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生命这样》枫桑

2、进城

　　1
　　阿丽特别不喜欢最近的天气。
　　淅淅沥沥的雨线掉落在道路的轮廓上，泥路断断续续的，总是很难不让新买的鞋子保持干净。
　　可是她必须去上学，因为很快就要中考了。
　　作为家里三个姐妹中唯一一个考上初中的、最聪明的那个，全家都希望她能考上好学校，进县城工作。
　　都已经改革开放了，人人都能上学工作，这个世代生活在金江边的小村落尽管还是有些重男轻女的想法，但又不是家家都有男娃，管他男娃女娃，只要读书好，一样招人稀罕。

　　2
　　阿丽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子。
　　村里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在学校撑到小学毕业的都没几个，考上初中的就更少了。
　　家里三姐妹，阿丽是第二个，她的姐姐很早就辍学帮家里务农了，妹妹倒是很想上初中，可惜学习能力不太够，就算每天晚上点着煤灯背单词背课文，考出来的成绩也还是那样。
　　阿丽就不一样，她课文读个三四遍就能背个七七八八了，课本上的知识看一两遍就能弄懂，都不用怎么复习，她一放学就能撒欢了玩，可把妹妹羡慕坏了。
　　她爸也很少叫她去做农活，只有收成的季节叫帮忙叫的多一些。
　　而且如果哪天她想偷个懒不去干活，只要把书打开在腿上一放，低头假装在认真学习，她爸妈就会让她留在家学习，顺便看家。
　　谁叫她这么聪明呢，哈哈。

　　3
　　阿丽家在村里不算贫穷，家里有辆单车，父亲天天骑单车去村委工作，她们三姐妹平日里也经常有新衣服新鞋子穿，阿丽还有自己的生活费，偶尔还可以买点零食带到学校吃。
　　也是家里要养活的人太多，这点农田不够五个人吃，而且她爸当兵回来分配的工作不幸被有关系的人顶替了，不得已去村委当了会计，不然她们家还可以过得更好。
　　唉，想想而已，毕竟谁不想过得更滋润呢。
　　就看隔壁村王秀家那个出去城里务工的二儿子吧，前年开着一辆踩着四个圈子的漂亮黑车大摇大摆回乡，手里大包小包的，全村的人都跑去沾福气凑热闹，那几天王秀和她丈夫红光满面的，都笑得合不拢嘴，多有面子啊。
　　阿丽也想过到时候从城里开着漂亮车回家。
　　她从小就被老师夸聪明，年年考试拿前三，等她考上包分配的职业中学，就可以每个月拿学校发的生活费，在县里分配一份顶好的工作了。
　　……其实买车挺浪费的，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点，她更想买电视。
　　家里要有台电视，那就是全村的老大了。
　　她表姐是他们村里唯一一家有彩色电视的人家。阿丽和她姐姐妹妹都很喜欢看动画片，她们以前有事没事就跑到表姐家看电视，有时候遇到火爆的动画片放映的时间，还要和其他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子抢好位置。
　　十来个小孩搬着矮凳一圈圈紧围在电视旁，那种感觉她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补）
　　嗯？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上高中？高中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好吧，分数都还没那些包分配的中专分数高呢，而且学费又高，要是后面考不上大学那高中就白读了。更何况她村里包括她家里人都觉得女孩子长大了学习就不好。

　　4
　　有钱真好呀。
　　想当初，阿丽的曾祖父也富裕过一阵，可惜没富多久就因为败家儿子赌博财产被人骗了个精光，只好又回到地里天天顶朝黄土底朝天。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他们刚回到地里没多久，那个占据了她曾祖父家财产的骗子就被突然来村里的拿着枪炮的人当做什么阶级分子“消灭”了，而祖父一家也不用再给那个骗子教地租税了。

　　5
　　时间过得真快。
　　她要中考了。还是有点紧张的。
　　中考在县城里，自童年去姑妈家玩，她已经很久去过县城了。
　　……啊不想了，更紧张了。复习复习。

　　6
　　县城好美啊。
　　那些人穿着的制服都好漂亮。
　　要是能一直在这里生活就好了。

　　7
　　分数终于出来了。
　　她今天很高兴，因为她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中专。
　　可以去县城上学咯！

　　8
　　开学了。有些激动。
　　刚认识班上的同学，感觉大家说的话都不太一样，虽然努力听还是能听懂。
　　……
　　阿丽感觉自己好内向，都不敢说话。
　　老师让他们一个个上台自我介绍，有特长可以展示特长。
　　哇，好多同学都会唱歌跳舞！
　　又羡慕了，要是她也会点特长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家讲的话都不一样啊。

