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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 竹骨哨 这一世的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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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温姐姐,抓药,老规矩。”温念瑾正仔细盘点着药柜中的药材,寻思着什么时候得了空再进山里去挖一些,忽而一娇俏的女音打乱了她的思绪。
“还是给他的?”温念瑾简单的询问情况。
“那不然给谁啊,就他一江湖小混混,天天逞什么能,非要去抓盗贼,这下可好,盗贼没抓着,还赔上条腿。”女子一脸嫌弃。
“既然这么嫌弃,不管他就好,眼不见心不烦。”温念瑾附和。
见温念瑾这么说,女子转而稍稍变了颜色。“那可不行,不管他,死了怎么办?”
“那就别嘴硬,跌打损伤的药你都在我这儿抓了多少副了?”
女子见心思被拆穿,不由得别扭起来。“我只是不想给他收尸,麻烦。”
温念瑾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手中的药打包好递给女子。
“谢啦,改日约你喝酒。”女子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药,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春日的风总是格外地暖,官琳岚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小岚儿。”忽地一声压低了嗓音的呼唤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认出声音的主人,偷偷轻笑起来,然后故作正经的头也没回地说:“进来吧,我爹不在府中。”
于是墙头马上冒出一颗贼兮兮的脑袋,麻溜的翻墙进院。
“荀澈,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从我家正门进来?我爹又不吃人。”官琳岚咬着手中的果子,叹了口气。
“可得了吧。”荀澈也拿了颗果子,瘸着腿顺势坐到她身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跟我一个江湖浪子厮混,你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弄死我。”
“那你以后别来了。”官琳岚佯怒的背过身去,没好气的说。
“那不行,就算你爹打死我那也得来啊。”荀澈凑到她面前做了个鬼脸。
官琳岚看着眼前这张“欠揍”的脸,瞬间憋不住笑了。
“腿好些了吗?”官琳岚瞥了一眼荀澈的腿。
“用的可是温神医的药呐,这不,几天就能下床,还能翻你家院子呢。”荀澈抬抬腿,以示好得很快。
“那还是我出的银子呢。”官琳岚丢给他一个白眼。
“哎呀,咱俩谁跟谁,你的好我放心里了。”荀澈用力的拍拍胸脯,冲她回了个贱贱的眼色。
官琳岚又给他一个白眼:“只惯会用这招儿。”
荀澈笑着将双手放在脑后,然后靠在秋千椅上晃荡,温暖的阳光倾泻在他脸上,少年的稚气还未褪去,但眉宇间也有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气质,身旁的少女叽叽喳喳将几日来的见闻讲个不停,好似年少的美好也莫过如此了罢。
荀澈自小无父无母,常年游山玩水,走哪儿算哪儿,喜欢一个地方就停下来住上个几月,玩儿腻了就提上剑和包袱去下一个地方。
他是在一次偶然间遇到官琳岚的,彼时的他无外乎在行侠仗义,还顺带救了她。那时荀澈身上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姿态深深的迷住了从未踏出过帝都的官琳岚。
后来她日日去寻他,缠着他讲述她从未见过的事物。起初荀澈非常不待见,觉着豪门小姐姿态扭捏,规矩甚多,毫无生趣。后经不住官琳岚软磨硬泡,便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他第一次带她出去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府里人找疯了,他无奈只好半夜悄悄将她送回去。他第一次带她逛青楼,老鸨发现她是女扮男装后将俩人一齐轰了出来。他第一次教她打架,还没出手就被她爹赶来拦住并将其拖回家,还恶狠狠的警告荀澈不要再靠近自己女儿。他第一次做竹骨哨送给她,教她吹乡间小调,并承诺以后会带她去看看帝都以外的江湖。
再再后来,官琳岚彻底长跑偏,从一个柔柔弱弱,知书达理的豪门小姐变成了一个大大咧咧,形色恣意的鬼丫头。二人时常聚在一起嬉闹,气的官老爷整日吹胡子瞪眼,警告多次亦无甚作用,仍是城内城外闹翻了天的玩儿。
不知不觉间,荀澈在帝都停留已有两年之久,帝都的花样早玩腻了,却还一次都未动过离开的念头。
二
