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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许你一卷好河山 浓墨饰纸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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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次的经验和这次的触感和形状,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又是一把伞。
莫非这江小公子流年不利,和油纸伞犯冲?
在江某人殷殷的目光里,她取出了伞。
褶皱卷着的伞面上色彩清雅又斑斓,□□却是她熟悉那把。
她不解,看向了江弘文,那人却赶忙撇开了视线,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看向她斜后方的墨岚。
许瑾纯撑开了伞,原本伞柄那最普通的木料被涂上了考究的瓷漆,光泽取代了原来的轻微划痕,崭新如初。
伞面上自己原来用淡墨勾勒的山峦还在,山上多了些工笔绘就的小小的花鸟鱼虫,种类繁多的树木和几处清溪。重重叠叠的山峦里,隐隐约约还有几栋楼阁亭台,若是坐在这里坐观山色,就好像坐拥了这一派好河山。
最为夺目的是是那山乱上的色彩,石青石绿从峰顶荷叶皴下。青绿的主调层层罩染,层次分明,色如宝石之光彩照人,艳而不俗。
虽不似金碧山水一般勾勒丝线,淡淡墨痕之上堂皇之气盎然,真可谓笔墨精妙。
好一波澜壮阔的山峦,好一幅令人叹绝的水墨丹青!
许瑾纯激动极了!这江小公子的旧伞改造得不错嘛……
瞧瞧这走笔,瞧瞧这上色,这就是她一直喜欢的那种江南山水图啊!
摸索着伞柄梢自己刻上的“瑾”字,她无比肯定这就是自己的那把。这么说来……那之前的那把伞是江小公子为了看她出丑的吧?
“不知夫子对江某这副丹青可否满意?江某区区一届江南画神,昨日养病无趣半个时辰不到就作好了这幅可以流传千古的举世名作……”
许瑾纯一手执伞,另一只手无力扶额。她就知道,这人不安生养病乱跑准没好事,这不,伞是不是拿还给她的还不知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反倒是上演的炉火纯青了……
少年清脆好听的声音渐渐明亮,耳边叨叨更加绵绵不绝:“难得本公子看上一把破伞,然江某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今日便将它物归原主。话说夫子这走笔功夫也真是扎实,但是缺乏灵气,和江某还是差之千里啊……”
许瑾纯:……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哪里通情理了?难道不是偷了伞让别人淋雨,自己反倒染了风寒的良心不安吗?本就没理之人还将自己的行径说的多么清风明月,别人难道都品不出来这借口里的冠冕堂皇嘛?
“哎,夫子也不必太感激江某,江某已身为这江南头筹的才子,献艺给夫子也是因为夫子让江某另眼相待,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许瑾纯笑了笑,果然,想让狗嘴里吐出象牙就和让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难……
来了来了,江弘文又看到了木槿那久违的勾起的嘴角。
他见木槿被自己气笑了,心里那得意洋洋便一股脑儿的溢出来,涌上面颊,定在眉眼间。
这个时候不再来浇一把火,实在是太有辱他玉面雅痞的称号了,“前几日江某亲眼见证了夫子的好酒量,真真是好生厉害。只是那酒似乎有些称不上夫子这般的光风霁月,不如随江某去江家赏名花沽美酒,开怀酣饮一番……”
“许某素有自知之明,什么身份饮什么酒,江小公子安心听学就是,就不要想和做其他不符身份的事情了!”
