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握紧手中的螺丝刀》山天星

16、第15章 地面下总是

　　祝暝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比起修所说的“磁石理论”，祝暝反倒觉得精神力更像是潮水，一旦开闸放口，就会不受控制地满溢出去，淹没一切可触及的角落。

　　可水无定形，是无法被收回的。

　　得一点一点改变水的形态，让水成为触须，沿着街道延伸。饮品店的玻璃窗、路边的灯柱，行人的脚步……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大脑。

　　更令祝暝感到震惊的是，她的大脑竟然自发地开始处理这些信息。

　　直到她“看”到了那团黑水。

　　准确来说，是黑水残留的痕迹。

　　守卫处的执勤人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渗漏出的黑水装进了一个材质不明的容器中带走。

　　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斑驳的印记，既像是被高温物质所烧灼，又像是被强腐蚀性物质磋磨。

　　可当祝暝精神力落到那片纵横交错的痕迹上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腐蚀，更像是某种浓缩的……会活动的分泌物？

　　好奇怪的东西。

　　祝暝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顺着黑水渗漏出的下水口继续往里面探查，越过层层叠叠的地下管道与交错纵横的线缆，在管道的深处捕捉到了相似的波动，只是那股波动更为强烈，像是完全聚合的实体，正在拼命重创着被修补好的管道壁面。

　　祝暝一鼓作气穿过了那层壁障。

　　视野豁然开朗——

　　等到祝暝的“视线”再度聚焦时，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未知的溶液中，无数管道束缚着下方的躯体，似乎在抽取着什么。

　　……实验室？

　　还没等祝暝判断出眼前的状况，大脑遽然一痛，下一秒视野重回街边的饮品店。

　　祝暝睁开眼，一抬头就对上了修促狭的目光。他正靠在椅背上，手边的卡斯彭特只剩下了小半，看上去实在是悠闲得很。

　　修真诚发问：“看到了什么？”

　　祝暝：“……一间实验室。”

　　修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枚硬币，正把玩得不亦乐乎，“那位置呢？”

　　祝暝沉默片刻，开口道：“区统府地下。”

　　修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摸了摸下巴，似是感慨般吐出一句：“还真是努力啊……”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祝暝没有接话，安静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迷可。

　　饮品店外，市政署的工作人员总算开始处理起那个空洞，动作谨慎缓慢，就像是正在面临着什么令人头疼的东西。

　　祝暝注意到，其中有一人悄悄地按下了耳后的通讯器，嘴唇微动，似乎在说“已经到达现场”“会逐一排查”“保证不会再次发生”……之类的话。

　　他在和谁通话？

　　祝暝皱了皱眉。

　　两人在饮品店中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祝暝的迷可见底后，修才起身前往吧台结账。

　　祝暝望着修的背影，感觉又有点不对劲。

　　话说回来，这两个人待在B621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结账离开饮品店后，修没有立刻带祝暝返回布莱克街道，而是带着她沿着中央街道漫步。

　　此时守卫处已经撤去了封锁，尽头的广场上，已经渐渐开始有了行人的影子。

　　靠近人造光源的纪念碑前被放上了不少的鲜花，在祝暝看来有些七零八落，杂乱不堪，远没有地球上的花朵来得鲜艳明媚。

　　可这堆红红绿绿的植物，似乎是B621上的居民们，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祝暝想起了先前基础课程中对B621的描述：贫穷、落后，少有异植。

　　短短一句话，也不知道说尽了多少心酸。

　　两人伫立在纪念碑前，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仿佛天地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行人的喧嚣在远去 ，机械的摩擦、金属工具的碰撞似乎也随之变得柔和。

　　修蹲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眸在灰白的天色中竟然显得格外幽深。

　　“这些是二十多个星轨年前卡尼尔战役的阵亡者，”他仰头望着石碑顶部金色藤蔓交汇的地方，“那场战役夺去了数以万计的生命，如今他们长眠在这片土地之下，被母树的枝叶所拱卫，似乎是得到了真正的安息。”

　　祝暝张了张嘴，隐约猜到了修的用意，可她并非真正赫曼人，已经形成的三观又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很难真心实意地说上一句“感同身受”。

　　可如果是在地球上，一个纪念碑或许代表的就是所有因战争而死的人，这些人里有军人，也有普通公民……届时，她还能继续心平气和，与世隔绝吗？

　　永远不要将遗憾和灾殃作为刺痛他人的武器，除非你和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正是因为知道答案，所以祝暝才没办法在本就狰狞的伤口上再捅上一刀，“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修收回了视线，眼眸中倒映着铅灰色的雾气，就连说出口的话也被蒙上了似懂非懂的阴霾：“你既不属于旷野，也不属于异兽，就当我想拉着你回到这个社会。”

