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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我寄人间 满头霜雪 ...

  •   偌大一个京城,柳瞑凤最常出入的地方是孙昌的府邸。

      称之为府邸是谓名义层面,事实上也不过巴掌点宅子,孙昌夫妻二人的陋居罢了。

      回婳京的最初几年,只有这个地方会让他有安全感。他总是乐于坐在窗前,听雨声滴答滴答拍打院里的芭蕉,其后头是一片挨着墙长的竹子。

      屋子里陈设简陋,并没有佣人,却总是温暖且干燥的。孙昌只有一个夫人徐氏,名唤徐南归。二人年少成婚,徐南归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就叫“徐娘”。是成婚后孙昌说“南徐山色好,归梦绕吾家”,取了“南归”两个字,来寓意他们的岁岁年年,她这才有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徐南归其实只比孙昌小了两岁,但或许是那老头过于瘦削苍白,夫人在他身边看着就更年轻许多。

      虽贵为正二品大员正妻,但他们出身寒门,孙昌又是个一板一眼老酸儒,夫妻二人相互扶持,过惯了清贫日子。徐南归在青年时生产过一次,彼时她因难产伤了身子,从此鲜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家里也再不请佣人。

      陋室虽陋,但徐南归总会把一切打理得洁净清爽,处处妥帖。置身窗前,听着老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家常话,他们穿插着向他说说生活,说说官场。棋桌上的残局总也下不完,天渐渐暗下去,风声弱了,雨还在下。

      穆平江走后,孙昌说自己年少时曾和穆老结拜过,穆平江的徒弟也应“过继”到自己名下。

      这说辞听起来荒诞,但柳瞑凤知道,这两位老人眼中保住他就是保住整个昀国至少几十年的未来。

      忠烈文武竭尽一生,他们想要万邦海晏,想要盛世昌平,却也想要月落屋梁,雨声淅沥,恰有一间茅檐低小。

      自然而然,孙昌成了先生,徐南归成了师母。

      人人说孙昌是一代酸儒,当今最大的爪牙,满身乖戾张口闭口是文人风骨,胡子一横睁眼闭眼是皇恩浩荡。但只有柳瞑凤知道,孙昌有时也不过是个冬天故意拉着他不披外衣,然后等着师母念念叨叨给二人裹上被子的小老头罢了。

      记忆里,孙昌喜食甜,但他身体不好,吃多了会气血不通,所以师母几乎不让他吃。他明面上自然是不敢违抗夫人的,但背地里总是借口早上不吃点甜的没力气,偷偷让柳瞑凤上朝时给他带点东西解馋。

      柳瞑凤信以为真许久,直到某天看到他因胡子上沾了饼屑被徐南归看到后抡着扫帚追着打。

      接手秦羽凉前三月的某一日下午,柳瞑凤照例去孙昌那里坐了一会儿。

      “瞑凤,你觉得当今太子如何?”孙昌仿佛心有郁结,执棋良久未见落子。

      众所周知孙昌乃当朝太子太傅,但柳瞑凤也算其座下弟子,私下场合并无需多做遮拦。

      他于是直言不讳:“殿下性纯良,但并无大志,琢之或为璞玉,放任珉石而已,不成气候。”

      “当今几位皇子,你可有方向?”

      这话问得有些玄机,柳瞑凤心觉不对,却也没能抓住什么真切的线索。只是言至此处,不免多思忖几分。

      “二皇子年纪尚轻已显锋芒,但野心太盛不知收敛,不堪大用;三皇子和四皇子未见动作,未免中庸,或为藏拙,不可妄言。不过观其整体,唯太子一人而已。”

      “唯他一人吗……”孙昌沉吟片刻,拢了拢外袍,不自觉更佝偻了一些。

      那老头雷厉风行了一辈子,所以此刻沉寂使时间久得有些突兀。沉默久到柳瞑凤以为他不会应答了,但片刻后,老人沉静抬眼,浑浊双目难掩疲惫地望向他,轻声道:“那便……将你交与他罢……”

      同年末,孙昌逝世,终年五十六岁。

      当月,一场空穴来风的贪污案使皇帝收回了为他立碑建陵的成命,柳瞑凤跟着一众老臣,拖着枯槁残躯在宫门外跪了一宿,结果全被牵连,贬的贬罚的罚。

      徐南归拿出家里所剩的所有家底,他们的门生故交四处奔走倾囊相助,等到所有人都捡了半条命死里逃生,已停灵一月有余。

      众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处,各自掏空家底。可任凭怎样,都凑不出一份棺材钱。

      几十年来孙昌带头化犁,他们一直在接济京中流民,再加上日前奔走蹉跎,本就单薄可怜的家底如今统统见底。老头云行雨施一辈子,却落得功名两空下场,甚至连个安葬之地……都没有。

      众人在厅中静默,雪白的,斑白的,灰白的,一张张枯瘦的脸。岁月也无法折断的清罹脊背此刻看着越显单薄,仿若风一吹,就会成为万家灯火中的一缕缕炊烟。

      有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踏风雪走入厅内。

      众人行礼问安,他后视一圈,确认没人尾随才关上门,摘了斗笠围巾,回礼:“瞑凤见过诸位大人,见过师母。”

      众人点头过后他才走进去,将衣帽抱在怀里,站在一侧。

      日前那件事后皇帝对他实行了软禁,府外一众禁卫军把持,坚决不许他外出。可他柳瞑凤何许赤胆忠心之辈,师恩如海,孙昌一身清白,他断然不能置之不理。

      柳醉蛟代他待在府中,他冒死出逃,只为尽绵薄之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蒸汽后是少年清瘦的脸。那一宿后他也不免挨了一顿打,而后又病了一场,罚了些俸禄并且被要求闭门思过,官职上却没有动他。今日在座也大多拖着病体。

