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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自缚 涣若春冰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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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岁岁枯荣。
往昔荣辱,沉浮兴衰。
大梦一场,孑然独行。
铺满蓝花楹的草地上有软绒的芳香,伴着清甜的微风,悠然探进鼻腔。
抬眸望时,铺天盖地,馥郁柔软,芬芳旖旎。恍如琉璃盏中精美的人造荒原。
近在咫尺,有人一步一步走来,脚步踏着花朵铺成的软床微微下陷,沙沙的脆响此起彼伏,步步逼近,直至来到他的面前。
来人低下头,俯身,闯进了这片天光云影,荼蘼幻梦。少年的面庞干净清朗,那双黑紫色的瞳孔浸润纯澈的爱意,一如初见之时那因他而灵动的,雀跃的,令人心动的清澄。
阳光透过花树的缝隙那样温柔地勾勒出眼前人的轮廓,幻梦般轻纱曼舞的蓝紫色中和了深邃眼瞳过分的深沉刻骨,辅之以那唇畔梨涡醉人,笑意蛊惑,令人顷刻之间溺毙其中,亦言无悔。
“先生,你睡了好久。”秦羽凉伸出手,干燥掌心的触感是那样轻柔,拂过他的面颊,恍如一阵令人安心的晚风,“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累吗?”
他离得不算十分近,声音却是十足低沉的,暧昧的,仿佛极其私密缱绻的。
柳瞑凤悠然睁开眼,墨绿色双眸眨了眨,似乎有些不适应这铺天盖地的蓝紫色琉璃盏。他的眼珠转了转,直至视线聚焦,一眼即能看到,秦羽凉就坐在他身侧,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展开来,微微侧着身子。
他的少年一言不发,但神情温良。
“我……睡了很久吗?”他侧过身,长睫翕动恍如抖落新雪,投下浓重阴影中和了那双凤的凌厉尖锐。柳瞑凤微微动了动身子,将脸枕在秦羽凉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手心温热,干净,质感很好。
“再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秦羽凉一只手撑着身子,见他如此受宠若惊版凝滞一刻,随即酒窝更加深邃,恍如要将人都卷入其中,再不能挣脱。这人得寸进尺,性感的指尖微微拂动,试探性地摩挲他的脸颊,动作缱绻得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
柳瞑凤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秦羽凉好像怕他生气,笑容里带上几分做了坏事却坚定死性不改的可爱的羞赧。
但柳瞑凤没有计较这些,他抓住秦羽凉的手,令那只手几乎完全包住了他的脸,开口时嗓音俨然是沙哑的,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没等到秦羽凉回答,似乎是因为方才梦魇之中的痛苦再不发泄必定燎原,柳瞑凤双手抓紧了秦羽凉的那只手,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不对,是难以喘上气来,“我梦见你……我……不……都是梦罢了,没什么可提的……我们今日……”
“是……都是梦罢了。”
没头没问,秦羽凉应了他的话。
嗓音依旧温和,不疾不徐,像破败寺庙无人问津的晚钟。
柳瞑凤忽然不说话了,他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细想,只有紧紧抓住那只手,故作轻松对秦羽凉弯着眉眼,唇角却是僵硬的,嘴上依旧语无伦次:“是,不提那些——我现在很好,我们,我们今日……”
蓝花楹悄无声息,温和日光被染成了浪漫的蓝紫色,恍如一场漫无边际的美梦。
“今日……等你醒来,再说吧。”
*
“涣先生!”我弟弟又挂树上了!”带着虎头帽的少年急急忙忙跑向临河的茅屋,风声裹挟鼻涕眼泪,嗓音像破锣,震得水中的牛仰着脖子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颇怨怼甩着尾巴像旁边走了一些。
正在洗衣的妇人听了直了直腰板,随手把搓衣板子扔出去,险些砸到孩子。女人大笑几声,叉着腰捶着背直起身来,冲那孩子朗声道:“又是你干的吧?又要麻烦涣先生,小瓜娃子你啥时候能让先生省点儿心?”