江弘文嘿嘿两声,虽是重话却也不觉难堪:“这倒也不是江某拿的主意,家父素来崇尚与文人交游,听闻夫子大名便殷勤相邀。夫子不给江某脸面就罢了,家父那边…”
好一个家父相邀,她就还不信了,堂堂江家家主还有闲时间专门邀请她一个年轻还没有功名的穷酸夫子赴宴?定是眼前人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心下已经有了几分了然,面上功夫却还是不能怠慢:“素闻江家主行为端方,和小公子天壤之别,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许某才疏学浅,登三尺台误人子弟已十分歉疚,更不能以此为傲面见江老爷了。江老爷日理万机,许某暂且不前去叨扰,他日定携薄礼登门拜访,还请小公子代为转达。”
江弘文咧开嘴角和善地冲许瑾纯笑了笑,眼看像是答应了,嘴里却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到:“不是,不行,不忙,不传话。”
哼,他病未痊愈来给她自个儿病中精心绘制的伞,她倒好,接过来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这没有表情的脸偏偏还在他脑子里住下了,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全是,真让人烦躁啊,烦躁的让人想搞事情排遣一下心情。
见许瑾纯还要开口说一些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冠冕堂皇、虚情假意的话,他便更加烦躁了,立马开口:“许夫子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江某了,如若江某在家父面前给夫子好好地美言几句,夫子的名声恐怕就不太好听了…”
他可真是太难了,为了不给自己添堵,把自己的形象都折损了。这许夫子也太不通情理不会人情世故了吧。
“我相信江家主的判断,既不会听信片面的谗言,也不会向外流放不实的讯息。”这江小公子可真真是小孩子心性啊,下一步就该耍小脾气了。
果然听到:“我江家虽经商度日,可也是清贵门楣,许夫子看不上直言就好,何必一副清高的做派。江某如此盛情邀约,夫子却还如此拒绝,难不成是别有居心?还有,夫子是不是忘了江某的江湖美名?那就带夫子好好感受一下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感觉吧。墨岚,敲晕带走。”
许瑾纯身后的墨岚还没有消化掉这么多出突兀的戏,就被点名了。
他看看许夫子,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手里的卷子,面露几分为难。
江弘文见他不动作,皱眉一瞥,懂了他的为难之处。
切,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白养他十几年。
“破卷子随手扔掉便是。”
墨岚还未动手,那一叠宣纸就被许瑾纯一把抢了过来。
她带着几分薄怒让墨岚把卷子放屋里,她随他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斗智斗勇,凭他也敢?
现在只顾瞎勇敢,不怕最后输得惨?
三人走在回江家的官道上,气氛十分的诡异。
先贤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而今三人行,确有一夫子,可却是无边的寂静。
江弘文勉强地用他那还有点晕的头脑思考如何进一步布局,这次一定要出口恶气,让木槿吃个大闷亏一解心头恨!
不过最让他好奇的还是木槿的伞上为什么刻的是“怀瑜握瑾”的“瑾”字,他打算今晚把这人灌醉了问问。
许瑾纯阖着眼,靠在马车壁上养精蓄锐。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自然也不会突然给鸡拜年,怕是早设计好了在等她难堪…
罢了罢了,横竖跟这种心里三岁的人也没法子讲道理,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让他口服便是。
墨岚稳稳地架着马车,一时间官道上只有马蹄声和车辕转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主子不说话,他便也不会开口。
此时的江家门口,墨明翻身下马,进门后径直向江老爷的主院里走去。看门的小厮知道他驾马车送小公子,见他自个儿骑着另一匹马回来了不由得十分好奇。
一番通报后,墨明踏进了怡清园,将小公子的话带给了老爷。
江韫倒是不意外,他笑着用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梨花木雕成的茶案,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杯中那翻滚舒展的碧叶。
他的声音透过袅袅香烟传来:“好,我知道了,你去准备吧。”接着便挥挥手让墨明退了下去。
怡清园里又恢复了寂静,不时的鸟叫一如既往。
构造精巧的凉亭里,江韫和方才一样端坐,手执骨瓷杯微微在面前晃,依旧是品茶的样子,可内心再无半点禅意。
他这幺子,聪明倒不假,顽劣也是真。小时候性子冷淡淡的,谁知长大了会是这般纨绔模样,他暗暗地头疼。虽说性格变得大相径庭,可这般带人回府的,倒还是第一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茗香里,他暗暗的期待。
墨明墨岚跟在小公子旁时间并不长,可三年来也建立起了一些默契。
虽说墨明对临走时公子交代的一番事不太赞同,但还是毫不拖沓得利索去做了。
哒哒的马蹄声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声响。
江弘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低低的声音来自于夫子的肚子。
好久没有体会到挨饿的滋味了,在如今的江家哪怕是区区小厮都不会饿肚子了,当然自找的除外。
他立马转头去看身旁阖眼端坐的那人,眼神里尽是戏谑。
那炽热的眼神真是想忽略掉都难,唉。
叹了口气,许瑾纯睁开眼睛顺着那生怕天下太平的视线看回去,面上依旧是那一番万年不变的冰冷模样。
江弘文突然有点失望,木槿眼神里都没有一丝窘迫的样子,反倒是自己这般看热闹的猴急行为有伤大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