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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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路子清难以入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细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男子就像一个美丽的谜语，引着有心的人儿细心地猜想。提笔时的自信潇洒，笑容里的温润明净，言谈间的睿智博学，举止中的高贵优雅，还有他卓绝飘逸的不俗轻功。
他和她以往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府中见到的男子除了爹和哥哥，就是侍卫以及偶尔来府中的将士了，他们的身上带着由内而外的豪迈、直爽与坚毅，让她由衷地欣赏，但她亦看到他们属于年轻的浮躁与锋芒。向她提亲的男子也不乏翩翩有礼举止优雅的年轻公子，但她老是觉得看到他们内心深处的欲望，这感觉让她十分的不舒服，甚至，一点点恶心，当那身皮囊成为了包装，那利欲熏心的本质则更对比出它的肮脏。
但致远不一样。磨去棱角、收敛光华，那份岁月雕刻成的从容温润沉稳潇洒，带着醉人的酒香，钻入她的鼻孔，在她的脑中丝丝缕缕地飘荡。看到他就似看到山谷间潺潺流动的小溪，清澈而柔和，偶尔碰打到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交响。
但是，他却是这样的年轻啊，是什么样的锤炼让他的骨子里带着那样一份雍容淡定，吸引了她的目光？又是怎样惊人的敏锐捕捉到了她自己都从未发觉的破绽，仅一面就让她的女儿身曝光？
他，绝对不简单。
路子清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着。月上中天，困意一点点袭来，她终于混混沌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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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路子清就被贴身丫鬟秋月唤醒了。
“小姐，以往这个点你早该醒了，怎么今儿个还睡啊。”秋月一边服侍路子清穿衣服一边念叨着，“都已经辰时了，早饭已经上了好一会了。”
路子清坐在床上，眯缝着眼睛，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唔，昨天晚上睡得晚了点儿。”
用手撩起盆中的井水，清凉的温度带着春日清晨的冷冽激得她头脑一震，总算恢复了清醒。洗漱完毕，又简单吃了点早饭，路子清倚在外面的亭子里，懒懒地翻着本书。
亭子建在一座假山之上，一侧是密密的竹林，另一侧是一汪碧绿宁静的湖泊，若驻足观察，不时能看到调皮的小鱼跳出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春风微凉，湖水荡起清波，竹叶沙沙作响。没有被污染的天空，有着现代城市无法比拟的一碧如洗的颜色，阳光亦是纯净的透明。深吸几口气，清新便轻易地洗涤了人的灵魂。
“小姐好悠闲。”一个优雅的男声突然的闯入打破了这片幽静。
“啊？”路子清闻声一惊，倏然抬头，只见一个灰衣男子斜倚竹林之间，嘴角带着一抹似淡然又似灿烂的微笑，眸中笑意点点，衣襟飘扬，发丝轻拂，此刻站在碧绿的林间，倒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绿色哪个是灰色了。唉，路子清心中叹口气，这个人，总是能让人忽略四周所有的色彩，但她只是扬起淡淡的笑容道：“致远。”
云锦南轻轻一掠进入小亭，目光转而投注于她的手中，一丝诧异掠过：“《大明风情录》，你喜欢看这个？”
“嗯。”她淡声回答，“没有机会出去走，只好从书里看看外面的世界。”目光投向远方高墙外的天空，语气中依稀带了点落寞味道。
似听出她语气中的萧然，云锦南轻声安慰：“女孩子出远门终是不太安全，你父母也是为你好。”
不安全吗？路子清闻言鼻中嘲弄地轻哼，古代女子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这些封建糟粕一样，不过是男权统治下的强权对女性力量的压制和扼杀，以及大男人主义作祟的变态的满足，不论它被怎样高尚的道德伦理的华丽外表包装，都掩盖不了那畸形病态的本质。
