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勘查》CPAJ

32、终章

　　床头柜上的闹铃疯狂的响着，发出烦人的噪音，把我好不容易有的好梦给搅碎了。
　　我一直很讨厌这个闹钟，它让我意外的烦躁。我想着，伸手把它轻轻的按下，让它停止无理取闹的响动。我坐在床边，把它捧在手里，开始盯着它看。这现在是我每天的行程之一了。
　　这是一个老式的黑色闹钟，上方有两个类似半球体铁片，响动的时候，中间的金属粒会左右的拨打着那两个罩状的黑色铁片，发出恼人的声音。我一直觉得这个破东西会扰乱一天的心情，使用能选取闹铃的电子闹钟，或者手机会好很多，不知道阿涩喜欢它哪一点。我把它轻轻的放回我的床头，继续剩下的行程。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一旁墙壁挂着的日历，它在提醒着我今天的日期。我拿起挂在一旁的红色马克笔，在被重点圈注的今天，重重的打上了一个叉。
　　‘是今天了’ 我想到，然后走进了卫生间开始了洗漱。
　　我不知道时间的概念怎么能差这么大，从一开始的度日如年，到现在，我已经认不出时间的流逝了。每天只是起床，吃饭，工作，然后睡觉。这个循环不停的重复，每天都很平淡而无聊，但它们像是飞般的，流过了我的身边。我甚至不敢相信已经过去四年了。
　　打开卫生间的灯，我拿起牙刷，仔细的用它在我的牙齿内侧摩擦，并同时看向镜子里的我，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污渍。
　　在一开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只记得我在不敢开灯的房间里，躲在床上。会控制不住的想到他，会想他现在在哪里，他现在在做什么；会想他在和谁说话，有没有认识新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朋友；会想他怎么穿着新的衣服，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旅行、勘查；会想他过的好不好，会想他……有没有在想我，会想他怎么逐渐习惯没有我的生活，会想他怎么把我留原地。而我只会躲在黑暗的房间里无法入睡，嘴里会咬着床单，以防发出一些让人羞耻的声音。那时天天的洗床单，枕头和被罩是很烦，但是没有办法，那时候我有点控制不住，不像现在。
　　在仔细检查过口腔后，我漱了漱口，用冰冷的液体把多余的泡沫冲洗出去。我大张开嘴，再次仔细查看内侧。确认过后，我开始洗脸。
　　我从小听过很多的情歌，也唱过很多的情歌。在很小的时候，为了震惊其他的女孩，班里的男孩总是会学着唱那些歌，那群狼崽会用着还未成熟的嗓音，唱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歌词，我也是。后来我发现那根本就没有意义，所以就放弃了，一部分的原因是我也不喜欢女孩，我喜欢的从没有得到过。重点是，那些歌词写的真的很白痴，什么心和肺都在疼痛，什么每一个细胞都在想着你，一些肉麻而又没有意义的废话。那单纯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心脏真的会疼，是真的很疼，像是在撕裂你一样，真的和歌词里写的一样，尽管那没有道理，但是我能感觉到。
　　我把泡沫涂在脸上，开始摩擦。
　　后来的日子，慢慢的，变得好过了起来。那些感觉还会不断的来困扰我，让我想着他的事情，无法入眠，把每一夜的床单打湿。后来，我渐渐的习惯了。我会一边想着那些事，一边入睡。到现在，我已经不会每晚都为他流泪，只是有时。那些疼痛也一样，现在想到他已经不会让我感到那样的难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感觉，像是我的神经已经习惯了它们。现在的我只能感到隐隐约约的钝痛，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料，那并不要紧。随后，时间就变得快了起来，每天的行程也和流水线一样的简洁，想着他的事和每天的吃饭喝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像是流程的一部分，就像我从来不会为吃饭抱有什么强烈的情感一样，对他也是。它们都只是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些都变得好了起来。阿涩总会这么说：‘生活会继续，我不会把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当作目标。’
