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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我将枯朽 江边潮已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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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样抱着本宫的未婚妻,是否不太好?”他们都没有预料到,彼时是柳云兮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秦羽凉无法立刻收敛神色,那样鄙陋的卑贱的神情空空荡荡挂在脸上,他埋下了头,所做一切也只是紧紧抱着柳瞑凤,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上辈子柳瞑凤就没答应他,既然柳瞑凤还有记忆,那么他不可能会答应。他在赌,赌柳瞑凤权衡之下会留下,赌他们尚有来日方长,赌一切皆有回转余地,赌……必输之局强呈转机。
柳瞑凤薄唇轻启,张了张口,或许是黄梅天黏腻的天气作祟,令这冷若冰霜男人也难得拖泥带水。
可他最终也仅是喟叹一声,一股浊气平平静静散在这夏日光年之中,而后不轻不重吐出几个字:“殿下,请自重。微臣……已与渊太子柳云兮殿下私定终生。”
“什么……先生……你……你骗我的对不对……”秦羽凉嘴里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像风烛残年里临终前从喉咙里挖出的带着血块的夙愿,“你……你何必如此……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他的面色一片煞白,两瓣惨白嘴唇哆嗦得不像样子,吐出来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只能不断的劝说着自己,似乎自欺欺人能让他苟延残喘着得到一点宽慰。
“不是。”两个字,说得太决绝,可墨绿眸光扑朔,并未直视他的双眼,“殿下,不必自欺欺人。”
柳云兮挂上他惯有地笑颜,手上一用力,把柳瞑凤扯到自己身边:“还请昀太子自重。”
出乎意料,他已经做好了根本拽不动文斗发展成武斗甚至两方人马大打出手的准备。但是他真的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气———他拽动了。
非但是秦羽凉低着头麻木站在原地恍如即刻失去了魂灵的木偶,连带柳瞑凤都像一叶轻飘飘的白纸,甫一动作还费了几步脚程稳住身形。
秦羽凉终于抬眸,神情空洞,甚至难以说是悲戚。
这个世间,于他而言,似乎在一瞬间空白了。
什么都不剩下。
“先生……”秦羽凉牵动嘴角,声音很轻,恍如他们隔得那样远,他根本就不指望他能听得见,“君,何必如此。”
眸光凝顿,仿佛他们曾一同行经的万水千山,琢磨人生,皆化在这一眄点不到也潦草收场的眼神之中。
柳瞑凤于是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如何说他只是怕看见那双总是盛着他的眼里光芒泯灭,如何说他怕那眼中倒映出自己看似绝情模样,如何说……他心中总在踌躇,曾几何时他也想过,或许呢,他是不是也动过心,而今才会如此被动。
自欺欺人吗?
是在说谁?
为什么呢?
你在坚决,是给谁看?
“走吧。”“嗯……”话音落下,眼前两人并肩转身,毫不留恋。
“不……不……等一下!”秦羽凉踉跄着上前挡在两人面前,负隅顽抗,饮鸩仍强笑,比哭还难看,“先生,我……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柳云兮和柳瞑凤对视一眼,举手投足间恍然情投意合,天成一对佳偶:“殿下,微臣现在要去找陛下,有什么东西,遣下人便是,告辞。”言罢,二人转身疾步离开,再不给他余地。
“你就这么由着他?”走远了,柳云兮问。
“他不该赖死在我这一棵树上。”柳瞑凤轻声道。
“那昀国太子看起来是个痴情种。”柳云兮漫不经心。
“世上总有人值得他的痴心。”可毕竟听者有意。
“那你呢?”柳云兮忽而定在原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风乍起,吹得人心寒。
柳瞑凤的声音在盛夏的风里悠悠响起,言之不尽其中决绝释然:“我将枯朽,他必千古。”
黄梅天是这样的,前一刻或许尚且日光盛大,而且一刻忽然黑云压城,便催动满楼风雨。彼时阳光太耀眼,那白衣飘飞的人仿佛浸入了阳光中,下一刻便会融化在这盛大的光影里一般。
像是怕打扰什么,他接着,轻声说道:“江边……潮已平。”
如旧古井无波出尘绝艳一张脸,只是微皱的眉间诉说着心头沉疴无法释怀。
但不得不放手。
柳云兮愣了愣,眼神是少见的认真:“雎鸠还是青鸟,你分得清楚?”