罢了，不提这个，已然身在古代，老想这个倒让人徒生烦恼了，既然无法改变环境，那么就只有去适应它。
想到他来这儿的目的，她重新提起明媚笑容：“带我出去吗？”
云锦南笑道：“是。今天明天都无事。”
疑惑扬眉：“咦，后天就要殿试了，你不用看书吗？”
“不用。”云锦南清淡的眼底忽然闪现出朗如日光的自信，“策论自然是刻在脑子里的，考前抱佛脚，有什么用？”
这光芒让路子清微微一愣，随即微笑道：“确实。”说着身子向着小路稍稍一侧，“那，等我一下，我去换男装。”
刚刚转身，云锦南忽然拽住她的衣袖，路子清诧异回头，却听到他温润的嗓音：“就这样吧，很美。”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路子清身上的浅绿襦裙。裙幅下边缀着素白的刺绣花纹，腰间的细褶行动间辄如水纹，微风吹来，色如月华。女装的她不同于昨日书卷气中带着的潇洒，而是有一种淡淡的柔媚，眼中却又带着一丝隐藏很深不易察觉的野性。不禁眼光灼灼地射向她，由衷地赞叹：“真的很美。”
路子清在他的目光中不自在地别下了头：“是吗，那就，不换了。”
看出她的窘迫，云锦南闷笑两声，总算，还像个女人了，微笑道：“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那么，走吗？”
“等一下，我去跟秋月说一声。”路子清道，说着急急跑下假山，找到正在房内练字的秋月，又是费了一片口舌，才终于说服了这个小丫头放行，到她匆匆走出门来时，云锦南已经等在门外了。
出笼的小鸟总是特别快乐，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说道：“走吧。”
云锦南点点头，揽起佳人，几个纵身之后，两人已经站在府外了。
“想去哪？”云锦南问道。
“恩……”路子清思索片刻，“去郊外吧好不好，我从来没有去过。”
“当然好。不过，我们需要一匹马。”云锦南道，“得先回客栈。”
两人先回到客栈，云锦南到后院马厩里解下他的爱马，路子清见这马浑身漆黑，唯颈间有小小一撮红毛，躯干平直，胸廓深广，体形粗壮，不禁赞叹：“真是一匹好马。叫什么名字？”
云锦南微微一笑：“迅雷。”
迅、迅雷？跟在他身后的路子清闻言一震，胸腔里几声闷咳，赶紧用手捂了嘴，好一会儿才说：“好，好名字。”
好在云锦南并未留意。他牵着缰绳，路子清则坐在马上，两人一马在京城里七拐八拐躲避着过往行人。走出城门后，他一跃而上，在身后圈住身前娇躯，手握缰绳，一夹马腹，沿着官道一路奔去。
速度极快，劲风迎面吹来，打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眼睛亦有些睁不开，可是路子清只感觉到久违的舒畅与痛快，情不自禁地张开双手放肆大喊。
云锦南微微低头，看到她的发丝张狂地飞扬，以一个美妙的弧度，纠缠在他的身侧胸前，她的脸颊泛着兴奋的桃红，唇齿间压抑已久的野性不羁地释放，随即扬起了唇角，大吼一声：“驾！”
路程并不远，迅雷的脚程又极快，不多会他们便进了一条小路，奔到一个山脚下。山间绿草如茵，林木葱郁，各色野花随意地点缀在漫山遍野，有些已经盛开，有些则是含苞待放。
云锦南放慢了速度，来到一个湖边。他翻身下马，伸出手，让路子清扶着他的手跳下，然后将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路子清轻轻踱到湖边。湖水碧波荡漾，清澈见底，湖边柳条妩媚着身姿，垂下层层春色。木香，花香，夹杂着泥土的腥味，构成了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她不禁微闭了眼，抬起头，嗅着山间独有的芳香气味。
睁开眼时，云锦南已来到她的身侧，正微笑着向她注视。
“谢谢你，这儿真的很美。”路子清笑着回视。
云锦南闻言眼睛一弯，唇边弧度又加深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指着面前的湖水道：“这个湖，叫荷花泡，听说夏秋时节清香远溢，凌波翠盖。”言罢往前稍走两步，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没有见过，我经常来这里，不仅因为这里风景好，还因为，迅雷很喜欢吃这儿的草。”
路子清闻言诧异地转头：“你很爱你的马？”
“是，”云锦南淡淡的说，“它是我最好的伙伴。”
