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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05.恶魔的三片蛇叶 ...

  •   爷爷一连三天都在药室中。药室钝重的铜锁被打开,那些小铁锅又架在了炉子上,药汤在里面汩汩作响。我不时探头窥视药室,只能看到爷爷的背影或侧脸或者他在藤椅上打盹的睡颜。
      爷爷也一直没怎么和我说话,就连我们吃饭也默不作声。因为房子里的药味,贝利呆在他的洞里不愿来陪我。而我也不再有兴趣换衣服出门。纺锤被丢在床头柜上,空气潮湿,上面都有了淡淡的锈迹。书房的霉味又重了一层,推开门可以清楚察觉,不过鼻子很快会适应,然后能闻到淡淡的书本的香味,有点幽远和哀伤。
      如果知道会被迫远走他乡,我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皇室。我边这样自责着边仔细清理书房里被我翻得有点乱的书。先按书涉及的领域分类一层层排好,然后依照颜色由浅到深从左到右仔细调整。书的颜色大部分是墨绿,整理起来其实比预想的要简单的多。不过还要考虑爷爷的习惯,所以过程中免不了要停下来回忆原来的位置。书侧落有灰尘,必须拿干绒布逐一擦掉。书房铜色的木门关着,很静,给人时间滞留的错觉。地板上窗子的轮廓从西边移到北然后缓慢推至东,最后暗淡消失不见。我扒在书桌上终于泪流满面。
      哭累了,睡着了。梦见自己在浓稠的黑暗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到一颗巨大的紫色球体急速靠近。相撞的刹那我想,如果真的结束也很好。记得有人曾说生活是件身不由己的事情,死亡要比生存困难得多,勇气不够或太甚都无法达到。我知道,睁开眼睛时间也只是剪下小段空白缺口。我十六岁,却已足够清醒。

      爷爷的药终于熬好,花了将近四天时间,所有药材都是储藏室里干货,很多在我出生前就已经静静占据了药柜抽屉,非常稀有。爷爷这次花了血本。在制药期间失眠匮乏,眼睛下面是青色的眼圈,手指也更加枯瘦。成品是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用蜡封住放进褐色的玻璃瓶里又再次用蜡封了瓶口。
      第五天我们踏上了塔里森林的土地。
      塔里森林距离我们生活的地方只有几英里的路程,但是人迹罕至,雨季长而明显。树木多为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树冠遮蔽大片天空,树干粗壮。地面终年不见日光,覆盖了厚厚的苔藓。苔藓的绿极度潮湿阴冷。
      塔罗王国的恶魔在这里出没,所以动物并不多,连我一向害怕的蛇也不见踪迹,但是有蚂蝗。我和爷爷都穿的很保险,靴子齐膝,手袖和裤腿都用尼龙绳扎紧,头也戴着帽子,所以蚂蝗并没有多大的威胁,不过看到那些吸附在树上的软体动物我还是会连汗毛都警惕地竖起来。
      我们是要去找塔罗第十六大阿卡娜——塔——借此找看守塔的恶魔。南瓜车进不了森林,我们只好让梅花鹿夫妇等在森林入口处,然后徒步。因为路线陌生带路线团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们只好根据指南针寻找。爷爷一手拿着指南针一手拄着手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苔藓滑滑的,加上帽子影响了视线,我的步子有点艰难。
      书上说塔的上空时常乌云密布,所以我们一直朝云最厚的地方行进。进入森林愈深,光线就愈缺乏,天气阴沉沉的,像是严严实实扣了个锅盖。
      我们走得疲乏,就停下休息。如此几次我渐渐不太情愿。我不太清楚爷爷找恶魔进行什么交易,但恶魔和人们进行交换,从来都是只赚不赔。我暗暗心悸。
      傍晚我们终于到了乌云的正下方。那是片广阔的原野,草和树因缺乏光线而呈暗灰色,被狂风吹得歪歪倒倒。高高的华丽的塔伫立在离我们不远的原野的中央。塔顶已经断裂并缓缓朝一侧倒去。雷击还在继续,闪电像锋利的剑在空中劈出一道道树枝形状的刺眼的裂口继而直奔塔顶。雷声在闪电之后到来,震得人心口发闷。爷爷捂住我的耳朵,眼神悠远地看向塔。又一道闪电落下,然后,我看见塔顶的天窗里两个黑色的身影掉了出来。是两个人。他们倒在塔下一动不动。我惊愕。
      囚禁塔里的人。爷爷低声说,贪欲而不知自省,被恶魔囚禁,无法善始善终。
      他的声音像古老的符咒。
      我的耳朵还在爷爷的手心。
      雨终于下了下来,哗哗哗哗,砸在帽子上,有种说不清的彻骨沉净。

