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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当一切尘埃落定 秦羽凉,永 ...

  •   很顺。

      夜色隐匿身形,浮光掠影扫过夜幕之中熟悉或陌生的一切,一刻也不能停下。柳瞑凤一路跑出宫,他不敢回头,可莫名的,他的步履那样急切那样仓皇,似乎总觉得后面会有人在追他。

      就好像是他希望后面有人在追他一样。

      好冷。

      出宫门,出去了一切就都好了。

      朱红色高大建筑物被甩在身后冰冷的夜幕之中,冷气一泡,什么都会碎成齑粉。就像今生,他好像简简单单撕碎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赖以生存的一切。

      柳相过目不忘,其实方才就是那颠沛的流光之中,他也有依稀瞧见些什么,并且记了下来……比方说,他看见孙昌跪在漫天风雪之中,看见一群耄耋老人守着那座白花花的碑,看见某年某月某个深夜陛下单独为他留的一盏灯,看见他的少年曾经在这样的冷天红着脸早起为他折了一枝最艳美的梅花,看见前世最荒唐最破败的年岁里,他们依偎在风雪之中,衣不蔽体,满身狼藉,都注定了不得好死。

      出去吧,都过去了,都没事了。

      出宫门,去哪里?

      他不知道他跑了多久。记忆深处,数十年前曾经历过的那种脱水濒死的感觉重又漫上来,两条腿已经累得抬不起来,可能是心跳鼎沸淹没了感官,或许外界现在很安静,真的很安静。

      他停在原地,喘着粗气,回头看。

      四更方过,夜露浓稠,甚至没有一阵因他而起的风。

      毫无悬念,没人。

      像失望也像释怀,他蹒跚两步靠在墙上。心跳鼓噪,喘息暴烈,灵魂战栗,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交付懈怠的场景,可他没有力气了,只有任由身体缓缓瘫软下去。

      “嗯……”就在那一瞬,排山倒海的痛苦忽然腾起,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仿佛无数毒蛇在每一根经脉里肆意翻江倒海,无数根黑紫色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心脏爬上面颊,剧烈鼓胀,仿若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太疼了。

      他背脊紧绷,弓着身子胡乱捂住自己的嘴,却根本止不住无意识发出绝望的哀鸣。他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喉间溢出的血起先还能勉强擦去,此时忽然决堤,他毫无防备,陡然咳出一大口来。

      “咳咳……咳咳咳…………”

      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双眼豹突,眼前颠倒的纷乱的崩坏的一切,似乎只有撕裂灵魂生剜血肉再让一把火烧干净了才能令这痛苦终结。

      袖中刃出鞘,柳瞑凤对着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捅下去。他仰起头闷哼一声,幸而终于唤回些许理智,令他能在这短暂的颠沛的清明之中处理当下的状况。

      “噗呲”一声,兵刃带着尚且鲜红的温热血液干脆拔出,他颤抖着手努力了好多次才成功扯下一截衣袖,胡乱裹住大腿止血。

      然后,他将短刃凑到嘴边,伸出舌头,一口一口舔舐上面残留的血液。

      不知道是舌头还是脸颊传来短促的尖锐冰冷触感,哪儿都好,他的手几乎要不受自己的控制,只是这样的话真的无所谓了。

      做完这一切,袖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柳瞑凤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躺倒在地上。

      彼时他仰面朝天,张大了嘴,可冷风像刀子刮着喉咙,他还是好疼,真的好疼。他不想呼吸了,这太累,太痛苦了,为什么不能就这样闭上眼,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结束这两世的孽障。

      可是,他还剩最后两天。

      脸上自眼睛起忽然有了流淌的灼烧触感,他知道卑奴毒素已经彻底攻陷他的上半部分身体,七窍失守,黑红的血汩汩流出。喝自己的血只能暂时饮鸩止渴,下肢很快也会沦陷。幸而好在他至少是逃掉了,没让秦羽凉再为他伤心。

      很好。

      其实此刻非要说的话柳瞑凤确实有些后悔,毕竟当时情急说出“恶心”二字实在……不贴切。

      他这么说秦羽凉或许心中有愧,本该拦腰斩断的罪苗反横生了枝节。

      彼时夜色弥漫,星光黯淡,他们被命运随手丢进了这一团雾蒙蒙的罪业之中。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一身武艺,令他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瞧得分明。

      眼睁睁看着秦羽凉双眼寂灭,看着那个人眸中复杂痴缠的仇恨与爱恋统统化作泡影,看着他们都苦苦维持数日的假象终于坍塌……这感觉并不好受。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卑奴嘛,自始至终,都是不配的。

      鲜花着锦,光耀万代,这本就该是属于秦羽凉的人生。

      其实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柳瞑凤都从来没敢在秦羽凉的未来里多提自己半字。

      他甚至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命运缠络,他们被这荆棘这枷锁绑在一处,灵魂双双刺入骨血,至死也不停息。

      但是……事已至此,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这习惯该改改了,他早已不是什么事都能刨根问底的身份。

      现在他只要挪回他的破茅屋,用最后两天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好,然后在剩下的八天里静静地等待阎罗殿召他回去受刑,好好审判这出逃轮回的罪魂。

      他无可辩驳,别无所求。

      若非要说……无扰至亲,勿关至爱。

      但是当然了,他也没有资格说那么多。

      脸上忽然有了一些细小湿冷的触感,他已经休息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是腾出力气,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花的,彩色的影像堆叠,在这寒夜最昏黑的时刻。

      他眯起眼来,仔细辨认。

      下雪了。

      很莹洁,很突兀。

      初落到地上的雪碰上未凉透的血,化了。

      中秋才过一个月,怎么今年的雪竟下得这般早。

      他闭上眼,在这场突兀的初雪中身体几乎习惯痛苦,彻底沦落麻木,脖子上的荆棘纹如面部的血管一般暴突出来,一点一点绞住咽喉,每一口呼吸都在变得更加困难。

      可那时他想着,这一年马上就要结束了,他的羽凉很快会迎来人生中的又一个崭新的春天,他也可以化为人们记忆里落灰的雕塑,风化,然后被记忆的洪流卷进历史的沙漠,若恰逢有幸汗青留下个别干瘪字句,不要讲他描述得过于不堪,那也算有幸。

      但是注定了,史册上也不会有他们这一段不伦之爱,他也知道的。

      最终优秀的帝王展露锋芒,名垂千古,丹青册册镌刻着他的丰功伟业,人们争相传唱着他的名言警句,没人会在意这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往,这是连野史都耻于研究的腌臢污秽之物,不是彪炳千古的成功者身上该存在的东西。

      人们会自觉地用铅华覆盖他所有不符合其光辉形象的往事,然后他成为垂髫小儿的偶像,在每一个睡前,有母亲摇着孩子的摇篮,故事陈旧,或许被翻新雕花多些新奇姿容,但终究底汤不变,脉络耳熟能详。孩子于是慢慢归于困倦,陷入深眠。

      很快的,这一切都很快的,不过百十年的事情,或许都等不到秦羽凉苍老,或许他墓前的杂草尚不及石碑高度……对,很快的。

      雪,这样并不算大的雪,轻盈,冰洁,竟下得这样笃定,这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黑红的血迹终于还是被洁白的雪掩埋了,有个奄奄一息的失败者曾在这里驻足,再也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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