这日,荀澈在房里擦拭着随身的匕首,抬头望见官琳岚一路小跑进了他所在的客栈,不禁一抹笑意浮上嘴角。
片刻后,荀澈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继而房门被推开。
“荀澈。”官阳府离这儿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一路避开丫鬟家丁小跑过来,官琳岚已经气喘吁吁。
“慢点儿跑,真着急见我也不必这么急罢。”荀澈递给她一杯茶,打趣道。
“别自恋了好吗,我有正经事。”官琳岚咽下一口茶。
“行行行,说吧,什么事儿。”荀澈将匕首放回刀鞘里,翻身坐上窗沿。
“我爹要我去相亲,跟张府的二公子。”官琳岚忽地面目严肃起来。“从前爹爹提及过我嫁人一事,但我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便也从未当回事,提亲的人来了好几次都让我扮鬼吓了回去,还觉着挺好玩。”
“是挺好玩儿的,下次记得带我一个。”荀澈笑嘻嘻地调侃道。
“荀澈!”官琳岚愠怒。
“不闹不闹,你继续说。”
“往日我闹了我爹也没怎么训斥我,倒是昨日,爹爹说要把我嫁入官门,我随口说了句不嫁,我爹便生气了。”顿了顿,她又说:“这次我爹好像动真格了,非要将我嫁入官门。”
官家世代为商,但在这商贾身份卑微的朝代,无论家族多富有都是身份低微。官老爷年近四旬才得了官琳岚一女,此后再无所出,所以他宝贝的不得了。官琳岚自小就模样出众,这几年大了,更是出落得娇艳欲滴。父亲做梦都想将她嫁进官门,以此改变家族低微的身份。
听罢,荀澈先是愣了愣,转而又换回嬉皮笑脸的表情。“那不挺好?你爹还担心你被我带坏,以后嫁不出去呢。”
“你也希望我嫁?”官琳岚瞬间垮着脸。
“那你都知晓你爹这次认真了,我能有什么法子?”
“不若,你帮我搅了这相亲宴?那张府二公子看不上我自不会娶我了不是?”官琳岚古灵精怪的眨眨眼。
“那往后呢?”荀澈看着她。
“走一步看一步嘛,往后的往后再说。”
他点点头,看着她的神情,荀澈不觉嘴角微扬,转而又敛下眉眼,若有一天她真要出嫁,自己又当如何呢?
官琳岚望望窗外,天色将暗。“我得回去了,这非常时期,我爹没瞧见我,又要将府里翻个底儿朝天了。”
转弯出房门时,她又回过头在门口露出个脑袋:“那说好了,明日未时一刻,我在群玉楼等你来救我呐。”
荀澈坐在窗棂上,看着她提着裙摆高兴的跑出客栈,途中还时不时回头向他招手,甚是可爱。
这许多年,荀澈一直觉得自己过得恣意顺遂,功名利禄皆不放在心上。但自遇到官琳岚那一刻起,便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一般厌恶自己只是个身份卑微的江湖浪子,她应得富贵安稳,他一样给不了,也不怪官老爷一门心思想让女儿嫁入官门。
三
群玉楼是帝都最大最豪华的酒楼,食色酒品一应俱全。一楼唱曲儿的,说书的,杂耍的应有尽有,二楼隔间是看戏吃酒的地儿,三楼则是住房。平常官琳岚最喜这些玩意儿,但此刻坐在楼上的她却一点没心思。一面迎合着张府二公子,一面东张西望寻找荀澈的影子。
“官小姐生的标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二公子客套。
“哪里哪里,公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官琳岚敷衍。
“官小姐一直往外看,想来是喜欢戏法?”张二公子找话题。
“还好还好。”官琳岚应和。
“官小姐,菜都上齐了,要不你先尝尝?”张二公子再开口。
“多谢。”官琳岚尬笑的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荀澈怎么还没来?她在心里暗暗嘀咕。
几轮推杯换盏过去,官琳岚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时时留意着一楼大门口,却始终不见荀澈的身影,难不成荀澈食言了?思忖间,头顶传来熟悉的调笑声。
“呦,这不是我的小岚儿嘛,怎得又在此偷偷喝酒?不怕你爹提了大棍来寻?”荀澈轻点脚尖,自楼下飞身而上,然后斜倚在隔间的栏杆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张二公子见状,几分不悦涌上心头,但身为官家子弟,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作,还是礼貌的开口:“这位公子是?”
“唔……”官琳岚有些无措。怎么解释荀澈是谁呢?好友知己?可自己断是不想与他只此关系而已,可若说是欢喜之人,荀澈自始至终也是未承认过的,不明心意,又当如何呢?
“大可不必知晓我是何人,你只需知晓一件事,她呀,配不上你。”荀澈兀自伸手拿过她的酒杯,将酒倒进嘴里。
此话一出,张二公子先是一惊,然后满是迷惑。
官琳岚就更不必说,先前觉荀澈应约而来,纵使迟了,也算靠谱,现下当即为自己片刻的恻隐之心悔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荀澈掠过她犀利的眼神,径直对张二公子道:“你说她生的标志?那你可见过她妆发不齐,醉酒撒泼的模样?”