      雨停后天空变得明亮,是那种黑布盖住灯所看到的明亮,停驻着拨也拨不散的压抑。风力渐渐减弱,树不再摇摆但颜色依旧灰暗。塔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爷爷快步走过去,到开门人的身边,说,戴维尔,我们又见面了。
      我不自觉地往爷爷身后缩了缩。支配黑暗的恶魔就在眼前。长着一对蝙蝠一般的肉翅,头上的羊角呈现诡异的殷红,从腰到驴耳朵都是暗蓝色。羊腿的皮毛是橘黄和浅黄交替而成的纹理。偶蹄油黑,看起来很坚硬。我知道恶魔的祖先曾经是塔罗国显赫的贵族,虽然人丁单薄,但总有男女可以在成年后结为夫妇,延续血脉。但是这种状况被改变。恶魔家族的一个少女爱上一个外来者,她的未婚夫妒恨,不仅将她吞食还神经质的欣喜终于和爱人合为一体。后来他杀掉了家族其他人。神为了保持塔罗的完整而没有处决他,但给予了严厉的惩罚——男女同体,生育难产,无法摆脱妊娠的后遗症,并且世世代代接受神的诅咒。
      戴维尔掀起耷拉的眼皮,他的眼睛血红,瞳仁像是有两个眼珠的叠加,深得恐怖。他身边跟着两个异形生物,在呼哧呼哧不安地喘粗气。
      伊博?哈,你都这么老了。他血红的瞳仁转向我,这是你带给我的礼物吗?
      他伸出的红的发紫的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嗜血。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爷爷拉出躲在后面的我,说这是我的孙女,我想要你的三片蛇叶。
      戴维尔眯了眯眼睛,尖锐的唇角勾出嘲弄的弧度冷笑道,伊博,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没有长进。要蛇叶应该去找那些低贱的东西,我没有。
      戴维尔你应该记得恶魔只能收藏交换物而不能抢吧?
      伊博,出生为隐士果然是埋没了你的才能。戴维尔看了看他左手的剑。那是一柄双刃剑,刀刃泛着寒光。他将剑指向身边的一只异形生物,后者吓得瑟瑟发抖。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你也想成为我的奴隶吗?
      我有更好的砝码。爷爷看了看我,眼神波澜不惊。他将我左袖口的带子解开露出刺青和镯子。
      戴维尔的眼神变了变而后笑道,果然是很大的砝码,可是我想要更多。
      爷爷掏出褐色玻璃瓶。
      顺产药,他说,你即将生育,它会让你顺利,而且不会有妊娠后遗症。
      我这才注意到戴维尔的肚子凸起,看来不久就要生育。
      戴维尔接过瓶子转身走向塔内,说,跟我来。
      异形生物搬了石灰桶和梯子出去。他们的身体结构杂糅,其中是一个鸟头却长了马腿和山羊角,尾巴像老鼠般细长蜷曲;另一个则是兔子头猪身,尾巴反长在身前。他们的脖子栓在一根绳索的两头,神情惶恐。