　　他总是很坚强，他从来都不哭，应该说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哭。不管什么发生，他总是一个人去承担。在他爸的葬礼时，我能看到他很伤心，但是他不会表现出来，他的耳朵也好，尾巴也好，都是摆在平常的位置，没有暴露一丝情绪。我看向他，他也会向我笑着，跟我说一些平时的闲话家常，都和往常一样。但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他很伤心，非常的伤心，就像是那种沉默的哑剧，他不会说话，不会告诉你他经历了什么，不会告诉你他难过，但是你知道，只是单纯的知道他的痛苦，知道他没有办法表达这些，知道即使他现在在和你笑着，但他的内心像是死了一样，知道他就像一个空壳一样。这让你想去抱抱他。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他什么也不会说。我讨厌他的这点。就算他被受欺负了，就算他为了我，去让他发疯的矿洞劳作，就算他痛苦的想要自杀，他也不会告诉我。我感觉我的牙齿在紧闭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知道，我想保护他，我……
　　但是我不打算改变他，因为阿涩就是这的样子，我也可能喜欢他的这一点，我说不清。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掉脸上的泡沫。
　　我喜欢他的很多点。每当我们在电视或者其他地方听到这种问题：你为什么喜欢你的另一半，他的眼神总是会不由自主的飘向我，我知道他想问我，但是他脸皮薄，不会主动问我。我很庆幸他没有，而且就算他问了，我不会说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的哪一点。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欢他，喜欢和他一起玩，喜欢和他一起在雪地里打滚，喜欢看他被我吓一跳的样子。然后渐渐的，喜欢的感觉变了，我开始想和他在一起，想多触碰他，想了解他，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也想收集他不要的东西，也想闻他的气味，对他做一些事情。之后我就喜欢上他了。阿涩有很多点值得让人喜欢，比如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能感觉他在用他的方式喜欢你。他想让你变好，想让你有更好的生活，想让你开心，他会纵容你，会让你做想做的事情，会……
　　我站在镜子面前，发现眼泪从我刚清洗过的脸上流下。我已经习惯了，这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并没有什么意义，等它完成就好了。每一天都会有类似的事情，但好在眼泪是有限的，我会等它流完，然后继续我的生活，像阿涩说的一样。
　　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感受到那样的感觉，那种无条件的给予，那种无条件的感情。我甚至有的时候能听到他的想法，听到他想让我开心，想让我变好。我并不是说享受他的牺牲，我只是在想念他，想念他带给我的感觉。在这四年里，这变的越发困难了。
　　我也会像他说的一样，尝试去找一个我喜欢的人，但是到了最后，总是以那些人哪里不像他作为结束，像是某种古怪的找茬游戏。
　　我上次遇到一个老虎，他喜欢摸我的尾巴。虽然他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合适的力道，但是那感觉总是不对，让我感觉到莫名的恶心，就像这都是错误的一样。他不是白毛的，他也不会露出那种享受‘欺负’我的表情，他的眼睛也不是淡金色的，他眼睛里的情绪也不对，他也不会抱怨我的一些小动作，他也不是……
　　我的眼泪停下了。我再次在双手搭上泡沫，重新涂抹刚洗过的脸。我不想让我的皮毛看起来皱皱巴巴。像阿涩总说的一样：皮毛决定你的第一印象。等等，他说的是尾巴还是皮毛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
　　后来，我就停止寻找我喜欢的人，因为我总感觉我在用他们来比较阿涩，这不公平，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我。阿涩总是一个复杂的虎，他很坚强，他也很真诚，他也有时候不知道他感受到的是什么。我都喜欢这些，后来我也分不清我是因为这些特点喜欢的他，还是因为他才喜欢的这些特点。
　　但是，我真的好讨厌它们，我好恨他。
　　我狠他为什么要那么坚强，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忍下那么多。我感觉到胸口传来的闷痛。
　　我恨他为什么要那么真诚，他为什么要让我有一个好的生活。我感觉我的呼吸已经不稳。
　　我恨他为什么搞不清他感受到的，他为什么看不到我，他为什么不能想和我一起生活，为什么……
　　“为什么！！”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着镜子里的人大声喊叫道，对面的它急促的呼吸着，眼睛充满了受伤的情绪，瞪向前方，很明显想要知道答案，但是对面的人显然和我一样，不能知道。他看起来又哭了，他看起来很可悲，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我看到镜子里的人咬紧了牙，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不能在今天……’
