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雪迎梅（主古龙）》白无伤

24、赤子之心娇儿魂 剑神西门吹

　　赤子之心娇儿魂

　　晚膳将过，天已经向晚，在残阳未落，夜幕未垂之时，我信步踏出了小屋，小姑娘看见，却也不多加阻拦，只是习以为常的为我披上了一件外衫，嘱咐一句，夜晚露重，不要行至太远，就放手允了出行。

　　看样子，这孩子到是经常像这样晚间出屋，而且想来也不会是自己玩耍，倒是九成像在等待我已经好奇许久的此间主人，也是小姑娘口中的“小姐”，这孩子所亲慕的“娘娘”。

　　耳中夏虫清鸣不歇，晚风逐来，绿波动漾林声作响，惊散了晚归的燕鸟风雀，忙归离巢，我依在花圃前时枝栏上，慵懒向阳，萦绕鼻端的是从不曾闻的木草清芳。

　　这里，就是对曾经的我来说，应算是百年前的世间，也只有如此远古的木叶才能散发如此可泽的芬芳清甜，百年后，我闻不到自然的纵意，也不会想到百年前的一天我可以站到，一个我从没涉足的世间里，看残阳暮云，只影孤彷。

　　只是，这时的我，不过是个丢了心，失了家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聆诉，只能把心事深深埋入思念的古井中，慢慢沉淀，再回头时，只怕，千山万水也寻不到归去的路。

　　少年子弟江湖老，只是为何鬓还未霜，心已老矣。

　　“哥哥，别哭，别哭，哥哥要是找不到家，就在这里住下好了，宝宝不再闹着要身体了。”
　　软软的童音清棉的在乍然在耳畔响起，意识还未来得及反应，手已先于意识探向腰际，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饮雪剑还在万梅山庄，而且，现在有与没有又有何区别，为什么一次次忘记了，我现在已不是一名剑客。

　　悄然后退一步，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周围依然花团锦簇，满目的春树暮云，蝶舞争辉，无风无声，怕只怕在要无风起浪了。

　　“嘻嘻……哥哥，真笨哩，宝宝就在哥哥的身体里，哥哥还要找到别处。”

　　这回，我是真的怔住了。

　　“你，是……宝宝。”只有一个人能在我耳边近尺传声，我还依无察觉，只有一个人，即使不言不语依然让我心生有愧，“宝宝，你是何时醒的。”
　　既然主魂醒了，那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即使元神魄散，无体可依，也决不能再继续鸠占雀巢，让这小鬼孤落无可依托。

　　“宝宝白天就睡着了，然后梦里听见姐姐说娘娘要来看宝宝，宝宝好高兴，好想娘娘，可是宝宝好没用，觉得太困了……就不小心又睡着了，直到刚刚，醒了就看见哥哥抢了宝宝身体，宝宝好生气，好生气，觉得哥哥是坏人，不让宝宝见娘娘……”孩子特有的轻娇软语在耳边，更准确是脑海中慢慢明诉，带着一丝孩子的委屈。

　　原来那时在林间真的是宝宝在出声啊

　　“宝宝，哥哥确实是坏人，占了宝宝身体，哥哥现在就把身体还给宝宝好不好。”

　　不待宝宝回应，我已静心凝神，沉定太虚，我不懂道法，但浸淫多年武道，已让我对身体一切都有着一种独特的感知，附神之初，我已经隐隐感到身体和元神的微微不和谐感，这是在成为西门饮雪时也是没有的，更何况如今身体主魂已醒，我这个不问自取的‘小贼’，也该物归原主了。

　　虚空甯宓，神怡气静;
　　心无罣碍，意无所执;
　　解心释神，莫然无魂;

　　心神已入空明，慢慢放轻，那不是身体的变轻，而是灵魂的清明，是慢慢脱离□□束缚下的轻松快畅，终于灵魂终是快要完全挤出身体，重新已元神模样出现世间。

　　“我不要，我不要哥哥离开，哥哥离开就找不到家了对不对？”突然叫喊出来的童音让我心神顿了一顿，元神溢出的速度也开始慢了许多“那哥哥不要离开了，哥哥和宝宝住在一个身体里好了，宝宝不再生气说哥哥是坏人了，宝宝的家也借给哥哥住好不好。这样宝宝和哥哥就都有一个家了。”

　　“胡闹！那是你的家，那里有你的亲人，哪有说借就借的道理。”我严厉的斥责道，这傻孩子，哪里能明白，这里根本不会成为我的家，因为这里不会有我为之牵挂并让我停留的人，想象的孩子委屈的眼神，我无奈又道“即使宝宝不怪我抢了身体，但如果我继续在这里，宝宝可就会见不到‘娘娘’了，这样也是可以的吗？”

　　“……唔，哥哥……真的不可以见到娘娘了吗？呜……宝宝想娘娘，好想，好想……可，宝宝也喜欢哥哥呀，哥哥不走可不可以，宝宝会很乖的……”
　　鱼和熊掌想要兼得，这孩子，真是贪心，可这世间“安得双全法……”

