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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求情   伴随着 ...

  •   伴随着钟声,百官鱼贯而入。

      不同于在待漏室里的嘈杂,此时没有人再敢交头接耳,四下一片沉默,只听得见靴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

      苏桓随着人流踏进殿门,殿内燃着香,细烟笔直的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又在半空散开。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穿过烟尘,落在御阶的金漆扶手上,刺得他眼睛痛。

      待到百官尽数入殿后,段诚才终于从屏后缓缓走出来。他照例身着一身朝服,象征君王的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珠玉微晃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

      但尽管如此苏桓仍敏锐的察觉到了那道珠玉后直直投来的目光。他无意在回朝第一天就太扎眼,于是将头低了再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诚抬了抬手。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众卿平身——”

      苏桓随着众人直起身,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木笏上。

      朝议按部就班进行着,先是户部奏报秋税,再是礼部提及年节祭祀,兵部呈上各路边关的军情折子。

      苏桓漫不经心地听着,就在众人都退回原位,他以为朝会要结束了的时候,路诲突然再次出列,他高举笏板,躬身下拜。

      “臣,侍御史路诲,有本启奏。”

      段诚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路卿请讲。”

      路诲直起身,却没急着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苏桓身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开口,声音如多年前一般清朗,满殿皆闻:“臣要参定远将军、岳阳城守将苏桓。”

      殿内静了一瞬。

      有人悄悄侧目,有人垂下眼帘,也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苏桓没有动作,静静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心里悬了半天的石头竟终于落地了。

      路诲竟真参他了,倒也省的他再担心。

      路诲继续道:“丹阳一战,罪臣季长岚临阵脱逃,此乃举国皆知之事。此贼如今诈死叛国,岳阳一战现身南楚军营,乃是我北渊之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苏将军——”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苏桓,“我记得你与那季贼师出同门又共事良久,私交甚笃。当年非但不与之划清界限,反而在朝议中屡次为其遮掩,如今季贼再次现身南楚,苏桓又恰好在岳阳与之交战,桩桩件件太过凑巧。”

      他顿了顿,转过身,正对着苏桓。

      “臣斗胆想问苏将军,岳阳一战告捷可否内有隐情,季贼诈死叛国,你可曾提前知晓?”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道穿着紫色官袍的身影上。

      段诚坐在高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苏桓站出来,抬起眼,直直对上那道目光。

      “陛下明查,臣若真如路大人所言与叛贼勾结,当年丹阳城外,臣为何要与南楚人死战?城破之际臣为何没有投降?岳阳阵前,臣为何要重伤那人,又亲身入陷境火烧南楚军营?”

      “臣若真是叛贼,何必等到今日?”他侧头,盯着路诲道:“何必站在这里,听路大人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人,来教我什么叫忠奸?”

      路诲的声音也继续响起,步步紧逼:“一派胡言,谁知道那一刀是不是你与贼人做戏。陛下!臣以为,苏桓与叛臣季长岚关系匪浅,其人不可信,其言不可听。为保朝堂清明,为防叛党潜伏——”

      他跪了下去,笏板触地,声音掷地有声:“请陛下将苏桓移交大理寺彻查!”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看着路诲伏在地上的背影,目光扫过满殿垂下的头和和高处的那人。

      许久,段诚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每个人听见:

      “苏桓,你觉得呢?”

      苏桓还未来得及开口,班列中已有一人闪身而出。

      “臣,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曹朔,有言。”

      那人同样身着紫袍,身形魁梧,往那儿一站,便如山一般挡住了苏桓的半边视线。他双手捧着笏板,瞪了一眼路诲,毫不避让。

      路诲脸色微变:“曹指挥使,你这是——”

      曹朔不再看他,只对着御座行礼,声音洪亮:“陛下,臣与苏桓素无交情,但某敬佩苏将军的为人已久,今日站出来,只为说一句公道话。”

      “丹阳一战,时过已久,臣也不在场,不敢妄言。但岳阳一战,臣是听过些手下人言语的!苏将军前去守城岳阳城上下军心萎靡,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苏将军去后,先是处理了军中将士中毒之事,又亲自督战,亲手重创对方主将,硬是没让南楚踏进城门一步!他要是真有心叛国,何必如此劳心劳神,南楚人早就进城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瞥了路诲一眼:“倒是有些人,仗着在朝堂上耍嘴皮子,就想把守城的有功之臣往大理寺送?那臣也斗胆问一句,下次南楚打过来,是不是路大人也能披甲去守?”

      “你!”路诲脸色铁青。

      不等他反驳,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臣,横海军节度副使周赟,附议。”

      此人生得精瘦,两鬓已斑白,声音却极稳:

      “曹将军心急,话说得糙了些,但意思终归是好的。老臣当年随陶老将军征战时也曾和苏将军有缘共事,苏桓的人品忠心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他抬起头,直视段诚:

      “陛下若不信,老臣愿与苏桓一同入大理寺。查得清,臣陪他受罚;查不清,臣陪他死。”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周赟!你这是什么话!”一旁有人发出惊呼。

      周赟不答,只是跪了下去。

      曹朔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班列中又有几人先后出列跪拜在地。

      “臣,丹阳军虞候孟远,附议。”

      “臣……”

      一个接一个,转眼间又有四五人出列一同跪伏在殿上。

      那些人大多是武将,身着或绯或绿的官袍,有的身上还带着旧伤,跪下去的姿势却是齐刷刷的一致。

      段诚坐在高处,缓缓扫视这些跪着的人。

      苏桓仍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但他的脊背,隐隐比方才更直了一些。

      路诲的脸色此时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句又一句附议堵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始终一言不发的段景淮也迈出一步。他如今官至判大宗正事,是宗室之首,站在最靠近段诚的位置。

      “陛下,苏将军乃有功之臣。古往今来没有功臣得胜归朝还要进大理寺的道理。”

      他的话点到为止,不为苏桓做多余的辩白,也不为他做什么担保,身后这一位位的将领已经替他将话说足了。

      段诚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路爱卿参人,竟参出这么多人来陪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桓身上。

      “苏桓,你离开多年但这人缘,倒是不错。”

      苏桓垂着眼,声音很平:“臣何德何能。是诸位将军看得起某罢了。”

      段诚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陛下!”路诲还想说什么。

      段诚看了他一眼,路诲摸不清这位的想法,明明是他让他今日当众参苏桓,为何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又放弃。

      但他纵然有天大的不解,也不能当众问出来只得把话又咽回喉咙里。

      朝会结束后,苏桓走在人群末端,一一扶起诸位将军,行至殿外,他冲众人深深一拜,以表谢意。“今日多谢诸位了。”
      “举手之劳而已,实是不忍见忠臣蒙冤,苏将军日后还是要自己小心为上。”曹朔叉手回了一礼。
      周赟面有忧虑,“路诲平日里不是这般莽撞的人,不该做出今日这等事来。怕是背后另有人授意。”
      他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苏桓,表情变得复杂,声音不自觉压低:“冒昧一问,苏将军回京以来可有得罪当今这位陛下?”
      “路诲其人从官多年,从未见他依附于某一势力。抛开为人不谈,他倒也算得上一句忠君爱国。”
      苏桓点了点头,意会了周赟未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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