　　祝暝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叹了口气，给纪念碑送上了两颗星星。

　　修见祝暝笨拙地绕着纸条，很长时间才叠出两枚干瘪的星星。然后她将两颗星星放在花丛里，黯淡的小星星躺在明艳的鲜花里，格外地不起眼。

　　修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祝暝踌躇道：“来都来了……总得上点贡品吧？”

　　“贡品？”修若有所思，“好新鲜的说法。”

　　“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介意的。”

　　这两颗小星星丑得别致，乍一看简直就是对纪念碑的亵渎，指不定过一会儿就要被当作垃圾收走了。

　　祝暝假装自己没听见。她对自己的手工活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就算难看也好歹算是一份心意。

　　两人又在纪念碑前待了一会儿，直到修的耳边有光亮闪烁了下，他才站起身，对祝暝道：“我们先回去。”

　　祝暝没有说“不”的权利，只能认命地迈开小短腿，跟上了修的步伐。

　　哈洛修理铺的院落内，气氛比往常更为凝重。

　　哈洛仍旧在工坊内工作，简陋的铁棚下火光冲天，映亮了那张布满热汗的脸。

　　科顿捧着一杯热茶站在角落里，看上去有些不安。他时不时看向哈洛，又时不时看向门口，直到铁门被推开，修的身影出行在铁门前，他才如蒙大赦，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修先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那半截话就那样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吊着，最后变成了一段干巴巴的招呼：“上午好……”

　　祝暝从修身后探出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科顿。

　　小姑娘的眼睛生得很漂亮，瞳色是赫曼人中少见的深色，像是湿润的泥土，又像是被雨水浸润过的树皮，有种说不出来的清澈。

　　科顿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没过多久又被热意烫得蜷缩了一下。

　　修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向祝暝介绍道：“这是科顿，Beta男性，身份是……帮工。”

　　祝暝瞥了眼修，眼神里写满了质疑，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说辞。

　　眼前这人外表寡淡，瘦瘦高高，一身的文弱气息，看着不像是个干苦力的。更别说哪有老板在工坊里干活，帮工在角落里喝茶的道理啊？

　　编谎话好歹也编个像样点的吧？

　　修也知道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索性干脆示意祝暝往哈洛的方向走去，自己则留在原地应付科顿好奇的目光，“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儿啊？”

　　科顿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视线，缩了缩脖子。

　　工坊内，哈洛上身只穿着一件工装背心，臂膀上肌肉因为充血而隆起坚硬的弧度，正如车辆上的马达 ，精密零件收缩舒展间带动下落的力道，重重地敲击在通红的金属胚料上，发出一声声极具节奏感的脆响。

　　祝暝站在工坊门口，专心致志地盯着锤击下逐渐变形的金属块，隐约猜到了哈洛要做些什么。

　　这似乎是一柄匕首——为什么会是匕首？

　　祝暝开始思考起匕首的用途来，按道理冷兵器使用频率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外星社会应该并不算高，但无论是地下工事训练室的武器架，还是哈洛正在锻造的匕首，都在说明冷兵器在B621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等一下。

　　祝暝以前在地球上时，曾经读到过一些文献，是关于冷兵器的运用场景的。

　　相较于热武器，冷兵器最大的特点是静音、隐蔽。尤其是在城市巷战、复杂地形、丛林山地等场景下，冷兵器的适配性往往会更强。

　　根据B621上情况，排除“复杂地形”和“丛林山地”，也就只剩下了“城市巷战”这一个选项。

　　祝暝不止一次听修说过，哈洛在为一桩武器买卖而奔波，如果他现在正在锻造的冷兵器正是为那桩买卖准备的，那么城市巷战大概率就是这场交易背后的真实用途。

　　难道……布莱克街区要变天了？还是说主城区要出大事了？

　　祝暝暂时还不知道这批武器合同的内容，但出于某种不安的心情，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武器合同里，只有这些冷兵器吗？”

　　哈洛见金属片被锤击得差不多了，便将其翻了个面，继续抡锤敲打。他显然在叮叮咚咚中辨别出了祝暝的询问，回答道：“买家出手很阔绰，除了这些刀具之外，房间里还有一批组装好的枪械。”

　　祝暝一愣，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