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重天》柳青娥

30、相煎何太急

　　肃穆的朝堂之上，众人凝神屏气，一个着紫色织金四爪蟒袍的伟岸男子大步入殿，他由远及近，似带来了北方强劲有力的风，一扫殿中微妙的平衡。文臣武将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私语起来。来人瞧见大臣们，莫不透出讶异的神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轻松，仿佛他只是一个思乡心切的归子。
　　朱棣语声颤抖，激动道：“燕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朱元璋急忙抬手示意道：“燕王不必多礼。燕王退敌有功，过几日，我亲自封赏。”
　　下面的众人见朱棣如此受重视，不免偷偷看了看在左首上方立着的朱允文。他倒是一脸平静，俊逸的面上永远是那淡淡的笑容。兵部左侍郎齐泰已对朱允文做了做手势，可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好好立着。
　　朱元璋却道：“长孙，此番燕王进京，你可要尽地主之谊，有空，也要请教请教行军之策。”
　　朱允文知道皇爷爷的意思，在朝堂之上提出如此家常的话，是给朝臣们一个和睦的榜样，他施礼回道：“孙臣领命。”

　　回到东宫，他有点累。轻吐了口气，就见宝新来禀道：“兵部左侍郎齐大人求见。”
　　朱允文点了点头，待齐泰进来，他抢先道：“齐大人，今日之事就不必深究了。”
　　齐泰满腹牢骚还未出口，便被生生堵了。但他平日里颇有些固执，仍是不休道：“殿下，燕王此番奉旨进京，绝不是受赏如此简单。圣上心中恐自有一番权衡。”
　　朱允文提了提宽大的衣袖，双手仔细护养着窗台上一盆蕙兰。青玉般莹润的瓷盆内，朵朵橙黄正盛，浓郁的香气扑鼻，却是清和之气。花朵娇嫩，朱允文轻轻触上，对齐泰道：“好花也要呵护。圣上许的这个愿，经不得任何的风吹雨打。我也该努力一次，或许，终有成真之时。”
　　齐泰望着他，虽然波澜不惊，仍是一派的温和。但是眉间坚定，已不容更改。他叹了口气，无奈出门而去。
　　宝新忍不住多嘴道：“殿下，齐大人生气了。”
　　朱允文却问：“明日，是不是与谢小姐约定之日。”
　　宝新点了点头，见朱允文蹙起的眉间稍展，道了声：“好香。”

　　次日，天空竟下起了绵绵细雨。春日的雨，如丝如棉，细、轻、软。整个京城氤氲其中，飘渺出尘。一架装饰简朴的四轮马车，在雨中踢踏前行，车身上精雕的暗纹在雨中也冲刷不了主人高贵的身份。马车行向越来越窄的巷子中，偶有好奇的路人驻足观望。
　　车中的朱允文一身宝蓝直裰，静坐在香色的锦缎软垫上，脑海中残留着昨日的纠缠。车停了下来，他掀开软帘，见驾车的宝新正向路人打听：“请问‘云祥班’谢家住哪？”
　　路人指了路，不多时，朱允文听到宝新喜道：“公子，就是这了。”
　　他还在疑惑，宝新为何如此确定就是这里。待弯身出了马车，宝新早已举了一柄水色竹骨绸伞候着，他先抚了抚衣袖，转而才抬头。这下，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一扫恼人的旧事。如星辰般的美目穿透了细雨，将笑意传递给了白墙乌门旁，举伞等候的丽人。斜风细雨下，娇俏的人儿身着锦葵紫对襟衫，素色白绢裙，身后点点杏花雨落，交织成绝美的图画。
　　伞下的谢文茵含笑上前，微微施礼道：“张公子，请。”
　　朱允文提了提幅摆，进门去。院子里的廊檐下，有几个班里年轻的男子在嬉闹。见了朱允文，拱手施礼笑了笑，朱允文握扇，含笑点了点头。
　　主堂不大，两盆文竹一左一右，临窗摆放，四五张交椅靠左排的整齐，右边则放了两个圆桌，想来是一家吃饭用的。
　　谢文茵招呼朱允文坐下，奉上新茶。白净的瓷杯里，青绿的芽尖上下浮动，香气宜人。
　　朱允文好奇道：“尊师今日不在府上吗？”
　　谢文茵在他对面坐下，回道：“师傅在内堂修稿。上次你见过的文华哥，今日有事出门了。采苓则上市集去了。”
　　朱允文是第一次踏足民家，不免有些拘谨。忽然听得院墙外隐隐有打骂声传来，朱允文问：“怎的有声响。”
　　谢文茵也正奇怪，班里的庆山跑了进来，大声道：“师姐，隔壁的货郎陈叔家闹翻了。”
　　谢文茵起身道：“难道是为了小娥的事？”
　　庆山回道：“好像不是，小娥的舅舅来了。陈叔正闹着要赶走他呢。”
　　朱允文也起身，不解道：“既是家舅来访，为何要赶他们走呢？”
　　庆山道：“起初我们也奇怪，就趴在院墙上偷听了。原来，小娥舅舅是湖州人，年前家那边闹了水荒，不料今年的田赋还是一样重。这不，走投无路，找陈叔借银子来了。”
　　这一番话听在旁人耳中，也不过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家事，没钱的亲戚来借钱，抠门的那个不肯给。可是在朱允文听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朱允文心想，湖州闹了水荒，朝廷也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皇爷爷还是不肯减轻江浙一带的田赋。

　　燕王府内的凉亭中，纪纲正和沈重英坐着，纪纲问：“重英，可还记得你如何入的王府？”
　　沈重英面无表情，只抱拳道：“重英不敢忘大人的救命之恩。”
　　纪纲冷笑道：“小子，就知道讲官话。这些年，你可都是受乌恩其差遣，连我是谁，恐怕都不记得了。”
　　沈重英面色微窘，纪纲见他仍是稚嫩，转而拍了拍他的肩道：“重英，你只需老实回答，乌恩其是不是派你去查个女子。”
　　见他不语，纪纲已然猜到，只吩咐：“重英，我也不为难你，我的要求很简单，你只需在跟乌恩其报告之后，再知会我一声就行。”
　　沈重英不语，起身就走。纪纲也不加阻拦，待他走远了，纪纲拍了拍手，一个玄衣男子忽得出现，纪纲问：“陆青，上次让查的事，办的如何？”
　　陆青面露难色，跪道：“属下办事不利，未能查到与乌恩其交谈的男子是谁？那林子里的小径着实隐蔽，旁人很少走动，所以根本无人见过那名男子。”
　　“砰”，纪纲猛捶了下桌子，面色凶狠。
　　陆青道：“沈重英那小子，肯不肯与您合作。”
　　纪纲狠道：“他不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