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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知江月待何人 01回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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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想起桥头那少年不露锋芒的一瞥,岑袖便有些心不在焉。药房伙计清点着捆好的草药包,叮嘱眼前的秀坊少女:“狼牙灰和龟板灰相似,勿要弄混了。”
她付了账,提着满满当当一框药材准备回码头搭船。从医馆大门出来,没走多远,就望见那位仅凭一个眼神就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一上午的衡道长。他的拐杖立在树旁,陪着那位纯阳前辈就地打坐,孟绪饶并不在身边。
妙手阁病患众多,想来是还在等待就诊。岑袖抿抿嘴,戴上帷帽,快步往城东走去。
回到秀坊,岑袖自觉心有杂念,便提了剑往后山而去,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术。萧易秋见她回到院里气息不稳,喘息不停,不免忧虑道:“阿袖,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师祖无须担心,”岑袖在厢房里换下被汗浸湿的里衣,用钗子将一头青丝束起。萧易秋有些不放心:“该不会中暑了罢?我给你熬个茶。”
或许大概可能……总之她今日说不出个缘由师祖必定要刨根问底。岑袖两眼一闭,撒娇道:“师祖记得加点饴糖。”
岑璁近来病情颇有好转,她扶着窗棂到了厢房,看见调皮机灵的小徒弟像个乌龟一般趴在被子上,叽里咕噜说着梦话。她的手刚触碰到岑袖的头发,榻上的少女便清醒过来,眼神清亮地望着她。
“师父……”她糯糯地呼唤自己。
岑璁敛眉,柔声道:“这么大个姑娘,怎么还趴着睡。”
她不好意思地爬起,将被子掀开让岑璁坐在一侧。岑袖枕在师父怀里,絮絮叨叨讲起自己在洛阳的生活。刚到东都的岑袖听不懂河南道方言,也吃不惯那里的面点。明劭娘子人很好,特别照顾这位同样来自秀坊的小师妹。后来她学会了做胡饼,学会了将面粉发成松松圆圆的面团,还学会了馄饨……
“你这孩子,三句不离吃的,”岑璁有些哭笑不得,“功课呢,都学了什么?”
“学了好多好多……”岑袖抱着师父的手臂,将这些年所读过的书大致描述了一遍。岑璁听完她琐碎的总结,道:“她们那边所学的东西确实和秀坊不大一样。”
萧易秋端了茶过来,见徒孙赖在岑璁怀里,无奈地教育起徒弟:“三娘,阿袖这个年纪按理来说都要出去独自打拼了,还有的姑娘都已嫁为人妇,你怎可还让她像个小孩子一样长不大。”
岑璁摸摸徒弟的脑门:“听到你师祖的话没,起来喝茶。”
少女从被窝里钻出来,接过碗一饮而尽。岑璁怜爱又无奈地望着粗枝大叶的小徒弟,心中思绪纷扰。
02
那日李遐愈经由妙手阁最有名的宋神针诊治,肩上伤痛舒缓不少。柳衡钦说华山气候恶劣,执意让师父在扬州多修养几天。李遐愈少见地听从了徒弟的建议。
孟绪饶冥冥之中察觉师父此行行事古怪,不似以往作风。又念及师父不让他与师弟讨论此事,只憋在心里,愈想愈乱。
柳衡钦虽并未过问,但他看得出来,师弟或许了解几分师父受伤的渊源。李遐愈素来与三教九流之道不相为谋,若是为贼人所伤,定不会遮遮掩掩。若是……
“师兄,”柳衡钦在屋外小声唤了他一句。孟绪饶正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师弟,怎么了?”
他有些犹豫:“我想出去走走,你能不能陪着师父?”