　　7
　　宿舍很好看，在楼上，很宽敞，八个人一间宿舍，上下铺，学校还发了床上用品。
　　嗯……就是没有电风扇，夏天有点热，她家里都有电风扇来着。
　　宿舍楼每层都有一个厕所，一楼是洗澡的地方，有好多位，还可以接热水冲凉。
　　教学楼也很好看，是好几层的高高的楼。
　　她觉得有个聪明脑袋挺好的，她真幸运，可以在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县城里学习生活。
　　到处都和她从小生活的小村不一样。

　　8
　　班主任跟她们说要学会讲“普通话”。
　　咦？什么是“普通话”？
　　9
　　学校要每个班设计班服，她们班的班服是黑白色调的，像制服，特别好看，感觉是电影里面那种。

　　10
　　要参加合唱比赛，班上每个女生都要参加，有点紧张。
　　不过终于有机会穿上班服了！
　　嘿嘿。

　　11
　　笑死，仰卧起坐要考试，她都不知道。懵了。
　　没时间找人代考了，最后只能自己上了。
　　……
　　拿了倒数，不想说话。

　　12
　　听舍友说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还挺帅的。
　　做操的时候远远看到了他的轮廓，形状很流畅，线条色彩分明，一眼望去特别均匀。
　　好像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不过这都不重要，她打听过了，他学习没她好。
　　她都悄悄自考了本科啦！

　　13
　　妈妈病了。
　　妹妹说妈妈在耕地时突然摔倒在地线上，然后一直在抽搐发抖，后面开始说不出话，吃不进东西，严重的时候连气都喘不上。
　　整个身面的色彩都暗淡了很多。
　　爸爸从来没去过医院，第一次去医院是因为妈妈。
　　医生说这是基因遗传病，治不了。
　　阿丽不信，抓着医生问了好久。
　　医生说基因病不像感冒咳嗽，感冒咳嗽是偶尔出现在身面上的污秽，洗洗就没了，但基因病是自出生就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一炸就是一个大洞，怎么补都补不了，而且很多大洞还会不断蔓延，直到把整个身面都给吞噬殆尽。
　　她要怎么办。
　　妈妈会……吗？

　　14
　　这件事全村人都知道了。
　　村里有人跟爸爸说他认识一个神医，可以让神医看看。
　　也是，医院里都是西医，西医治不了的不代表中医治不了。
　　过了一周，神医过来了，他仔细问了问妈妈的情况，沉默了好几分钟。
　　在爸爸的追问下，神医说，他以前见过这种病，虽然不能根治，但他可以试着缓解，减少发病的频率，不过这样需要的中药药材有点贵。
　　爸爸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15
　　很快，家里钱不够用了，爸爸到处借钱。
　　她和她两个姐妹把存下来的零花钱全都给了爸爸。
　　……
　　爸爸哭了。
　　妈妈说不想治了，爸爸不同意。
　　他们吵了一架。
　　家里气氛好安静。

　　16
　　爸爸变得好安静。
　　妈妈总是在哭。
　　阿丽周末都不太敢回家了。
　　她不知道怎么和爸妈相处，她们三姐妹现在都成了没爸妈管的孩子了。
　　这要放在以前，得多开心。

　　17
　　时间过得飞快。
　　还有三个月就中专毕业了。
　　妈妈情况终于好了一些，不会突然昏倒，吃饭也有胃口了。
　　阿丽一家都很高兴。他们给神医准备了谢礼，不过神医怎么也不肯收。
　　于是爸爸把谢礼给了介绍神医的那家，希望他们帮忙转送给神医。

　　16
　　妈妈已经可以下地了，但是爸爸还是让她在家好好休息。
　　爸妈又开始管她们三姐妹了。
　　嗯……就是给的生活费没以前多了，不够买零食吃了。
　　阿丽竟然看到妹妹偷偷用裙兜装了一把家里大米去换小卖铺的糖和冰棍。
　　那时她刚好放学路过小卖铺，看到妹妹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叫了一声。
　　妹妹手上的冰棍直接被吓掉了。
　　为了让阿丽保密，妹妹给她掰了一半麦芽糖。
　　还挺好吃的。

　　17
　　阿丽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她开始担心学校会给她分配什么工作。
　　她和之前所有同学一样，打算去不同地方实习，都试试。
　　妈妈说会捎信让表姐家帮个忙，让学校给她分配一个好点的单位。
　　好诶！
　　希望在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