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太保的旅途》咖啡香氛

2、【二】刺客列传 十三太保发

　　【二】刺客列传

　　“我公子光的身体，也就是您的身体，您身后的事都由我负责了。”

　　看着面前徐徐跪拜在地下对他磕头的男人，少年呆呆地不明所以。
　　他想说：“你是谁呀？为何要对我下跪？”
　　身体却又不由自主跟着下跪，慨然应喏：“世子待专诸一家恩重如山，刺杀吴王僚乃在下份内之事，请世子放心。”

　　什么？
　　我是谁？我在说什么？
　　我是专诸？
　　对面这人是公子光？未来的吴王阖闾？
　　少年打量着自己的着装，宽袍大袖，腰间紧束腰带，并非唐末装束，震惊不已。
　　少年虽不太爱读书，全倒底也曾看过《刺客列传·史记》，对于其中专诸刺杀吴王僚的一段也曾用心研读。
　　那么，他现在是到了春秋时期，他在吴国。
　　距离他生活的唐末已经提前了1400多年。
　　只听说过投胎转世是往未来岁月的，没听说过居然转世到了古代……

　　少年内心万马奔腾天雷滚滚，脸上倒是一片古井无波。

　　从公子光的府邸出来，少年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中，有牛车经过时，街道上尘土飞扬。
　　他又似乎认得眼前的路，正在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但他明明是十三太保李存孝，是晋王李克用收的义子，没遇到父王以前，他的名字是安敬思。
　　怎么又会突然到了一千多年前，变成了一名刺客呢？
　　专诸啊，他现在就是春秋时期大名鼎鼎的刺客专诸，是将以一把鱼肠剑刺杀吴王僚的人，青史留名。

　　司马迁在《刺客列传·史记》中记载：四月丙子，光具酒请王僚。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

　　脑袋一激灵，少年冒出一身冷汗。
　　那还是得死啊！
　　少年拉住旁边一路人问道：“大哥，请问现在是几月？”
　　“现在三月底啦，专大爷，您可是糊涂啦。”

　　看来我还真是专诸，那，还能活上几天？
　　少年痛苦地抱着头。
　　车裂之刑明明似乎就只是在一柱香以前的事，自己被战马撕裂成碎片，好不容易转世为人，怎么又是个短命鬼。几天之后，自己又会被别人刺成透明窟窿……
　　这什么世道啊……
　　死了就算了，为什么这一世还要死，为什么要死了一次又一次？
　　投胎转世有这样害人的吗？

　　少年快要发狂了。

　　这奇特的经历已经超出了少年所有的认知，他觉得现在自己就像水塘里被鱼追咬的虫子，被一口吞掉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要不，逃命吧！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立刻紧紧地占据了他全部身心。
　　少年拼命奔跑起来。

　　脑门后突然听到箭弩的声音，少年本能偏头，一支竹箭从耳朵边飞了过去。若慢了半分，右边这只耳朵便要不保。
　　少年定了定神，转身停下来。
　　便看见呼啦啦跑过来十多个黑衣壮汉，在他面前一字站开。为首一人穿着丝织的袍子，正拿剑指着他：“专诸，你是想要临阵脱逃吗？”
　　“什么？”
　　“我们约好了今日此时比武，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这人是谁？
　　少年摸了摸头，似乎又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这些武夫只要有机会就想与他比剑，无非是想混个名头罢了。
　　想打架？跟我？
　　打架是我老本行啊！
　　“好，来吧。”少年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掉面前这帮人：“你们一起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你个专诸，也太狂了吧。”嘴上说着，脚下手上却并不客气，拿着刀剑一拥而上。
　　少年在中间砍瓜切菜似的打杀，不一会儿便占了上风。
　　少年正打得性起，耳边突然听到女人清脆的尖叫声：“专诸，还不住手！”

　　一帮壮汉被打得屁滚尿流，见专诸硬生生地收了手，忽啦一下皆抱头而逃。
　　这时少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一大堆抱头鼠窜的壮汉间隙中穿进来，对他破口大骂：“你又骗我，上次才保证了不再打架，今天被我抓个正着吧，当街打架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少年定睛一看，差点无法呼吸。
　　这正是绿珠啊，不正是他心心念念一直不能忘怀的绿珠吗？
　　怎么，绿珠也来到了这个年代吗？
　　少年张口结舌：“绿珠……”

