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魂兮归来 诈尸还魂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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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鬼节，魂兮归来。
彼时，距离柳瞑凤逝世已过去了小两个月。
清晨大早，那天边濛濛起了薄雾。一路车马慢行，在寂静的晨霜里，秦羽凉一袭白衣，终于站在柳瞑凤的墓前。
牌匾足够恢弘，可真的看到了才觉得和预想还是差了太多，在秦羽凉的印象里柳瞑凤不论功勋还是政绩都足够享太庙建祠堂，而不是如此了事。
因他死状可怖，秦酌铮口头上冠冕堂皇，特许其提前下葬，遂停灵时间极短。其实不过是欺负相府无人，他孤儿之身自然也无人奔丧。
石碑上是皇帝亲手题的“先相柳瞑凤之墓”七字，旁边刻有“弟柳醉蛟，妹柳吟雀，徒秦羽凉”，是找了昀国的书法大家题的字，寻天下第一能工巧匠篆刻。石碑后刻下柳瞑凤的毕生功绩，工整的小篆里，却只有“年二十任太子太傅”这么寥寥一句与他有关。
天气尚凉，微风里带着淡淡的水珠，秦羽凉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俯身，跪在碑前，仰着头看。
很难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做了不知多久的准备，再来见这个人。一个冰冷的人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碑，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他早过了遇事便要仓皇无助的年纪。这些天该流干的泪他替上辈子的自己都流过了。
像是怕惊动沉睡的人，他动作轻轻的，甚至有点僵硬。
“先生，徒儿来看你了。”秦羽凉俯下身，摩挲着墓碑，低垂着的鸦羽般眼睫再度染上那老鬼的死气“君作白鹤衔月去，我留玄尘坐山空……”他哽咽着，把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过一会儿一定又会有很多人来看你，先生……我这算拔得头筹吗……你会因此而高兴吗……我的……先生……”眸光下移，秦羽凉这才瞥到墓碑上有一罐小小的梅花香薰，看起来方才点上不久。
他自嘲地扯着唇瓣扬起一个名为笑的悲苦神情：“我不是第一个是吗……对不起先生……是我唐突。”
今日为了来看他，秦羽凉特地刮了胡子，捡了一身干净的白衣穿上———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裹上。他知道柳瞑凤很厌恶旁人衣着随性，他亦知唯有如此他才能骗自己说，他或许离柳瞑凤稍微近了一点点。
这段时间以来来，秦羽凉第一次看起来有点人样。
他从腰间取下一壶酒放在墓前：“先生，这是献卿，近日外地进贡上来的好酒，我一听这名字，跟父皇讨了一坛……我没敢喝……先生海量，不会同我计较的吧。”秦羽凉微微笑着，虽然笑的勉强，但他觉得柳瞑凤不爱看他这样，那个人觉得这么虚假轻佻的笑不该出现在他脸上———说不定一气，气活了呢。
那他会说什么呢？
目无尊长，不成体统……嗯……诸如此类吧。
对，他应该会这么说。
“天地之大……日月为轴，星辰作轨，众生俯仰为生，众生涂地而死，草木为肉，匪石架骨，山川砌魂……为何容下四季斗转，兴衰枯荣，却不容我画地为牢，守你一世……”言及此处，他憔悴的脸上再难掩饰悲哀，可双目干涸，仿若早已枯竭的河床。
“先生……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和你死而同穴，我梦寐难求。”
本欲殊途同归，奈何殊途……终究是殊途。
“原来柳吟雀是你妹妹啊，我之前还吃过她的醋呢，”喉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秦羽凉哽咽着，却还保持唇角难看的弧度，“我要娶她了，就在一个月后，我……我这一次一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所以……我不能下去陪你———我知道你也不想见我，所以……所以我才来看过你这么一次……先生海量，恕我失礼。”