路子清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寂寥。这个皎如月色的男子，心里是不是也藏着难言的悲伤？
路子清侧头静静注视，若有所思。
似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回头对她微微一笑。
路子清亦回一抹微笑，转过头来，看到脚下碧色，干脆轻扯裙摆坐在了草地上，云锦南看到她这“豪放”的动作诧异地一愣，随即也摇头轻笑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山中清凉空沁，透人心脾，一时两人皆对着湖水不语。
这安静不知为何竟让人无端的感到些许黯然，片刻后，路子清率先打破沉寂。眼前美景让她想起朱熹的《春日》，略加修改后，她在口中轻吟：“胜日寻芳碧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原诗首联中本为泗水，但泗水乃是地名，因此将它改为了碧水。）
云锦南静静聆听，听罢眸中突亮，赞叹道：“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好诗，真是好诗。”却忽然转头注视着路子清，目光灼灼，“子清，你总是不断地给我惊喜。”
在这样一个人的目光里，路子清的厚脸皮被彻底地焚烧，她甚至只能略感狼狈地躲开，随便扯了个谎：“不是，这，是我母亲作的诗，忽然想起来了。”
反正她娘本就是个才女，不会有人怀疑的，他也不可能去问她娘吧。
可谁知此时，云锦南一声轻笑，突然冒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谁说没色的，至少我就想劫。”
“啊？”路子清愕然抬头。这，什么跟什么啊？
云锦南的笑容更灿烂了，眸中闪亮，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慵懒：“方才，你跟你的丫头说‘要钱没钱，要色没色的，谁会劫我啊’。呵，我听到了。”
呃，路子清俏脸微红，嗔怒地低下头：“那是，开玩笑的……”
片刻的寂静。
“我不是开玩笑。”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忽然传来。
收起了戏谑，他深深注视着她的侧脸，带着些沉醉般的恍惚轻轻说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路子清闻言心中一惊，抬起头，云锦南的目光正淡淡地直视过来，透着一抹要看到她眼底深处的专注，和一点点不同以往的温度，然而，却又那么的，让人捉摸不定，让想要一探究竟的她再一次不知所措。
就像他的人，似乎永远都是谦谦君子，但是，也永远让人无法看透。
她轻轻低下头，不语。
云锦南轻轻一叹，一夜的回味思念已经让他情不自禁，可是好像，吓到她了呢。甜言蜜语对她这般女子许是不那么管用，他，还得慢慢来。他伸出手温柔地将她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深深地注视一眼，忽然双手交叠脑后，闭上眼躺在了草地上。
空气中再一次流淌着寂静，路子清偷偷转过头来，悄悄地打量着这个玉一般的男子。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湖水的舒爽，温润而清朗。他的眼中最多的是幽静的淡然，也会有偶尔爆发的锐意难挡的自信和纵马狂奔的豪情。他就在她的身边，触手可及，却仿佛隔着重重雾霭，明明看得到却偏偏又似看不到。
像被蛊惑了一般，她缓缓伸出手，试探地触碰到了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云锦南却在这时忽然睁开双眼，惊喜地注视着她错愕的表情，一把握住了送上门来的柔荑。她浑身一震猛然回神，急急想抽回手，然而云锦南却越握越紧，带着不容她退缩的坚决。
渐渐地，她低头放弃了挣扎，用睫毛将那一丝探究收回，安静地任他用温暖将她包裹。
片刻后，她把头一歪，在他身侧仰卧在了草地上。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寂静中，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缓缓扬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