　　忽的一下，耳朵被绿珠提了起来。
　　“痛……”
　　“谁是绿珠，说！”女人瞪大了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少年突然想起来，他是专诸，这个长得跟绿珠一模一样的女人，竟是他的夫人燕娘。

　　“那个，我在想，如果我们生一个女儿，就叫她绿珠，刚才看到你，不禁脱口而出了呀。”
　　“噗！”燕娘眉开眼笑：“那行，这名字好听呀。”

　　她不是绿珠，虽然她们有一样的容貌。
　　她是专诸的夫人，却不是我草原上的百灵鸟。

　　少年默默地随着夫人回了家，一路上心神激荡，却又面沉如水。
　　燕娘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只是唠叨不绝，不断教训他要他不准再打架闹事。

　　少年仔仔细细地打量房子，虽谈不上华丽，但也舒服干净，家里一切齐备，燕娘也穿着丝织的裙子，家里也还有两个仆人在做事，尽管不算养尊处优，但也不需要为生活而操心。
　　他发现他居然有一个儿子，还正是在地上乱爬的年纪，据说世子也特别喜欢这个孩子，史书上记载，他死后，世子会封这个孩子为上卿。
　　是啊，他是世子的门客，世子对他一向优待，对家里也是经常赠送吃食衣物。专诸一介武夫，若非世子，家人断然过不上如此舒适的生活。

　　这是拿命换的。
　　少年脸上起了寒霜。

　　如果自己逃走，那便会拖累家人。世子对他好，想尽方法接交于他，也无非就是为了刺杀吴王。世子是有备而来，而专诸只以“义”字当先，因世子对自己一家有恩便要以命报答。
　　还有那个可恶的老家伙伍子胥，若不是他的举荐，公子光也不可能知道专诸。
　　这是天命。
　　那就只有按世子的计划行刺。
　　好在先机就是，知道自己会被吴王僚的待卫们乱剑刺死，那么，现在先行做好防备，兴许还能留下性命。

　　少年脸色阴晴不定。
　　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这几日，少年潜心练剑，为过几天的刺杀做准备，又吩咐燕娘用牛皮为他缝一件贴身背心。
　　这春秋时期，铁还没有大规模炼成，士兵与武夫都是用的青铜剑，峰利程度有限，也没有什么铁制铠甲，牛皮制的铠衣就已经是最上好的材料了。
　　期间，公子光请他到府上去了一次，给了他一把绝世宝物，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而造的鱼肠剑。
　　这把剑的材质，便是精铁，而非青铜。

　　“专郎，我觉得你最近有些奇怪？”
　　这一日，燕娘在牛油灯下缝制牛皮背心，一面对少年说道。
　　“唔，怎么了？”
　　“我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同了。”
　　“嗯，哪点不同？”少年在灯下凝视着小而精巧的鱼肠剑，漫不经心地回话。
　　“说不上来，但哪点都有不同。”
　　“唔。”

　　蓦地，燕娘突然冲到他眼前，揪他的脸。
　　少年偏头躲开。
　　“很痛哎。”
　　燕娘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就像丢了魂一样，以前不是这样的。难道，你在外面爱上别的女人啦，是那个绿珠吗？”
　　“瞎说什么啊。”
　　野史上说专诸的夫人野蛮又凶悍，看来是真的。少年叹口气，闭上眼睛揉着额头。

