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女骑士》谢洛笙

33、Chapter.33.线索的全部

　　菲比没有留宿。拉斐尔送她上马车。菲比和我想象中的别无二致。寻找的行程告一段落，拉斐尔不必再承担风险，我为她高兴。只是心里难免落寞，在这之后谁会注意我的悲喜？朋友是如果的造句。是一种基础微弱的可能，可以被任何任何肯定句推翻。
　　契约明天就会成为过去式。拉斐尔会召唤死神，解决后续问题。
　　一切看起来像一个虎头蛇尾撰写失衡的话剧。结局草草。我化好妆走上舞台上，还没有站稳就看见谢幕。急促的谢幕仿佛面面俱到的讽刺。讽刺我的自估过高。没有缺了谁就玩不转的游戏。人只是披着主动的外衣，默默被选择的生物。和动植物不存在本质不同。
　　支开斯达康，我到怀特房间去，开门见山的说，贝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一怔，眼神闪了闪。乔，为什么这样问？
　　还用我说？我讨厌他那个眼神，要掩饰又没藏住的样子反倒像挑衅。我昨天听到你和拉斐尔的话。
　　可能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他沉默起来。
　　你早知道爷爷生病的事，却一声不吭。贝利，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深藏不漏，你果然是比人还聪明，做一只老鼠真是浪费你的才华。
　　老隐士……他欲言又止，低着头，两只爪子揪着床单。他再不说一句话。
　　我不是一定要说这么残忍的话，他委屈的样子我也心疼，只是他的沉默，他的不信任和隐瞒，又将我置于何地？我心里冷笑。这些年的朋友，一夕就分崩离析。我走出去，大力甩身后的门。
　　其实今天见到菲比之前我已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尔说的对，我也不想因为不清不楚的问题失去贝利。问题可以交给时间来解决。现在看来撼天动地的事，过一阵子说不定就可能只是芝麻绿豆。我素来相信时间的强大。但当我看到贝利盯着菲比看的痴迷样，我突然觉一个人纠结很不值，与其糊里糊涂还不如问个清楚。假使真的从此撕破脸，我或许可以勇敢一点，充当终结者。

　　我坐在秋千上。脸贴着绳索上。冰凉的铁链把脸变得和手一样冷。天上没有云块。星星一颗颗粘在深褐色的天幕上，宛若清亮的眼泪。周围黑乎乎。旅馆的这边光线不至，另一边则灯火灿烂。一座建筑切出明暗两重天。知觉的迟钝往往让我们失去洞若观火的从容，只身在此岸猜度。不能说对或者错。
　　就说伊乔是最会享受了。我回头，看见斯达康。这几天我都忙于自己的事，几乎和他没交谈过。我记得他讲的关于啤酒的比喻——浅浅一杯啤酒，就像朋友，陪我们经历爱与不爱——现在想来觉得心疼。
　　我懒懒应了声，不打算多谈。斯达康虽是个粗人，却看人看事通透，常能循循善诱让人明理，只是此刻我不想听到说教。
　　我明天就要走了。他在旁边一个石头上坐下，撸了撸头发说。
　　这么急？我惊讶，转而想到拉斐尔的契约终结他走也是情理中，心里于是释然了些。
　　这是哥哥的意思。他说。他总是这么亲昵地称呼死神，哥哥，多么特别的定位，不知道对方是否也抱着同样的心态。
　　虽然有点难过，我还是提前祝他一帆风顺。他笑了笑。粗犷的脸浮现憨厚的笑容，在星光下格外亲切。几乎每年我都会接类似的带路性质的工作，也因此认识不少人。他说，我觉得和你特别投缘，连开始时你对我不理不睬也不生气。
　　我等他接着说。停了一下他说，你还是小孩子心性，即使总是好像很理智，其实还是个孩子，什么都摆在脸上，也不知道给别人和自己含糊的界限。
　　我低头盯着地面。星光不足以照亮地面。我的眼前只是黑黢黢的一片。谢谢你，斯达康。我说。

　　和斯达康打了个招呼，我就直奔怀特排练的营地。今天在工作室无意中在一份登记表上瞄到《小王子》剧组的的训练地。离这不远，晚上没有车，只能步行。一个小时后，我的眼前是一片寂静的山谷，沿着谷地走，没有有人歇脚的迹象。没有熄灭的篝火，没有生活垃圾。我又在周围找了找，毫无发现。我想找怀特吐苦水的，结果更郁闷。
　　回到旅馆，拉斐尔已经睡了。
　　第二天我跟莫尔说了怀特的事，他的嘴角僵了僵说，临时换地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些负责人多多少少有些奇思妙想。
　　我知道。我说。《小王子》剧组的负责人很有才华，行事也常出人意表，有鬼才布莱克一称，当时怀特抽到他的剧我还羡慕了一番。因为他还是塔罗皇室的御用剧团理事长，没来重现城之前我就知道这号人物。
　　倒是你，那么晚你一个人去那里真是太胆大。他笑。
　　我也觉得后怕，要是遇到野兽什么的，死了都没人知道。莫尔没有追问我原因，他严守着我们的界限，虽然不是我的结果，但的确是自己造成的，也没什么好抱怨。
　　菲比找到了。我说。
　　那很好。他回答。
　　她很漂亮，和我想的一样。
　　《湖底坟墓》进展到瓦尔尼特进入湖底洞穴的一段。她形容憔悴的走在隧道里。倒吊着钟乳石在她头顶盛开，水从钟乳石尖滴下，滴答滴答，仿佛与心跳共频。前面出现萤火虫大小的亮点，慢慢扩大，瓦尔尼特走向亮点，她的身影渐渐罩了一圈光，最后融入光亮之中。
　　但现在我都不敢相信。看到瓦尔尼特消失我说。
　　瓦尔尼特？
　　是菲比。她的出现。我有点泄气的说，我觉得我是完全多余的角色。
　　乔，任何人都是无可取代的。他说。