张二公子摇摇头。
“那你可见过,她女扮男装逛青楼被老鸨识破轰出街的狼狈模样?”
张二公子依旧摇摇头。
“那你可知她当街打架,官老爷手握大棍追了她两条街?”荀澈上下打量张二公子一番,又道:“张公子向来养尊处优,应该挺不抗揍的吧?”
张二公子更是错愕的摇摇头:“官老爷怎得从未提起过?”
“提起?家丑不可外扬,如何提起?”荀澈瞥了一眼快要暴跳如雷的官琳岚,翩翩然放下酒杯,接着道:“如若提及,张二公子你今日怎会坐在这里?”
“荒唐!”张二公子怒极甩袖离去。
“如何?我表现得不错吧。”荀澈见张二公子走远,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腆着脸向官琳岚邀功。
还未看清她的神色,荀澈就感觉一股凉风向他袭来。官琳岚抬手就要给他一拳,结果被他巧妙躲过。
“不是你让赶走张二公子的吗?怎还生如此大的气?”荀澈不明所以。
“我是让你赶走张二公子,却没让你毁我声名!”
“我方才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你还好意思说,哪次不是你忽悠的我?”官琳岚还想再给他一拳。
“所以,遇见我,你后悔了?”荀澈原本笑嘻嘻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闻此,官琳岚确然怒了:“我没有!”自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因何要被他如此曲解。
“我就知道,好了吃饭吧,这么多美酒菜肴不吃可惜了。”荀澈瞬间换上笑嘻嘻的脸,坐下就吃。
“荀澈!”官琳岚见状愈发气极。“你自己吃吧!”当即提了裙摆便怒气冲冲的走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荀澈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知你心意,却也只能知晓而已。”
官老爷晓得相亲会被搅黄,气的一下摔了最爱的墨玉杯。官琳岚从群玉楼回来自是免不了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继而又被官老爷关进院阁,几日都未曾让其出过门。
官琳岚因与荀澈吵了架,这两日也不大情愿出院子,胃口也不好,送去的食物大多原样送回。官夫人察觉女儿心思变化,便也是猜到发生了什么,她虽也不想女儿与荀澈来往,此刻看女儿的样子倒也不好再说其他。
过两日便是帝都的乞巧节,带女儿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思及此,官夫人也便没再前去唠叨。
四
举办乞巧节各项活动的台子几日前就搭建好了,绫罗彩绸,弥漫了所有的长街小巷。在帝都,百姓都喜将未出阁的清白女子比作莲,清洁而不妖娆,所以整个帝都这两日将路上的灯皆换成了做工精妙的莲灯,甚是好看。
乞巧节这天最值得一去的地方当数帝都的苍云桥,这座桥是并排的两道,之间距离不过三尺,横跨了整个苍澜河。因是双道桥,寓意极好,所以每年乞巧节,帝都的百姓都会把苍云桥选做未婚少男少女互传情意的地方。
通常少男在左桥,少女在右桥,面对着面往来。女子会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送给心仪的人,男子则赠送自己亲手制作的桃木梳。若互相欢喜,则交换信物。礼物不算贵重,因了赠送之人的心思在里面,便也显得格外珍贵了。
这一天当中最重要的还应当是,皇帝会携后宫嫔妃,在城楼上与民同乐。
才刚傍晚时分,红日还未落到山头,以苍云桥为中心的莲花灯便都亮了起来,火红的晚霞映着天边,将莲花灯一一揽入怀,在苍澜河的柔波里泛起芊芊涟漪。
“温神医,今日是帝都的乞巧节,你不去看看?”前来抓药的李婆婆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温念瑾聊着天。
“晚点会去看看。”
“温神医搬来帝都也有十余载了吧,为何这许多年瞧见神医都是孤身一人,没想觅个夫婿?”李婆婆打趣道。
“不必了。”温念瑾笑笑。已经许久没有人问起过她的姻缘了,不免忆起从前种种,眼波里顷刻满是柔情,但很快背过身去继续抓药。
“为何……”
“婆婆,药抓好了,记得按时服用。”温念瑾将药递给她。
李婆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温念瑾适时打断,也不好继续追问。如温念瑾这般谪仙的女子,不愿入红尘也说的过去,或许在等着什么人也未可知。于是李婆婆道过谢,拿了药便拄着拐杖慢慢在夕阳中走远了。
此刻的官阳府内,官老爷和官夫人早早将官琳岚的新衣首饰准备好,想让女儿在乞巧会上以一支霓裳舞博得头彩,然后成功嫁入官门。
“岚儿,看娘给你准备的衣裳,好不好看?”官夫人将新衣拿在手里对着官琳岚左右比对。“还有这首饰,都是你爹爹花重金请帝都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你快试试让娘看看。”
“好啦,娘。别忙啦。”官琳岚无奈的推开官夫人手中的首饰,暗暗嘀咕道:“反正我又不会去!”