      柳瞑凤斟酌开口:“瞑凤方才在府中寻了一番,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请诸位大人过目。”他从怀中珍重掏出一个纸包,此刻已经到了月底,他的钱该布施的都布施了,其实他连罚俸都交得艰难。也是一番好找左右典当才能拿出这么一点。

      身侧的吏部尚书杜秋接过纸包,清点一番后递给徐氏,摇了摇头:“便是足够棺木,寿衣,不及一座碑碣,亦做不起白事。”

      徐南归接过,咬牙:“老妪还有一点。”她说着转身,取来一个算不得精致的木盒,打开了,其中俨然一副金钗,一只玉镯。

      “夫人不可!”众人急忙起身要拦下,却见一行泪水自那老妪眼中流出,顺着沟壑纵横面容颤颤巍巍落下:“诸位大人为先夫殚精竭力,我与先夫少年夫妻,一生琴瑟偕老白头已是大幸。如今横祸当头,承蒙诸公不弃。老妪此生无才无德,不曾为先生留下一儿半女,若仅此最后的一点都做不得,那也对不起这一世夫妻之名。”

      众人静默,徐南归一狠劲将东西塞到杜秋手中,横眉喝道:“收是不收!”杜秋慌忙接下,其实不消清点也能大致厘清:“夫人三思啊……这……刻碑则足,但若是要做白事………”

      “如若诸公不弃……”柳瞑凤道,“孙公古直,于我有恩。瞑凤愿为抬棺,亲为下葬。”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兵部侍郎程胄道:“事关前程,本不应你来,便由我等来吧。”众人附和。

      “若诸公不允,瞑凤有违师恩,救命再生之恩无以为报,不若自戕———”他说着就要拔剑,众人匆忙按住他:“使不得!使不得!”

      计议一番,都察院左右督御史两人偷偷跑出去买了一口棺材一件寿衣回来,众人在后院将寿衣给孙昌穿上,郑重请尸身入棺。

      孙昌一生无后,便由柳瞑凤代孝子位。家中寻了一只瓦罐,令他摔碎在雪地上。

      瓦罐不大,里头一枝干枯的梅花,是月前柳瞑凤从自己院中亲手折的。

      这些年战功赫赫,陛下早便赐了新的宅邸,他的家眷自然也都迁了过去。但公务繁重,他不愿在府中处处受限,大多数时候还是更偏爱他的小破庐。

      他平日太忙,那树鲜少打理,罕见开得那样好看一根花枝。知道徐南归最喜侍弄花草,他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折了下来,趁开得尚且艳丽送到了他们家中。

      孙昌笑说他这武夫也难得附庸风雅,徐南归则欢欢喜喜要将花插上。左右找了一圈才想起来家中并没有花瓶,彼时空着能用的,也只有这么个拙陋的瓦罐。

      徐南归觉得这瓦罐配不上柳瞑凤折来的花枝,催促孙昌出门挑一个去。孙昌有心推脱,但情知推脱不掉,便说这个也不错,说不准来日那花枝生根发芽,在罐子里也能伸展手脚,省得再移栽别处了。

      今日前柳瞑凤也不曾想过,那根花枝竟这样沉重,重到根本不及生根,便已撑破了那只小小的罐子。

      瓦罐四分五裂,他抬眼,双目赤红,嗓音湿哑。

      “霜风动,泪沾巾,先君起身,别此旧堂,从此人间音容隔,黄泉路上……慢慢行!”

      “吉时已至,恭送孙先生灵驾启程!”

      众人整顿着装,大雪之中,銮金大道上,杜秋领头,柳瞑凤手执魂幡,怀抱他们自己雕的孙昌灵位,紧随其后。他身后是程胄等二十二人,但棺材太小太薄,只有八人抬棺,棺后徐南归领衔,众人紧随其后。这队伍不算壮大,但深深浅浅一脚一脚踏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长街拱手,谢众邻亲;先生遗德,街里同钦。‌过往行人请暂避道,容文星从容西行!”杜秋任礼官,在队伍最前。纸钱是他们用废稿自己做的,其实量也并不多。

      众人神情庄重,脊背笔挺。贪污案早飞遍大街小巷,来往行路观之孙昌牌位无不议论纷纷,他们却毫不在乎。大雪盖上棺木,仿若在为文臣忠良一生清白封棺。简陋至极的出殡却是从患难中走来的五十多年最庄重虔诚的礼赞。

      城郊的青草地,是他们选定的终点。

      “棺木入土,先生千古。公清白廉洁,忠君爱民,风骨卓然,青史所铭,汗青为封!”

      陈酿洒在碑前,雪地上仿若与尘世画出一个泾渭分明的界限

      众人跪在碑前,一如往日,庄重行礼。

      叩首,再起时,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孙先生!一路走好!”柳瞑凤再叩首。

      “孙老,慢点走!”

      仪式已经一减再减,可这帮人高调招摇过甚,早惊动了秦酌铮。

      禁卫军匆匆赶来,粗暴地打断了尚未结束的仪式,场面一度混乱甚至荒唐。柳瞑凤首先就被押解着强行带走,再次受罚。

      半月后,整件事以杜秋血溅大殿草草收尾,一众老臣势力受损,朝廷再次大换血。

      一月后,本案平反,陛下震怒言之彻查涉案人员,另太傅之位空缺三月,特擢原太子太傅孙昌首席弟子,右相柳瞑凤继其位置,管教东宫。

      此事后来潦草揭过,柳瞑凤无论如何借故重提都无果,而他本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我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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