未时烈日当头,他真不知道师弟这个时候出去是在想些什么。孟绪饶不太放心地叮嘱他:“早点回来,师父见不着你又得担心了。”
柳衡钦应了声,拄着拐杖下楼离去。孟绪饶看见他穿过护城河,身影在城门一侧消失不见。
他背挺得极直,却因腿脚无力不得不颤抖着借助外力行进。城门外净是切磋武艺的游侠,见柳衡钦路过,脸上均流露出一股悲悯的神情。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温暖的南方。霸刀山庄冬长夏短,空气中常年涌动着干燥的尘土味道。华山全年雨雪连绵,风里掺杂着刺骨的冰刀。
武功还在时,他经常不顾父亲的说教,一有闲暇就跑到山下与普通弟子切磋过招。那些弟子看他衣着华贵,心知是哪家少爷,起初死活不肯与他交手。之后他故意打扮得与众人无异,那些弟子们终于肯了,一招一式来去间丝毫不留情面。几年间他竟也和山庄弟子打了个遍。
如今,他们将同情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施加在他身上。自从他为歹人所伤,身上的事务全都自然而然卸下,他被告知当下唯一的任务便是活着。父亲委托老友将他送到纯阳静心休养,刚成年的三弟主动承担起他原本在庄中负责的事务,大哥百忙之中还要派人暗中维护他的安全……他们怜惜他的遭遇,像照顾初生幼苗般将他层层呵护起来。
想要再次拿起刀剑的念头日渐强烈,感受不到内力的双腿却成为最大的阻碍。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门外盛放的槖吾发泄怨气,看着它们娇艳蓬勃的生命,第一次有了恶毒的、难以抑制的嫉妒。同时也是第一次见到平日深沉威严的父亲一巴掌打了过来,又抱着自己骤然恸哭。
无能为力引发的忧郁却像藤蔓般不知不觉悄然缠绕,将他的心脏渐渐围困,只要不经意触碰一处,所有的枝节都一齐刺向他体内那颗年轻又绝望的内心。
柳衡钦在运河边对着凤凰岛旁的一艘沉船遗骸坐了许久。止水剑矗在地上,流苏随着晚风胡乱地飞荡。他确实是有些饿了,乏力地起身,拄着拐朝客栈走去。
河边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向着他的方向走来。柳衡钦视力极佳,在薄暮冥冥水气渐起时分,他还是看清了来者的脸。在他近来的记忆里,这位一惊一乍、目光游移不定的秀坊弟子并未给他留下太好的印象。师兄说她看似骄矜,实际上十分热情,可他并未感受到她与一般高傲的女子有甚差别。
她看起来很是颓丧,是那种直接表现在外在的、呼之欲出的萎靡,像个醉鬼一般在河边踉踉跄跄,衣摆落入水中,又被她一脚踩到泥里。柳衡钦眉心微皱,打算径直离开。下一刻他就发觉这女子确实不太清醒,她用脚负气般踹着涌起的潮水,结果一屁股摔在了沙石地里。
柳衡钦站在她身后五尺之处,看着她愣了一下,继而嚎啕大哭。他猜测她之前已经哭过一轮,不然怎会喉咙嘶哑得只能发出像纱纸触碰木材那般低沉喑哑的声音。她用扬州话叽里咕噜鬼哭狼嚎了一会,直到眼睛干涸,泪珠再也掉不下来,才歪七扭八屈膝爬起来。
03
仿佛片刻之间天就黑了。岑袖想起以前师父讲的志怪故事,那江里河里总有邪恶的河神喽啰,为了祭祀会在河滩上掳掠小孩儿和妙龄少女。她唯恐水里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她的脚一把拽进水里……岑袖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想要离水边远一点。
她才一转身,就见身后杵着一位瘦削的白衣人影。岑袖的心跳疯狂加速,在心提到嗓子眼的一刹那看到他手上扶着的拐杖——她松了口气,原来是那天桥边遇见的小道长,并不是河里鬼怪。
柳衡钦不知道女子的表情还可以变幻得如此之快,他在她脸上同时看到了万般惊恐和如释重负两种情绪。相对无言之际,这位身上满是泥沙的秀坊姑娘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跟踪我?”
他没有半点惊讶,只平静地俯视着她。没有人会和一个胡言乱语的醉鬼较真。岑袖感受到他带着嘲讽的目光,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他嗤了一声,退后半步,好似害怕她衣裳上脏污的尘土会飞溅到他的身上:“你觉得可能吗?”