察觉到女儿的抵触。官夫人又开始苦口婆心道:“岚儿啊,你知道爹娘这都是为你好,你莫……”
“好好好,我穿还不行嘛!”
官夫人见女儿答应,甚是欢喜,交代丫鬟几句便去打理其他事物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府中及街上的莲灯渐次点亮了,府中的人皆在忙自家小姐华丽出街的事。
“小姐,你真的不与荀公子和好了吗?”丫鬟小莲一边帮官琳岚整理发饰,一边嘟嘴询问。
“因何要与他和好,怎的不见他先来寻我。”官琳岚本就对爹娘安排的苍云桥相会不甚满意,此刻又想起与荀澈吵架都已经好几日了,都不见荀澈来寻她便更是生气。
“老爷一向不喜荀公子,每次见着小姐与荀公子一起皆是恶语相向,荀公子心中怕是也委屈的很。”
“我知道爹爹不喜欢他,可是心仪他的想要嫁与他的人是我,又不是我爹娘,他竟不知我心意?”言语之间,官琳岚也觉得甚是委屈。
“想必荀公子自觉身份不及,又无万贯家财,所以……”小莲察觉小姐情绪不对,慌忙停住。
“旁人不知我便罢,他竟也不知我吗?”
“日子久了,荀公子自会知晓的。”
见官琳岚沮丧至极,不肯言语,小莲试着换了个话题开口:“小姐现下不如打起精神想想如何应付苍云桥相会?”
提及此,官琳岚觉得小莲说的有理,眼下如何在簇拥的人群,以及爹娘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溜走才是当务之急。这次少了荀澈的帮忙,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溜走。
五
戌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官琳岚装扮齐全随官老爷官夫人出了官阳府,一路往官门子弟的所在的方向去了。
去的路程算不上远,但此刻官琳岚内着舞衣,外套华服,这对早已习惯穿便衣的她来说还是有点厚重的,到达时已经有些微微喘气了。
一番客套的寒暄后,皇帝携后宫嫔妃于城楼上出现,万民朝拜,皇帝一挥龙袖,示意百姓平身,然后落座龙榻,继而嫔妃落座,依次百官,最后百姓。
乞巧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官琳岚随爹娘就坐,心不在焉的喝着茶,看样子荀澈真不打算来寻自己了。
思及此,她心烦意乱的搁下茶杯。但转念一想,本就是自己寻他帮忙,事成了却还受了一番脾气,他该莫名其妙才是,自己又在这儿生什么闷气?不若明日买了他爱吃的点心去寻他,好言几句撒个娇,他定是不会就此生气的。这样想着,官琳岚才稍稍平缓了蹙起的眉眼。
宴会举行到一半的时候,官夫人转过头笑着将手放在她手上,示意快到官琳岚上台了。
“我知道了,娘。”因想开了许多天纠结的心思,对于爹娘的要求也没那么抗拒了,整理了衣服准备上台。
一曲悠扬的舞曲传来,官琳岚翩翩然出现在舞台上,褪去华服的雍容更显得清丽。只见她足尖轻点,兰花指微抬,随曲而舞,身段婀娜,脚边的莲灯散发出流光溢彩,应了这景,官琳岚宛如一只金蝶,穿花翩跹。
曲调逐渐转变,越来越欢快清亮,官琳岚快速旋转移步,将手中的水袖推了出去又迅速收回,好似顷刻绽开的花朵,绝艳动人,却又稍纵即逝。
舞曲渐渐接近尾声,官琳岚纵身一跃,在漫天的花瓣里以一个回首绽莲惊艳全场。在台下众人的欢呼声中,官琳岚谢礼下台。
官老爷官夫人正惊叹于女儿倾城的舞姿,片刻后便被关门子弟围了上去,正喜笑颜开。
城楼上皇帝不觉嘴角抿笑,眸中难掩惊艳神色。
乞巧会的活动渐次开展,帝都城里越来越热闹,拜神,猜灯谜,放河灯,制吃食,杂耍表演,苍云桥相会,是帝都人不是帝都人的皆在此刻驻足。亥时已过大半,帝都城里依旧如同不夜城一般,热闹氛围不减分毫。
官琳岚按照爹娘的意思一舞倾城,但对于身旁围过来的富贵公子哥儿仍旧没有半分兴致,急匆匆找了个由头溜去了温念瑾的医馆,半枫荷。
“温姐姐今日没去看看乞巧会?”官琳岚呷了口酒,发觉与以往喝的不同,不禁砸了咂嘴。
“去了,你一舞倾城,尽收眼底。”温念瑾也走过来坐下。
“我才不稀罕什么一舞倾城。”官琳岚蔫蔫的伏在案上,将酒杯在案上打转。
“那你稀罕什么?”