　　双手突然被燕娘抓住，睁开眼发现燕娘将脸贴到他的脸上，他察觉到细腻温软的肌肤。
　　“你是有多久没有碰过我了，是在外面被野女人消耗光了吗？”
　　我一快死的人了，天天盘算着怎么能活下来，哪有什么别的兴趣。
　　少年心中苦笑。
　　今夜之后，明天，就是丙子日了，六十天才有一次，而世子已经请到了吴王僚明日赴宴。
　　明天，是死期，吴王的，我的。
　　他只觉得心中悲愤，却又无处可诉说发泄。
　　燕娘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将头伏在他肩膀上，他觉得脖子痒痛，她用嘴轻轻地吸吻他，渐渐加大力度，他猜明天必须得穿高领一些的内衣了。
　　那么，就把你当做我的绿珠吧……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宴请吴王僚。
　　府中所有侍卫皆换成吴王属下，五步一岗，从公子光府邸围到了大街上，防守严密，就算是鸟儿，也飞不到公子光的府上。
　　虽然只是来吃个酒宴，但护卫竟有数百之多。

　　少年候在公子光的厨房，专心致志地用慢火烤一条鱼。
　　一会儿，他将会给吴王献鱼，鱼的肚子里藏有鱼肠剑，他会用这把剑杀了吴王僚。
　　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那肯定不会有错。史书上还写：左右亦杀专诸。
　　嗯，那么，今天就只能与命运对抗了。

　　吴王僚与公子光在堂前作乐饮酒，鼓瑟齐鸣，歌妓载歌载舞。

　　正如史书上所言，公子光对吴王僚谎称足疾，下去更衣，至厨房找到专诸，要他依计行事。

　　待鱼熟，少年用大托盘盛好，将鱼肠剑放入鱼肚，端鱼上庭。
　　庭前待卫拦住少年，搜他全身上下，见没有兵器可藏，便放他进门。
　　一路香味飘散。

　　“站住。”
　　少年耳中听得一声断喝，立刻停住脚步。
　　“抬起头来。”
　　少年缓缓抬头。看到十步之外的高台中端坐的身着玄色华丽衣饰的吴王，一旁作陪的公子光脸上似也有惊色。

　　“我看世子府的下人们都气度不凡啊。”吴王死死地盯着少年：“说，你是什么人？“
　　少年朗声回复：“禀报大王，小的是世子府的厨师，为大王呈上刚做好的太湖烤鱼。“
　　吴王转头对公子光大笑：“世子，你是我吴国第一风雅之人，外面相传你府中绝色佳人多如过江之鲫，看来所言不虚呀。光是这做鱼的厨师竟也如此俊美，世子，你实在是好口福啊。“
　　公子光抚掌大笑：“大王见笑了，微臣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虽是布衣粗服，这小厨师竟然比后宫的嫔妃还要白净。
　　吴王僚微微一笑，心念一动。

　　少年内心一万头奔马奔腾而过，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
　　“你过来吧。“吴王对少年招手。
　　将鱼举至齐眉，少年一步步走上高台，余光看见旁侧的世子似乎鼻尖有了微微的汗珠。

　　“请大王用鱼。“
　　少年正待要将鱼端得更近一些，突然吴王转头对公子光说：“不如这样，正好孤喜欢吃鱼，世子将这厨师送与孤，孤可以让他天天做鱼给本王。 “
　　“这，既是大王喜欢，那微臣送与大王便是。“
　　公子光只好顺水推舟，说实话，他并不知道吴王僚会喜欢美少年。
　　早知如此，该让专诸化化妆，弄丑点再出来的。

　　少年一呆，心中暗骂史书上可没写这老东西是这种鬼。
　　少年这一呆的样子，在吴王眼中可又是另一番风情，委委屈屈，又有胆战心惊之美。

　　吴王身后站有两名手按配剑的高大侍卫，眼皮一眨不眨，似乎不管庭堂上发生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脸上神色有半分变化。据说这两个人是公子庆忌专程从卫国请来保护吴王的武士，臂力过人，勇冠三军。

　　这两个武功好手不可不防。
　　少年端鱼慢慢靠近，心中思索动手机会。
　　突然吴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看这手腕细的，世子，你是没有好好让人家吃饭吧。“
　　公子光与吴王四目相对大笑。
　　吴王僚身后的两大黑衣待卫脸上，似乎也挂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是此时！

　　说时迟，那时快，烤鱼突然飞向天空，众人皆望向烤鱼，少年手持从烤鱼肚子里取出的鱼肠剑，一跃而起，闪电般扑向吴王，一把割开了他的咽喉，血喷射而出，溅于高台之下。
　　吴王僚捂着脖子直挺挺的摔了下去，眼中神色满是惊疑与不信。

