《千里赴迢遥》青鹤鸭梨

1、序：旧年 父亲

　　父亲今年娶了新的娘子。
　　其实也无怪，自从我三岁丧母后李家嫡系人丁稀少，母亲只余下我一个女儿，先于母亲的那位夫人也只有一个大我四岁的衡郎。且祖母遁入佛门，府上便再没什么可教导我的长辈，没有教养的嫡系，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原因种种，五岁这年，父亲与齐海州来的明家小姐，一个将将十七的姑娘，成了亲。
　　明氏并不是林府六小姐口中的毒妇，反之，她平易近人且十分和善。
　　哥哥每日要入宫伴读，我则留在府上跟着夫子温书，于是明氏便全全负起照顾我的责任。有时她还会教我些从商之理——明家长子明则行入仕做了当地一方父母官，二小姐明则清接过了家族的铺子，成了个女商人。
　　她说我有些天赋，虽然我数都算不明白，但我眼里有钱，乐于经营。
　　“你大可以招人替你算数，商人只需要清楚自己的目标，设法前往。”
　　有几次她偷摸着带着我去看怎样谈生意，我和她坐在偏厅听着正厅的说笑声，外面议价的伙计过一会儿就进来说明情况，等待眼前这位年轻美貌的女子拍板。
　　听着女子用平静温柔的声音做出令人不容置疑的决定，着实觉得有趣，常想若她去当个女官，肯定也能在朝中拨弄起一番风雨。席间推杯换盏，没人想过偏厅里运筹帷幄的商铺老板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明媚少女，更没人敢悄悄议论。
　　明氏讲过，她是个记仇，偏偏还有能力还回去的小人。
　　临近新年，夫子也宣布了小长假的开始。我别了几位好友，想起今早请安时明氏又昏昏欲睡的模样，拉着庆一的手就朝马车跑去。
　　这个大我九岁的小厮是明氏陪嫁来的家生子。庆一虽然话少，但明氏让他做我的车夫时，我第一次期待坐车。只因他的马车是最稳最快的，让自小晕车的我颇为舒坦。
　　不仅如此，听管事的妈妈说，庆一还有一身拿得出手的好武功，至此我便一直期待见他使出来。
　　奔向明氏的院子，过年时用的红灯笼和爆竹都在门口架好了，躲过来往喜气洋洋的人群，直直往前厅跑去。
　　看到她时，父亲正站在一旁低头握着妻子的手，痴痴的笑。
　　明氏朝我招招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走上前去，轻轻碰了碰：“里面的小孩，什么时候出来呀？”
　　“过了年，再等到中秋，微娘和衡郎就是家里的大孩子了。”明氏微笑着摸摸我的头，顿了顿，继而抱住我，手在我背上温柔地拍打，“微娘莫怕莫怕，我过门前，兄长就教导我定要将你与衡郎视如己出，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我的手渐渐挪到她的背上，学着她轻轻拍打着：“我晓得的，母亲。”
　　明氏过门以后，没讲过要我叫她母亲之类的话，于是大多数时候我都叫她夫人。但那声“母亲”后，我再没改过口。
　　也许六岁时我就明白，你要给值得的人值得的东西。
　　她是值得这个称呼的。
　　“庆一，明年你还会长高吗？”我抬头望着庆一，将母亲吩咐的彩头抓了最大一把塞到他手里。
　　庆一先是摇摇头，又伸手在我头上方到他胸口的高度比划了一下：“您会长高。”又比划了一下，“这么高。”
　　我冲他露出一个能看到我掉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庆一啊，等我长到那么高，你一定要教我骑马。”
　　庆一点点头，我转身跑远了。
　　那时只觉得过年意味着长高，后来才想起来，过年，还意味着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