“我稀罕……”这一问,官琳岚第一刻便想到了荀澈,可终究不知他的心思。“我亦不知。”
“大约是荀澈。”温念瑾没看她,漫不经心的喝着酒。
“温姐姐也看得出?”官琳岚猛地抬起头。
“这有何难?显而易见。”
“是啊,旁人皆知他不知。”
“是真不知,还是不想知?”温念瑾收回目光,又倒了杯酒。
这么说着,官琳岚陷入沉思:荀澈大抵是不愿知晓自己对他的情意,否则旁人皆言显而易见,为何偏他看不出,无非是不喜欢,因而装作不知罢了。
“夜深了,莫喝太多酒,我送你回去。”
“温姐姐,我不想回去,容我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可以吗?”官琳岚有些醉了,眼角湿湿的,嗓子也有些哑了。
温念瑾看她的模样有些不忍,便点了点头,送她去了客房。
官琳岚灭了灯,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空空的天花板,脑海中渐次回忆起与荀澈的种种。若有一天要嫁人之人不是他,自己该当如何,荀澈又会不会有些许难过呢?
辗转反侧许久仍是睡不着,无奈坐起身,忽地摸到怀中的那只竹骨哨,不觉放到嘴边吹起了荀澈教给她的小曲。
安顿好官琳岚,温念瑾收拾好医馆便关了门,提了壶酒径自上了顶楼。仰躺在阁楼间,月色自窗外撒入,散了她一身,摩挲着手中的白玉聚淓盏,听着传来悠扬的乡间小调,渐渐入眠。
这光阴到底也是过了几十载,却仍旧没能看透这人世间的情爱为何,很多事自己都做不到看开,又怎劝导旁人,这其中苦涩滋味,怕是只有经历了才能尝得。
六
官琳岚酒醒已是翌日晌午,向温念瑾道过谢便回了府。
将到府门口,官老爷官夫人便热切地迎了出来。官夫人拉着她的手,开口便是讲昨日和今日提亲的官家子弟如何如何之多,送来的礼品如何如何昂贵。
官琳岚因醉酒本就不甚舒畅,才进家门又听爹娘这般说辞,更加烦躁了:“够了,别说了!”官老爷官夫人见状骤然禁了声,有些不知所措。“我累了,想去休息。”说罢,官琳岚抽回手,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连好几日官琳岚都未曾出府,但前来提亲的人仍旧络绎不绝。官老爷一边搪塞女儿身体不适,将来人小心招待后请回,一边观望女儿的态度连连叹气。
某日,一公公领了侍卫前来宣旨。言说乞巧节那日,皇帝在城楼上瞧见了官琳岚,为其倾城容姿所倾心,故下圣旨,封官琳岚为妃,进宫伴圣。
官老爷官夫人领了旨,朝公公进了礼,便小心翼翼地送公公一行人离去。圣旨握在手中,二人喜不自胜。
小莲闻此,一路小跑至小姐跟前,一五一十将事情告知。
“爹娘如何说?”官琳岚激动的站起身。
“老爷夫人领了旨,看神色,好似甚是高兴。”
正说着,官老爷和官夫人笑脸盈盈的走了进来,看着女儿的神色,知女儿晓得此事,欲说什么,还未来得及开口,官琳岚便跑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去了荀澈的住处,发现荀澈没了踪影,床榻桌椅皆收拾整齐,平日里穿的衣裳,用的包袱亦是不在了,仿佛此处好像从没人住过一般。
官琳岚看着眼前的一切,踉跄的撞到了门,不知所措的扶住门,手指深深的抠进门栏里,直至手指发青,才无力地坐倒在门口,两眼无神。
不知过了多久,官琳岚跌跌撞撞的出了客栈。一抬眼,日光毫不给情面的直射下来,晃得她久久缓不过神,再次睁开眼,便瞧见不远处的半枫荷,此刻六神无主的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温念瑾的医馆。
官琳岚来的时候温念瑾正在看医书,瞧见失魂落魄的她,又联想着今日发生的事,大抵能明白什么。
温念瑾放下医书,提了壶酒走到她身边:“要喝吗?”