她颓然道:“知道了,你离我远点,挡着我吹风了。”
明明是她站在水边,反倒变成他挡了她的凉快。远处最后一班渡船已经出港,柳衡钦冷眼看着她胡说八道,好意提醒:“你不打算回七秀么。”
岑袖抱剑,背对他,沉默片刻:“不回。”
柳衡钦哦了一声,挪动拐杖,准备走人。又听她在身后问道:“你师父伤好了么?”
他也不懂为何她看起来失魂落魄却还有闲心去关心一个陌生人,也许这就是孟师兄所说的“十分热情”吧。柳衡钦行进的动作微微一顿:“妙手阁医者技术精湛,家师已大有好转。”
岑袖没说话,他往内城走了几步,见她又坐到了地上。说不清为什么,今夜的她总让柳衡钦想到当年武功散尽的自己,只是她的躯体看起来生机勃勃,眼里眉间却溢满了自怨自艾的哀伤。他的心突然被尘封的芒刺狠狠地扎了一下。
不,他们——包括她,都和他不一样。他们有自由的身体,高兴了就笑,悲伤了就哭。之前的同情全部作废,他将原本想说的话全咽下喉咙,头也不回拄着拐杖离开了河岸。
回到客栈,孟绪饶告诉他师父已经睡下了。见柳衡钦面色不佳,他也并未过问太多,只嘱咐师弟近来偶有流寇作祟,往后早点回来。
孟绪饶已安然入睡。柳衡钦合衣躺下,听着楼下伙计整理伙房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闭上眼努力自我催眠,却无半点睡意。孟绪饶睡眠浅,听见他拿起拐杖的声音便清醒了:“衡钦,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他心虚地胡诌了个谎话。他想看看那个喝了酒颠三倒四的秀坊弟子是不是还坐在河边发疯,仅此而已。待走到客栈门前,柳衡钦才想起这个时间城门早已关闭,他纵有千般武艺也不能凌空登墙而去。
说不清道不明,他竟有些懊恼。
04
岑袖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回到了七秀。
坊内人手紧缺,萧易秋即便是徒弟丧期也要坐班半天。岑袖在师祖回来前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还特意嚼了葛根草来解酒。萧易秋一进房间就看到跪坐在地上发呆的徒孙,心里一疼,正要责怪她夜不归宿的心思也抛之脑后:“阿袖,起来吧,跟我去给你师父做顿饭。”
两人进了搭在院里角落的厨房。岑袖从扬州背回来的草药还剩了大半在框里,自岑璁突然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触碰过。她帮着萧易秋将锅碗上的灰尘清洗干净,蒸上半锅馒头。岑袖很久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漫长,以至于堆了小半桌子菜,萧易秋比她先反应过来:“行了,做太多你师父也吃不完。”
二人将饭菜端入岑璁的灵堂,相对而坐。岑袖嘴唇干裂,她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其实她也并非没想过师父的突然好转是回光返照,只是自己并不愿承认她将要离自己远去。阴阳两隔这件事对少不经事的她来说太过残忍。
萧易秋尽管哀恸,却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给徒弟操办完七天丧事。没了徒弟,她不能连徒孙也失去。见岑袖如此颓唐,她忍不住斥责道:“你这像什么样子?叫你师父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对得起她十多年抚养之恩?”
不说还好,她这一说岑袖又开始簌簌落泪。从小到大,这个小徒孙的眼泪是最多的。每次她眼眶一红,岑璁就心疼得不行。萧易秋无奈叹息,起身拿来纸钱,递给岑袖。
岑袖像个木头人一样将纸钱放入盆中。有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这些纸片能烧得再久一点,这样她和师父最后的联系也能再久一点。可惜脆弱的灰烬没到半刻钟便化作一盆灰,只剩下几根蜡烛和香在室内缓慢地燃烧。
“师祖,你给我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岑袖开口,嗓子哑得吓了她一跳。萧易秋问她想听什么,岑袖思索许久:“从捡到我的时候开始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