　　清风一阵朦胧醉影，吹散烟花一梦，拂华漫天飞絮，暮云沉夕下少年白衣如雪，乌发如墨，眉目凌厉，眸如寒潭浸雪，身如修竹映月，通身萦绕一股清寒冷冽的气质，更衬少年孤寒如谪仙降世，风华出尘。

　　只是，这深邃寒潭一样的眸中与眉宇间现在正透露了一丝无奈，还有几丝苦笑，看着不到腰间的小小孩童，红润白皙的小脸上，猫儿一般的圆滚滚的眼睛里正写满了委屈可怜，一汪小泉已经涌在眼眶里开始打转，一双小爪子更是紧紧拽住我的茧色衣衫，像是要被遗弃的小兽一般恐慌弥乱。

　　“呜……哥哥，不要走……呜……宝宝不要哥哥走，宝宝会听话的……哇……”孩童微软细小的呜咽终是让我不忍拂开这一对小小的爪子，叹了口气，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摸了摸孩子特有的柔软细密的黑发，轻蹲下身道：“哥哥不会走，宝宝放心，哥哥答应宝宝，在没帮助宝宝度过劫难之前，哥哥都不会走，现在宝宝能放开哥哥衣袖了吧。”
　　看着溢满宝宝泪珠与鼻泣的衣袖，苦笑，至今未听说过身为元神的衣服是要怎么洗的？

　　“哥哥要保证，在哥哥没有找到家之前，都不要走，还有，哥哥要和宝宝拉钩的。”孩子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带着任性与执拗。

　　“好！宝宝也要答应哥哥，看见哥哥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和宝宝之间的秘密。”
　　“恩，宝宝不会告诉任何人，娘娘也不说，这是秘密。”

　　看着孩子破涕为笑的小脸，我伸起尾指轻沟孩子小指，看着孩子满足的笑靥，摇头，看来老道有一句话说对了，这孩子果真要与我结就的一番善缘。

　　暮色低垂，皓月初升，蜿蜒崎岖的山道上，一抹红影袅袅行来，那是一个披着红斗篷的女子，鲜红的斗篷，流水般波动，如玉的脸上迎着明月，却比皎月更显苍白，她的眼睛映着星光，却比星星更显明亮神秘。

　　巴东有巫山，窈窕神女颜

　　看着宝宝如乳燕投林般飞入女子的怀中，开口唤着娘娘，我突然明悟，只有这样的洛水神女，冰肌玉骨才能居住在这样一座雅尽独芳的幽幽山间小筑。

　　看着女子如同点燃生命的灵动慈爱的眼眸，我突然发现，刚刚的女子如果只能算是仙姿玉色的雕像的话，那现在的女子就如同突然蒲扇翅膀起舞的蝴蝶，灵动，自由，多情，芬芳，而且也只在最美的春天里飞翔。

　　转身进入丰密的林中，不再看母子相拥的谐慕，今夜本应属于他们，那么就让他们独拥这云和风轻的一夜好了。

　　沐风独游，独享这郁林深中的静溢爽畅，有鸣蝉作曲，鸟儿合歌，观萤虫聚光，夜隼敛羽，听风扶枝叶，婆娑作乐，唯我乘兴作为观众，来赏这幽幽自然风曲，闲尔自乐，与天地同酬。

　　尓顷，就独深入林，也不寻方向，只信步游走，由心而行，也不惧山路崎岖，本就是元神精魄，还怕甚山鬼夜魅。
　　直到耳边听到有流水叮咚，才发现我已近了水泉，还不待我行至河边，就听一阵琴音传来，琴音沉滞清疏，让我一时分不清是水流淙淙，还是琴音铮铮……

　　忽有一低沉疏朗的歌声和着琴音传来，声音中并未多加内力，但因这静夜谧林，倒也听个真切——

　　“晚霞红，看山迷暮霭，烟暗孤松。
　　动翩翩风袂，轻若惊鸿。
　　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
　　谩悲凉，岁冉冉，蕣华潜改衰容。

　　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
　　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
　　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
　　叹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我伫立层林静处，突然有种冲动我一定要见一见这个抚琴鸣歌之人，否则，赤金埋土，珍珠染尘，白玉覆霜，该是怎样一件憾事。

　　可惜，未及举步，那人几经清清朗朗的笑声邀之
　　“阁下既能聆满一曲，想必亦是个爱琴之人，何不现身一见。”
　　“有公子这等雅人相邀，怎有不见之理。”
　　随声应到，人以踏入那抚琴之人三丈之地，不得不说那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男人，这个人穿一件蓝色的长衫，非常非常蓝，式样非常非常简单，这个人很瘦，脸色是一种海浪翻起时那种泡沫的颜色，又好像是初夏蓝天中飘过的那种浮云，他只是随意的坐在落满腐叶的湿土地上，却像是世家公子端坐在最堂皇富丽的酒宴前，映着他周身环绕的郁金香，优雅贵气，风度翩翩。

　　我行至他的身前，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盛满惊讶，我这本是元神之身，算是真正的无形无质，踏雪无声，扶叶无音，那男子即使内力再精厚，也不可能随口便把我道出来，再加上这满身的气度风韵，难道也是个礼佛修道的世外之人？

　　哪知那男子看见我之后，更是惊讶，连忙推琴而起，看向我道：“剑神西门吹雪！不对……西门吹雪可未如此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