官琳岚抬起朦胧的泪眼,点点头。
“温姐姐,你说,我是否终究爱错了人?”说罢,她已猛地一杯酒入喉,呛得眼泪直溢。
温念瑾不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背,然后给自己倒了杯酒。
“自初见时我便倾心于他,这么久了,我一个姑娘家日日厚着脸面去寻他,他定是明白我心意的。”官琳岚又将杯续满,一仰而进。“可为何他装作不知?”
温念瑾依旧没有开口,她知道此刻官琳岚需要倾诉。
“他说过要带我去看看帝都之外的江湖,说了会陪在我身边的,何以说话不作数?”官琳岚伏案而泣:“既不作数,当初又为何要招惹我?我当他是命中注定,他却只当我是个过客吗?”
“我觉着他心里应是有你。”
“有我?那他为何偏偏此时不告而别?”
“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温念瑾抿了一口酒。
“苦衷?”官琳岚冷笑一声,扶案而起:“也罢,不日我便会进宫,自此便不会再是他的苦衷!”
官琳岚走后,一身影自帘后走出,是荀澈。
“既来了,何不出来看看?”温念瑾背对着他,并未回头。
“不必了,如她爹娘所说,我只是个江湖混混,给不了她想要的。”荀澈苦笑:“但我总不能阻碍她有更好的命途罢。”
“何以见得是更好的命途呢?”
“无论如何,要比跟我整日流浪江湖要来的轻松安稳。”
“你既如此想,便也该当面告知她的,她看着很是神伤。”
“徒添烦忧罢了。”荀澈摇摇头:“再者圣旨已下,我岂能为一己私心,让她爹娘身陷囹圄,她亦是不会心安的。”
“你之后打算如何呢?”
“离开帝都。来帝都已有两年之久,还多谢温神医照拂。”荀澈朝温念瑾拱了拱手。“如若可以,往后也请多多宽慰她,时日久了,便会好的。”
温念瑾点点头。
帝都已然入秋,今日的夕阳依旧绵延万里,却透着丝丝寒意,温念瑾喝完手中的酒,不禁紧了紧衣袖。
命途几何,所选之人自有定数。
七
过不久,官琳岚进宫的时日便到了,温念瑾去送她。
“他,真的走了吗?”官琳岚仍是放不下荀澈。
“嗯。”温念瑾闷闷的应了一声。
“当真是半分不在意我了吗?”一切虽已成定局,想起往日种种,不免还是红了眼眶。
“既如此,往后就好好的。”想了想,温念瑾又叮嘱她:“进宫以后想必不便时常出宫,若有心事无处说,便写信与我。”
官琳岚点了点头。
吉时已到,官琳岚便被宫女嬷嬷们搀扶下上了婚辇,望着女儿远去,官老爷和官夫人此时也心中也略不是滋味。
因皇帝的格外宠爱,万里红妆,凤冠霞帔,耀眼的红弥漫了整个帝都。众人一片欢声笑语,官琳岚却觉得心头空空的。
自进宫后,皇帝日日留宿官琳岚的崇岚殿,不过几月,便已升为贵妃,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官琳岚似乎很少笑,时常坐在花园里用竹骨哨吹起荀澈教给她的那曲乡间小调。
皇帝浅觉她是思念父母,倒也没放在心上,仍是日日探望。
进宫以来,因皇帝特许,官琳岚不必去任何一宫见礼,这宫里人大多嫉妒皇帝对其的宠爱,更是无人前来探望,因而官琳岚并不知晓几人。如此,正合了她的心意。
官琳岚闲暇时时常给温念瑾,初始只聊闲话家常,问爹娘可否安好,渐渐只言片语里仍有问及荀澈状况,有无再回来,因每次递出宫的信笺接会有人查验,便只用她与温念瑾懂得的方式传达,但每次得到的消息皆是荀澈不曾回来过。
渐渐的,官琳岚写信的次数越来越少,满心只余失望。
这日,官琳岚在御花园散步,迎面碰上胧月阁的宛贵妃,彼时的宛贵妃已怀有身孕,看似不日便要临盆。
这宛贵妃行至官琳岚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便冷冷道:“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因不识眼前的女子,官琳岚微微蹙眉,宫女告诉她这是宛贵妃。
“同为贵妃,因何我要向你行礼。”官琳岚不解。
“到底是商贾之女,没见识,更无家教。本宫乃是右相之女,你等身份也配与本宫作比较?”
