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梦物语》安若初

2、雪忆 当天暗下时

　　秋去冬来，我与师傅被安置于偌大皇城的一角，此处较为清净，倒是合了师傅的胃口。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飞鸟掠过，停驻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皇帝将景怡宫赐给了我们，宫门前种了几株梅树，此时梅花开得正旺，风中传来阵阵香气。梅树边上摆着一张酒席，金杯玉盏，极尽奢华。酒桌之下，有一个小小的火盆，雪白的灰，红色的碳。

　　曾记得儿时，雪积得深厚的黄昏，师傅喜欢靠在蓬莱本家的房间里，跟安倍大师等人闲谈，又说又笑。房中间摆着一具火盆取暖，紫藤（君明尚晴的式神）给各位大人奉茶，我坐于师傅怀里，漫不经心地用火箸搅动着炭火。当天暗下时，依稀可见四周雪光皑皑，白茫茫一片。师傅与众人谈心，其情其境，委实妙极。

　　再看今日，我虽依然在师傅身侧，却仿佛相隔甚远。

　　当今景帝的长公主潇湘公主手执银壶坐于侧首，将玉露琼浆斟满了奉给与她相对而坐的师傅，嘴角含着笑，“这几株梅树开得真好，是不是？君明公子？”

　　师傅赞叹道：“好花，好景！”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想着公主今日造访，便在打扮上花了一番心思。

　　我没有挽髻，长发如瀑，只用绢丝松散地系于脑后。潇湘公主一身红衣，甚是张扬，她又为师傅斟了一杯酒，“公子，请！”

　　师傅淡淡道了谢，一口将酒饮尽。我正拿着桌上的糯米糕一个劲地吃着，顺便丢了一只红枣到火盆里，红枣燃烧起来，发出桂花粥的甜香。炭火轻轻地爆炸，淅淅沥沥，如同冰屑。

　　潇湘公主看着我眉飞色舞地笑了，将自己面前的一碟糯米糕推到了我的桌上，道：“慢点吃，若是不够我叫人去拿。”

　　我恰好刚吞下一个糯米糕，腮帮子鼓鼓的，连忙摆手，含糊不清道：“够了够了……肚子塞不下了！”

　　潇湘公主莞尔。

　　我与师傅打从进宫以来，每日被一群太监丫鬟伺候着，好吃好喝地供了起来。我们来皇宫的初衷是捉鬼消灾，虽然每日都卜卦，却未发现任何的不妥之处。两个月，我与师傅走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只唯独没有去月桂宫。

　　听下人们说，月桂宫里住着景帝小儿子南宫瑾瑜的亲娘，他娘因为早年受过刺激，早已神志不清。这样看来，月桂宫其实是座冷宫。骄傲的景王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禁止一切人等进入月桂宫，包括南宫瑾瑜。我着实好奇，却也只是好奇而已，心中想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见传说中的小王子南宫瑾瑜。

　　我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糯米糕，忽然觉得它们软软的香香的，竟变得可爱了起来，好似在说着：快吃了我吧！

　　我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了糯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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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和风四起，一片白色梅瓣落入了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内，仿佛误入尘间的仙子，随时都会飘然而去。

　　我也曾见过梅花的，东瀛的梅花亦是极美的。每到寒冬腊月时，我和师傅便会早起，拿起扫帚将阶梯廊道上的雪扫走，廊道两旁种满了细细的苔梅，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枝丝丝如柳絮，飘飘可赏玩。每到此时，师傅便会驻足驻足凝望，眼眸温柔。

　　还记得自己六岁那年，雪白的细雪落满长亭，师傅仍是那样立于冰天雪地中，自己缓慢地从雪中走来，雪花落满全身，师傅将我抱起，抗在肩上，我那时不过是个五岁不到的女娃，好奇而生涩地触碰着在雪中飘摇的苔梅，呵呵直笑。

　　师傅轻柔地用手拂去我发上的雪粒，双手盖住我冻得通红的脸庞。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师傅展露笑颜，那样的笑容仿佛清晨的露珠，通透、纯粹。

　　然而，梅花开得越好，心中便越是失落。

　　积雪未深，人情渐淡——是从何时开始，师傅对我总是带着一份淡淡的疏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