　　这转变委实在太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厅中众人皆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少年飞跃着往厅外跑去，风声中他听到暗器的声音，原来是吴王僚身边的两大护卫在向他射出袖箭，他腾跃着躲过其中四个，却被两支扎中，一个在左边心口，一个在左脚。
　　少年就此身形一滞。

　　“抓刺客！“
　　随着一声惊叫，待卫们群起而动，向少年飞扑过来。

　　鱼肠剑虽短，好在可以将侍卫们的青铜剑削掉。少年一面打斗，一面用眼角余光盯着退路。只是人越来越多，而公子光与世子府的侍卫们都像消失了一样。
　　凭他的杀人经验，他判断吴王僚应当已经气绝，他割断了他的咽喉，他对自己的技术是完全放心的。

　　他只需要跑到后门，那儿他备了一匹快马。
　　吴王被刺，这个消息应当已经传遍全城，城门应当放下，过往人等皆会严加盘查，往城门跑，他没有活命的机会。
　　城东方向，有一条叫邗沟的运河，他在芦苇丛中备了一条小船，只需要快马赶到那儿，呆上几天，等风声稍小些便可以离开吴国。
　　《刺客列传》中记载他会被侍卫所杀，那么，他也可以让所有人误会他被侍卫所杀，他的儿子照样可以被公子光拜为上卿，夫人燕娘也能富贵一生。
　　他只需要消失就好。
　　若不消失，还不知道公子光会再让他做什么事。
　　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一件利器，刚好入了公子光的眼而已。
　　他并不想成为别人的工具。

　　他只想要好好地活着。

　　此时，公子光府中潜伏在地下室的卫士一涌而出，与吴王僚所带来的宫中待卫厮杀成一片。粉白的墙与纱幔上随处可见四溅的鲜血，兵戈交汇之声不绝于耳，地上倒处是残肢血肉，哀嚎声亦此起彼伏。

　　吴王僚带来的两名亲随黑衣侍卫围着少年不断出击，手法狠辣，招招都是玉石俱焚的态势。
　　少年感叹一千多年前的人比他生活的唐末更加不怕死。这样的招招同归于尽的杀着，背上不由得被汗浸湿。鱼肠剑在乱斗中脱手不知所踪，少年从地上的死尸边捡了一把青铜剑应对着。
　　让他惊恐的却是两支袖箭的伤口，在左边心口的伤并不很深，毕竟他穿了小牛皮做的背心，但伤口却有些痒。左脚中的却是又痛又痒，他心中有些骇然。
　　痒，不是好信号。通常，只有中了有毒的箭才会痒。
　　侍卫一层又一层地扑上来，他知道，迟早他会倒下。

　　这时，他发现伍子胥与公子光也从厅外带兵杀进来，生力军的涌入让战斗态势得以扭转，少年的身边顿时松了一松。
　　少年咬牙冲杀到后门，看到那匹黑马仍拴在拴马桩上，他费劲地解下缰绳，只觉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但仍翻身上马拍马前行。

　　少年渐渐地在马上有些坐不住，呼吸开始困难，他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气声。
　　果然，还是要死去吗……
　　不是被侍卫诛杀而死，却是中毒箭而死……
　　天命，果然都是写好了的呀……

　　少年心中一阵苦笑，口中突然尝到一股血液的味道，眼前一黑，在马上一阵摇晃之后，直直地摔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在拼命地摇晃他。
　　他觉得脑中空旷迟钝，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绿珠痛哭的脸。
　　不对，是燕娘……

　　他用尽全力微笑，想要用手抹去燕娘脸上的泪珠，可是他的手始终抬不起来。

　　对不起啊，燕娘……
　　倒底还是没法逃脱写好的命运啊……

　　他觉得眼皮沉重，想要再张开眼睛，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睁不开。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了，包括燕娘的哭声。
　　所有的光线也消失了，他进入黑暗之中。

　　绿珠……
　　我只想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