官琳岚厌恶宛贵妃的嚣张跋扈,不想与之一般见识,转头欲走。
“站住!不过是个下贱人,用些个下三滥的法子迷住皇上几日罢了,也敢蔑视本宫?”宛贵妃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竟怒极上前掌掴了官琳岚,全然不顾肚中龙胎。
“你!”官琳岚气极,自己虽不想与之较真,倒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当即便想还手。
但她手还未落,宛贵妃便作势要倒下去,官琳岚瞬间便知被算计了,此刻却于事无补。
不知所措间,一身影快速闪现,稳稳扶住了宛贵妃。“贵妃小心。”
声音一出,官琳岚一怔,竟是荀澈。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荀澈却是一身太监服,恭谨的埋首行礼。
宛贵妃见算计不成,便恼羞成怒将气撒在眼前的太监身上。
“一个阉人,胆敢触犯本宫?来人,抓起来,杖毙。”宛贵妃话落,两队侍卫便立刻将荀澈擒住。
“住手!”官琳岚怒吼,眼泪不停的溢出眼角。侍卫犹豫不决。
“谁敢,动手!”侍卫也是知道宛贵妃的势力和手段,都不想因此得罪宛贵妃,便着手将人押走。
将走几步,便有人前来传皇帝口谕,原是皇帝跟前的刘公公,口谕说要官琳岚此刻前去御书房伴驾。
官琳岚执意要带走荀澈,押着人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刘公公瞥了一眼侍卫,傲首便道:“岚贵妃的命令都敢不听了?愣着干什么,放人。”
“你!”宛贵妃气极,但又不好对着刘公公发作,毕竟刘公公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不便得罪,便眼睁睁的看着人被带走。
刘公公引着官琳岚来到御书房,恭敬地推开示意她进去,留下荀澈在外守候。
“不管从前你与岚贵妃有何恩怨情仇,既进了宫便要有所分寸,皇帝的女人小到宫女,皆不是我等能觊觎的,你一不小心掉了脑袋事小,牵连岚贵妃便是事大了。”刘公公并未看向荀澈,就这么直直的望着前方,言语风淡云清,又满含警告之意。
“多谢刘公公提点。”荀澈俯身答谢,将头埋的极低。
“今日之事,奴家便当没看见,你好自为之。”荀澈是刘公公领进来的,到不说他故意偏袒荀澈,只觉着便是阉人,也不容人肆意践踏。“奴家还要为皇上传旨,你于此处静候,待岚贵妃出来,领回崇岚殿便是。”
荀澈拱手送走刘公公。
他知刘公公之意,当初既选了这般入宫陪她,便该好好保护她。
八
崇岚殿内,官琳岚不住的掉眼泪,仍是不敢相信荀澈进宫做了太监。
“不是走了吗?那就走得远远的,何以这般模样来到这里?”
“我没事的。”荀澈安慰她。“从前是我承诺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后来我食了言,害你终日困于这宫墙内,还被人欺辱,是我不对。”
“我进宫一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要这样做!”官琳岚痛苦不已。
“你进宫已成事实,但我想清楚了这次定要一直陪着你,无论以何种身份。”荀澈看着官琳岚的模样心疼不已,但在这宫墙之内,处处是危机,不能将她拥入怀里,半晌只能扶住她颤抖的肩。“莫再哭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除非你嫌弃我这阉人之身,打发我走了。”
“不,不要。”官琳岚紧紧的抓住荀澈的手。
“事已至此,便在这宫墙之内好好活下去,我会一直在。”
其实,离开帝都以后,荀澈以为自己只要不去想,便能够放下她,可离帝都越远,他的心疼的愈发厉害,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官琳岚。
某日驻马河边,日头正胜,微风拂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脚下小鱼嬉戏浅滩,风光一派大好。一对年迈的农妇行至一旁歇脚,爷爷给婆婆遮阳,婆婆为爷爷擦汗,二人衣衫褴褛,笑容却不减分毫。荀澈突然明白什么,自己一直觉得给不了她想要的,但自始至终从未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这浪漫至极的风光他还未曾带她见过,怎么就能自己一走了之呢?