      塔结构非常的简单,每层都是五边形的大厅。一层层往上爬,视野不仅没有因为高度的增加开阔起来反而更加逼厥。楼梯没有粉刷,露出来的石板粗糙,上面积的灰尘也厚。第七层的大厅和楼梯之间有铁栅栏隔开。大厅像囚笼,有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照明只依靠余下的两扇窗户。里面关了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手里的画笔不停在他眼前的画板上涂抹。戴维尔停下来,开口道,他是个画家,大概几十年前吧,他说愿意拿任何东西换去天堂。我拿走了他神智告诉他画出去天国的阶梯就可以到达。
      我忍不住小声说,你欺骗了他。我很讨厌这个狡猾的怪物,但话说出口又害怕。
      戴维尔右爪张开指向上空,轻蔑地说我给了他们想要的幻觉。如果他们足够清醒就不会来和我交易,利欲熏心沉沦欲望,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一样会被自己折磨死。
      我不敢回嘴。我撇头看向那个男人,他似乎有所知觉,迟钝的转过脸,我看见一张痴迷泛着绯红的脸。虽然光线昏暗,但他眼里漂浮的深深的陶醉却一览无余。他的画里,一个人正拼命攀向云朵里恢宏的宫殿。
      第十层里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身材非常的纤细,看起来摇摇欲坠。她的颧骨因为太瘦而显得很高,手臂像冬天的树枝,能看到皮肤下衰竭的青涩血管。她的嘴唇通红,睫毛人工拉长,睫毛膏凝结,黏了不知哪里飘来的鹅毛。她的腰细得不可思议。她盯着镜子里喃喃自语,哦,又胖了,要节食,今晚只喝清水就行了……我要成为舞会上最美丽的女人……
      第十五层。更多的钱……嗯,算错了,重算一遍,我记得赚了三百万英镑怎么现在少了二十万,一定是汤私吞了,明天我就解雇他。哦,现在还是再算一遍吧……羊毛三百磅尼龙二百五……这里怎么少了三分?……
      第二十层。必须给丹一点颜色看看,外面好像传过他和王妃有染,嗯,就利用这点,给他制造点绯闻,要联系精灵国报社来炒大,该不该添点贿赂的前科?……即使以后查清现在也仍然会影响选拔……这次机会我都等了十几年了……一定要成功!……
      ……
      到达目的地时我已经快累死了。爷爷的头上也有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比较特殊的楼层,没有栅栏也没有囚犯,墙壁刷了石灰非常白。紧挨楼梯的是一个长桌,羊皮纸草草地卷着被丢在桌子中央,鹅毛笔插在墨水瓶里。羊皮纸旁凌乱堆着的几本貌似账簿的东西,戴维尔抽出一本,然后拿着笔划掉上面的记录——塔顶:丹尼尔,黛菲。——并且添加了日期。在备注一栏,戴维尔写着:权力奴隶。
      戴维尔合上本子就带我们朝几个平行排列的深色木架走去。架子像我们家书房的书架,很高,一直到天花板但没有书。只一层层放了黑色的铁匣子,匣子上了锁,贴了标签。
      在最内侧的架子上,戴维尔单手抱下一个匣子。标签写着“蛇叶”。是草书。爷爷将手杖交给我,双手接过匣子。戴维尔将他的剑尖放在锁孔上戳了一下,锁就啪的一声开了。匣子里有两条白蛇,身体被蜡封着,蜷着的姿势非常不正常。他们的身上搁着个玻璃瓶,里面有三片绿色的叶子。形状像普通的樟树叶,叶脉却和樟树叶完全相反。
      爷爷合上盖。
      蛇叶需要和白蛇放在一起才能不枯死。戴维尔诡然一笑,舌头耷拉的更长。听说白蛇肉有和蛇叶差不多的功能。你可以吃掉蛇肉试试。

      我们下楼,又原路出森林。
      线团已经记住了路,我们出去花的时间少了很多。
      离开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和戴维尔告别。他去监工了。那两个异形生物战战兢兢地修补着塔的裂缝,他们的动作笨拙但却透着点痴迷。我知道他们,塔最开始的修建者。作为人类却妄图将塔建到神的领域。神一次次降下雷电击毁塔身,但他们的欲望却更加热切。后来恶魔受惩,被罚驻守这里。建塔者受恶魔的诅咒,失去了人形,成为奴隶。他们的身体杂糅,是欲望和占有的象征。想得到的东西太多,最终得到讽刺。
      我想起了戴维尔的话,他说也想像祖先一样干番事业。
      都是欲望太甚的生物,恶魔是,他的奴隶亦如此。兔子头和鸟头还在修他们的塔。塔毁坏,修复,再毁坏,又修复。如此持续。
      爷爷,恶魔会自由吗?我问。
      恶魔和塔相互束缚,塔里的欲望全部肃清神对恶魔的禁令才能撤销。但那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神的处罚往往不只是就事论事。这样也好,如果恶魔自由了,我们现在有的很可能会贬值。爷爷在前面走着,虽然疲惫但脚步并没有因此放缓。乔,拥有不一定会使我们幸福,抱着揣着常常适得其反。
      抱着揣着常常适得其反。顺其自然就好。
      我抬头,塔上空的乌云还在。乌云是欲念的产物却又产生雷电击毁欲念。相生相克,因果循环。
      还是我们的房子好,虽然有药味偶尔还漏雨,但是它不会遭受电击,也不需要每到雨后都修补,更不会令我们为如何加高房子而苦恼。
      一切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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