雨下得很唐突。
急匆匆的，像是远赴天地的一场相约百年邂逅，可打落在冰冷的人身上，生疼。
“先生，这是我为你淋的第二场雨了——第一次我失去了你，第二次……你会回来吗？”
自然没有人会理他，他就在这天地静默中兀自说着：“你连墓上都跟我没多少关系，当然也不会一直记恨着我的，对吧……”秦羽凉抱着墓碑，哭得不成人样，“但是……但是……我不想……我不想你忘记我……先生……你还是不要我了吗……我不要……我不要……你恨我好不好……你永远永远恨我，你杀了我，你带我走……好不好……”大雨打湿了他的白衣，湿哒哒的碎发紧贴着憔悴的脸颊，在夏天的雨里，泪水和雨水混沌不清，却都难以收回。
远远的，柳瞑凤站在柳树下，他几乎无法抑制地想冲上去一巴掌把那个混小子拍醒，却被柳云兮拉住了。
“这种时候，你想让他以为你诈尸？”柳云兮正色看他。此刻柳瞑凤一出现必定前功尽弃，他柳云兮如何不懂，如此爱深情怯，远远望一眼便可燎原。如若此时不浇灭，只会肆意疯长，来日必为祸端。
“你就带我来看这个？”柳瞑凤神色微动。他自然明白自己失态，于是自欺欺人偏过头去不再看那少年落寞眉眼。
“嗯。”柳云兮轻笑，“你这不也是在乎他的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福兮祸兮谁能预料，柳瞑凤这些日子疯狂工作麻痹自己，这样下去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柳云兮自认不是什么善人，但他明白此时帮柳瞑凤看清楚某些东西，远比成为心中沉疴越嵌越深来得好。
总这么别扭不是办法。他这为情所困皇位都能不要的痴儿都明白，铁面无私如柳瞑凤如何不懂。
柳瞑凤低着头不说话。
许久后，他抬头道：“未尝不可。”
“诶你……”柳云兮做样子去拉他，自然也没拉住。于是抱臂站在原地，看柳瞑凤如何收场。
雨势渐大，白茫茫的瓢泼之中一人一伞破了天地缄默。来人大步近前，当他茫然抬起头，阴影之下是他梦寐不及的爱意：“秦羽凉，好好活下去。忘了我。”他说得很快，以至于秦羽凉来不及思考。
“先生，是你吗……”秦羽凉颓废的容颜一时间喜形于色，“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原谅我了——不，你不要原谅我……”
柳瞑凤准备一个刀手把秦羽凉劈晕，岂料秦羽凉一发狠抓住他的双手，翻身把他按在地上：“我不要你再离开我。”
言罢，在泥土的潮湿腥气之中，他被按在地上———那是一个粗暴的，慌张的，患得患失的吻。
雨点噼里啪啦落在周边，打湿了泼洒开的发丝，打湿了乱作一处的衣物，如此冰冷而清晰，如此嘈杂而绝望。
“唔……哈……哈”
唇角溢散的血腥气，脸上沾染他发间流落的水珠，呼吸间是那个人仓皇烫热的生命，在萧瑟的记忆里点点回温。
“先生，你不会再丢下我的，对不对……”说着，秦羽凉顺势抬起他的腿，柳瞑凤见状心头一紧，狠狠挣脱——他忽而发现秦羽凉力道小了不少——紧接一个刀手劈晕了他，把伞扔到他头上。
柳瞑凤夺过酒坛，拂袖而去。
两步作三步，平地有些硌脚，雨落氤氲视线，费了几步脚程稳住身形也在情理之中。
柳云兮笑着把伞倾到他头上，见他红透脸颊，湿濡嘴唇，满身狼藉，眉眼间尽是戾气，却终于也有了生气：“如何？不怕留把柄？”
柳瞑凤皱着眉别开头去，并不理会他。
“柳相朱唇桃红面露绯色，许是……红鸾星动？”
“……”柳瞑凤依旧没有看他，三两步走开，柳云兮也不恼，举着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片刻，前面的人咬牙，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被狗咬了。”
“啊，是。”柳云兮但浅笑应之。此刻的柳瞑凤，尽管嘴上不饶人，但确乎比日前看起来有生气的多。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魂兮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