“哎哟二婶儿我真不敢了,”阿虎习以为常接住搓衣板,后退两步,“可我弟弟他都要急死了!再不找涣先生我娘今晚要揍死我!”
“呸!活该哈,那是你自己作的……”
“出什么事了,”不远处小桥,瘦削颀长的男人款步走来。斗笠上垂下白色面纱全然遮住了他的脸,一身纯白的粗布麻衣,几乎可以称一个披麻戴孝。他背着药筐,理论上来说更是应当遮掩不住落魄,可此人从步态就透露出一股谪仙人般不沾人间烟火的气质,端的是从容不迫,优雅随和。
“涣先生!救我!”阿虎没等二婶开口,一路跑过去,树懒一样抱住来人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抹在那人的白衣上,“我弟弟又卡在树上了!江湖救急!”
“哪儿来的什么江湖。”那人似是笑了,至多是一声极轻浅的鼻音。声音如昆山玉碎,本当是十足的清冷出尘,却令人觉得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似是感伤,似是缅怀。他习以为常一般提起阿虎的后襟,将孩子放到地上,轻拍了拍虎头帽下的小脑袋瓜子,“好了,带路吧。”
“就………就前面!”阿虎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抹干净,指着前方的一颗垂杨柳:“就那棵树!”
大地新生,初融的湖水还带着冰凌乍破的泠泠声响,并不算清澈的墨绿色的水流倒映夹岸皴法遒劲的群山,恍如前朝折戟,空惹人一些刻舟难求的感慨来———若不是树上扒拉着一个孩子,哪怕这般穷山恶水,好歹是初春,高低能论一个景致。
“哇———————————————”树上的孩子号啕大哭,抱着柳树的枝干不敢动,是阿虎的弟弟阿福。
涣先生大抵是轻微皱了皱眉,看着手上提溜着的阿虎,语气没有责备,但多少是有些头疼:“他怎么上去的?”
阿虎傻笑两下:“我们打赌掏燕子窝,阿福非要先上去,结果他一上去就下不来了……我一上去他就打我…………”
涣先生把阿虎放下,足下轻点,衣袂随风起舞,他乘轻工凌空而起,翩若惊鸿,当真是神仙般的男子,若非亲眼所见大抵会轻断了世间无有这般人物。
出神之际,他已抱住哭成泪人的阿福稳稳落地。
“日后须小心些才是。”涣先生把阿福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在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手中更显弱小,乖巧的样子仿佛只是一个抽抽噎噎的小团子。可惜涣先生不会安慰人,轻柔下声音来言语,勉强算得慰藉。
任谁都觉得,这样充斥神性的,不似凡尘中的人物,本来或许永也不会降临这样的穷乡僻壤。
“唔…………哥哥嗝儿……坏…………涣先生嗝儿……好…………我嗝儿……再也不和哥嗝儿………玩了…………嗝儿……”阿福打着哭嗝钻进涣先生怀里,双眼鼻头都是红红的,看着挺可怜。
“好了,跟你哥哥回家吧……”涣先生轻轻把孩子放在地上,阿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层层叠叠将包装拆开,最里面仅仅是一颗糖。他把糖果递给阿福。阿福愣了愣,抬起双眸:“哥哥………嗝………”
阿虎把糖塞进他嘴里,试探性地牵起他的手:“刘六爷前天给的,我一直揣在怀里,想着哪天你不高兴了可以哄你开心———好了,我们回家吧。”
“嗯。”阿福抓住哥哥的手,“涣先生再见!”
“涣先生再见!今天也谢谢您!”阿虎转过头来,冲着他挥手。
“没事。”
两个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涣先生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
多好啊,是真挚而又纯朴的少年,是一颗糖就能原谅的热忱。
“涣先生!”远方一个女子站在桥头挥着手,她长得确实好看,娇艳得像一朵牡丹,三十岁,还是最美的时候。
涣先生款步走到桥头,缓声道:“你不必这般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柳涣?”
“你是我妻,应以字相唤。”
“好吧………涣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