于是他掉转方向,赶回帝都,想要带官琳岚远走高飞,去看看帝都以外的江湖。
然而回到帝都时,官琳岚已然入宫。他想了很多法子皆不可行,要么进不去,要么进去了见不到她。本想以侍卫的身份进宫,奈何能成为宫墙内外得侍卫只有官门子弟。
终究,他选择了净身进宫。总之无论如何,这次他再也不会舍下她。
那日御花园事件之后,宛贵妃消停了几日。今日莫名带着宫女来向官琳岚赔罪,因得了上次的教训,官琳岚一直客气的离她远远的,尽量避免与之靠近。但宛贵妃似乎总有坏心思,一直往她身边靠。有时候,人心恶毒起来,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
一番纠缠未果,宛贵妃喝了杯茶便携宫女离去了,官琳岚稍稍松了口气。
不想傍晚时分,一众侍卫闯进崇岚殿押走了官琳岚,荀澈阻拦,但寡不敌众,被打成重伤。
官琳岚被押至慎刑司,不明所以。判官对她动了刑,问她是否招认,官琳岚此刻已遍体鳞伤,仍是不明犯了何罪,抵死不认。这般又过了几日才知晓,那日宛贵妃喝了崇岚殿的茶,致使小产,龙胎没了。
判官言说她阴狠毒辣,谋害龙胎,要她认罪。
官琳岚不可置信的摇头,分明是栽赃陷害,自己与她喝的是同一壶茶!
但宛贵妃在崇岚殿喝了茶是真,小产亦是真,这便是百口莫辩。
荀澈别无他法,去找了刘公公,想面圣请求皇帝彻查真相,此时定不是岚贵妃所为。
刘公公看不过:“我早前便告诫过你,进了宫自是不比外面,右相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宛贵妃是他独女,岂是你等能轻易得罪的?”
“可是岚贵妃并非故意冒犯,宛贵妃小产一事也确非岚贵妃所为啊!”
“岚贵妃究竟有无下毒已经不重要了,现下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以此平息右相的怒火。”
“所以,岚贵妃只是这场权谋之争的一个牺牲品吗?皇上不是很宠爱岚贵妃吗?这又是为何?”荀澈不懂,亦不敢相信,无权势之人的性命当真轻贱如草芥吗?
“这宫闱之中的人,大多身不由己,生在皇家,即便爱了人,也只能放在心里而已。”言罢,刘公公拂袖而去。
这期间,皇帝自始至终没来看过她一眼,更不用说听她解释,仿佛往日的宠爱怜惜皆是笑话。
再等到有消息传来,便是刘公公领了一道圣旨:岚贵妃德不配位,谋害龙嗣,赐鸩酒,三日后行刑。
官琳岚瘫坐在地,心如死灰。
荀澈一身重伤,寻了各种法子打理关系,也只短短见了她一面,但终究身份卑微,怕已是回天无力。
九
官琳岚行刑那日,帝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纯白的雪花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落满了屋檐。没了猛烈的寒风,这青砖红墙之内倒显得格外静谧,一如这墙内的人,即便凋零,一场大雪之后,终是了无痕迹。
官家夫妇因女儿之事被贬为奴,发配去了北疆。如若当年没有一门心思想让女儿嫁入官门,只做个普通人平安喜乐度过此生,也便不会有今日下场。人之欲望一旦过甚,蒙了心智,最终结果怎一个悔字了得。
荀澈没有去见官琳岚最后一面,只是在冷宫外听着她吹起的乡间小调,痛哭流涕。他知道她不愿他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初见时的美好留在心中就好。
他爱官琳岚是真,但不甚懂她亦是真。与之相处也颇久,知她心性纯良,性子不拘,却不知这样的一个女子如何能斗得过皇宫的种种算计,又何来幸福安稳一说。
待一切定局,人尽离去,荀澈提了一壶酒,推开了冷宫的门。
官琳岚倒在血泊中,猩红的血浸染了那一身素衣,似开出妖冶的花。荀澈走至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她的唇他是万万不敢碰的,他不能,也不配。
继而一壶酒尽饮,顷刻呕出鲜血,原是来的路上就已在酒中放好了毒。生不能许她一世无忧,悠游江湖,那便死时共赴黄泉,也算承了一直陪着她的诺言。
官琳岚之事传开,宫内宫外无不唏嘘。往日承蒙皇恩,官阳府一时间风头无二,如今家破人亡,人人缄口不言,门户萧条。
温念瑾来的时候,冷宫的门是虚掩的,破败的窗棂不住的灌进寒风,残破的屋顶不断渗入雪花,落了二人一身。
替他们整理好仪容,温念瑾将那只滑落的竹骨哨放在二人手中,然后站了许久。
“于人世失望够了,来世化雪,化风,化夕阳都好,莫再来这人世苦一遭了。”温念瑾看着眼前的二人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随即,温念瑾放下一把火,关上门,缓缓走出冷宫。
冷宫偏远,人迹罕至,等到宫人们发现时,大火早已将一切蚕食,化为灰烬。
如此,也好。
走出宫门良久,温念瑾觉出怀中的白玉聚淓盏微微温热,拿出一看,是一抹跳动朱红。
回头望了一眼这金漆玉石造就的殿宇楼阁,不觉微微叹息。身后这一栏宫墙,又将多少人的命途禁锢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