　　收工后莫尔急匆匆的离开。他刚走扮演瓦尔尼特的女孩问我莫尔的住址，她说莫尔落下了钥匙她要送给他。我拦下她。莫尔不喜欢陌生人找他，我说，还是我去吧，然后拿下她手上的一串钥匙。这个女孩的眼睛从见到莫尔起就未错开过，这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追到莫尔的旅馆。这家旅馆我听斯达康说过，是重现城最好的旅馆，一晚的花费比我们一个星期还高。在服务台登记时，服务员说刚刚还有人找这位客人呢！我笑笑，签下名字。
　　莫尔住在四楼。每上一楼，我就觉得心跳的更快。我停下来。手捂着胸口，等待心跳的缓些才继续往前走。在深红色的门前站定，我曲起手指，还没敲下去就听见怀特愤怒的声音：你给的什么药！
　　什么药？变形剂啊，你要的啊。里面的另一个声音闷笑了一声。不就是反弹了么，你这个样子真让人怀念啊，我觉得小时候的你比长大后可爱多了。你这几年真不可爱。
　　你少给我乱扯！怀特恼怒的说。
　　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装出的无可奈何的声音。
　　约瑟，你不要这样。怀特严肃的说，我可以想象他的神情，一定是扭着眉直视对方。
　　不要怎样？约瑟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事情我能解决，在圣城的时候你就答应过。
　　莫尔，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说这样不合情理的要求。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说我喜欢你？我又没说错。
　　约瑟，我希望你知道……
　　先是凯瑟琳，现在又是伊乔……
　　凯瑟琳已经与我无关。莫尔打断。
　　如果不是我插手，会无关吗？莫尔，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约瑟你……
　　门没有锁，在风的推动下缓缓拉大了缝隙。
　　我一步步后退，一脚踏空，眼前天旋地转。
　　我滚下楼梯。
　　不痛。
　　三楼。我爬起来，继续下楼。
　　我把莫尔的钥匙留在了服务台。
　　出了大门我的眼泪才大颗大颗掉下来。我眼前不断闪现约瑟抱着怀特的样子，哦，不是，那不是怀特，是莫尔，怪不得怀特有莫尔的圣杯，有莫尔的长睫毛……怪不得……

　　什么尊严，什么淑女，我已经顾不得了，我跑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贝利，我心里默念，贝利你在哪？
　　我奔回旅馆，拿钥匙开门，手抖的厉害。乔，静下来，乔，静下来！我对自己说。斯卡康听到声音来开门。一看见我，他紧张的说，乔你怎么了？
　　贝利呢贝利在哪？
　　斯达康抓住我的手臂，我痛呼，他赶紧放开。乔，你怎么伤成这样？
　　贝利！我喊。
　　乔。我闻声转过头。属于斯达康和贝利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男孩。乔，他眼神闪闪，我是贝利。
　　我眼前一黑。

　　半醒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说话的人推门出后我也清醒了。
　　乔。贝利叫我，你醒了吗？
　　我没有应声。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他嗓子低哑，似是疲惫。我就是拉斐尔的第六个哥哥梅菲斯特。
　　房间出奇的空旷清冷。他的声音如同融雪的溪流，穿过高山，穿过峡谷，穿过街道，穿过窗户，在我耳边泠泠作响。
　　拉斐尔母亲是个女巫的女儿。父亲打猎迷路，女巫答应指路但要求父亲取她女儿。父亲只有答应。他叹气，那时我母亲才去世一年。后母不喜欢我们，父亲把我们放在森林里由乳母带，他以为这样就保护得了我们，但我们还是受到诅咒。我还记得菲比出嫁的第三天，下着大雨，听见有人敲门，二哥去开门，门开的瞬间他变成了天鹅，接着，一个一个，最后轮到我。后母告诉父亲是一群天鹅妖怪吃掉了我们，父亲信以为真，于是诏告天下猎杀天鹅。扑克已经不是我们的容身之地。我们打算迁徙到北边的海岛去，但受诅咒的天鹅有注定的迁徙路线，我们陷入困境，后来我意外受伤，掉下天空变成了老鼠，也和大家失散了。再后来我遇到你。
　　乔，我真的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