柳瞑凤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启合,最终一言也不发。
柳云兮轻皱了皱眉,这人一副痴儿怨女模样虽不多见,却也不好看,他斟酌开口:“恕我多嘴。经此一别,来日沈园外,稽山土,莫怪匆匆。”
柳瞑凤只是摇摇头,依旧什么都没说。
此事言之无尽,人各有解。点到为止,不便再问。
后来,柳瞑凤婉言谢绝了秦酌铮的挽留,辞去了职位,只说暂定与柳云兮不日完婚。
秦酌铮双眼忽然变得锐利,他盯着柳瞑凤看了半晌,而后对着高台之下跪拜之人,语调平和:“卿鞠躬尽瘁,寡人都看在眼里。”
可柳瞑凤跪在原地,动也不曾动一下。
高座上那人最终只是感叹一句缘浅,摆摆手,说稍后再对弈一局,而后便放他自由。
柳瞑凤谢过圣恩,无颜再看秦酌铮一眼。
二人小亭内坐定,秦酌铮每一着都在试探他底线,下得并不顺心。忽而外面下起了雨,秦酌铮仰着头,眯起眼睛,雨声里那道总是坚定而信任的声音不轻也不重:“往后,无缘同柳卿对弈了,朕会想念。”
柳瞑凤无言,起身,跪地,长久叩拜。
秦酌铮让柳瞑凤在宫中留宿,顺便收拾东西。他应了。
若此时秦酌铮要杀他,只求以这一命少些牵连柳云兮也便罢了。
柳瞑凤拒绝了宫人撑伞护送,独自撑了一把伞回去。独自走在这两世困之不出的皇宫,眼前多少楼台,烟雨之中。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或许此时身侧少了个人。
黄梅天的雨,黏腻,潮湿,喜怒不定,聒噪阴沉,令人烦闷不堪。
柳瞑凤为避免路过方才与秦羽凉分别的地方,绕了条路。
灰蒙蒙的天色,忽急忽缓的雨声,打碎满地狼藉的青苔。
视线越过一池雨荷,树影遮掩,隐约有一个人影。
柳瞑凤站在原地细看了看,颀长劲瘦一道身形,只是玄色衣袍尽被打湿,那人就一动不动丢了魂一般立在原地。
其实根本不用仔细辨认的,那人是秦羽凉,柳瞑凤第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骗自己说那不是,可他找不到。
这人怎么还没走?
或许因为周边并没有旁人,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习惯使然,总归那时柳瞑凤根本没有思考,他非常理所当然地大步上前,手中的伞十分强硬地遮挡了秦羽凉头顶方寸的天空。
于是当秦羽凉意识到什么,昏沉眸光机械下移,眼前人正皱着眉:“你做什么?”
“滚回去。”
雨声好吵,它好像会这样嘈杂地喧闹一辈子,漫无目的却也锲而不舍地折磨他到死。
可他梦寐里的声音突兀地闯入了这一天灰白的喧阗之中
秦羽凉没回话。
“走啊。”柳瞑凤刚蹙起的眉对着秦羽凉一张湿漉漉的空洞无神眉目,忽然无地自容。
“就……走到这里吧。”
秦羽凉眸中闪过一瞬浮光,继而毫无征兆一下倒在了他肩头。
“你……你怎么了?”柳瞑凤有点懵,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秦羽凉,你怎么了?”
肩上的人呼吸很弱,一句话都没说。
“羽……羽凉?”柳瞑凤发觉他不太对劲。
肩上的人浑身脱力,额头滚烫,很沉。
秦羽凉晕过去了。
柳瞑凤立马抱起他,顾不得其他一路狂奔向东宫:“羽凉!秦羽凉!听得到我说话吗!!!还醒着吗……你别睡,你别睡,羽凉!羽凉……”柳瞑凤急得顾不上声音里的哭腔,那柄伞砰然落地,夏天的大雨淋得人浑身冰凉,被雨水浸湿的衣物沉重不堪,他却只是一直呼唤着秦羽凉,踩着深深浅浅的水坑一路跑
破碎的字句流入秦羽凉嗡嗡作响的脑中,像流逝的光阴,一个音节都抓不住。
身体麻木了,他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脑子里似乎无限回放这两个字。
就两个字。
“不是”
原来就这么平常的两个字,也能让人痛彻心扉。
意识被萦绕鼻尖的寒梅冷香强行吊着半条命,至此终于弹尽粮绝,坠下山崖。
他自嘲地苦笑一声,眼前一片漆黑,终于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