　　我放弃看向镜子，低头，重新把手上打上泡沫，在脸上均匀的涂抹，感受着脸上的湿润，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阿涩总是喜欢把眼泪叫成水，他不喜欢承认自己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承认过，我也没见过他真正的哭过，不知道他要多伤心才会那样做。
　　我的眼泪现在又停下了。我开始冲洗我的脸颊。这样的早晨我已经习惯了，有的时候会开心点，想起我们以前的事；有时会难过点，想起我们的以前的事，就像今天一样。
　　我冲干净我的脸，向镜子里的倒影，除了眼眶的红肿，没有其他的异常。我仔细的检查了自己的毛发，在确认了没有明显的瑕疵后，关上了灯，走向了厨房。
　　阿涩总是喜欢吃中餐，但是我不喜欢做，后来也没有机会给他做了。我和着面，想着今天的小笼包该做什么馅。我记得阿涩好像喜欢吃牛肉的，但是我记不清了。我走回房间，用蘸满面粉的手爪打开了笔记本，在确认了之后，才回到到厨房继续做饭。阿涩是不会喜欢我记录下他的小习惯，然后时不时的查看的。但是，现在的生活已经和他想要看到的是一样的了，我想要一些空间，我希望他能理解。
　　和他想象的一样，我辞去了巡逻员的工作，并找到了一份我喜欢的。现在我在做一些网上直播和网站的维护，之前在大学的一年，我学习了相关的课程，让这变得容易了起来。我也像他想的一样，捡起了我之前一直抛弃的打猎，我时不时会去森林里猎一些野生动物。我也会在日落的时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尝试着去享受我的一天，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情。虽然这些都很难，但是我能做的到，我是可以做到的，不和他生活在一起，像他说的一样享受我的生活，这些我都可以做到。
　　但是，有些事情我是做不到的。我不能搬离这个积雪的镇子，我和他在这个房子里生活过，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同居的房子；他在这个房子里第一次为我做饭，在这里他说过会永远待在我身边；他在那个停车场里向我表过白，他……
　　我只是不能……不能离开这，这里太重要了。我希望他能理解。而且我也没有找到我喜欢的人，也没有像他希望的一样，完全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这都太难了，我不知道怎么去做，就像他说的一样：‘嵌到了我的生活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先想过这些词，但是我觉得它们很合适。我可以习惯这些，习惯痛苦，习惯想他，但是我习惯不了没有我们之间的联系。我感觉我的前半生充满了他。是他在其他狼崽嫌弃我的时候，接纳我的人；是他在我经历了一天之后，我看到的人；是他在所有人都不接受我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人。他参与了我的一生，参与了所有这些微小而又重大的事情。他永远不会明白他对我的意义。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是我最爱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断了这些联系，我只是不知道我怎么能这么做，我……做不到，他怎么能忍心……
　　我的心里又涌出了那股熟悉的情绪，现在它们已经完全不会让我疼痛，但是我害怕眼泪会再次溢出，时间马上要到了，我没有时间再洗脸了。我立刻停止了思考。我在这种时候会回想小时候的事情，这一般都很有效。
　　我最近在回忆我爸和我说的话。他在我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就去世了，但我记得他是一位很好的父亲，他会教我一些钓鱼和打猎的技巧，他也会告诉我他巡逻的事情。他以前总会坐在我们家的火炉旁，揉着他的脚爪或者手臂，然后他就会叫我过去，会跟我讲冻伤的事情。
　　我们作为北极狼很能御寒，但是有时也会被冻伤。雪地的巡逻员很怕冻伤，我也是。因为冻伤一开始是体会不出的，直到你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暖和身体，然后被冻伤的部位就会发出针扎的刺痛。父亲总是会抱怨冻伤，我在那时就会好奇——尽管那不现实——我会想到如果有冻伤的话，不烤火不就行了吗，反正那只会带来疼痛。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不烤是不行的。
　　我终于做好了小笼包，这很耗时，这也是我讨厌做中餐的理由，如果只是做一些其他的会快很多。但是，阿涩总喜欢吃这些带馅的东西。他还真是没有办法，我有些无奈的想到。
　　‘不知道他现在在吃什么。’ 我把一个包子塞到嘴里，边咀嚼边想到。
　　有时，我希望他现在过的不错，我希望他过的比我好，但有时我也会希望他过的和我一样痛苦，过着和我一样的日子，甚至会希望他比我还要痛苦。我知道我在自相矛盾。突然，我手机响起一股带有孩子气的歌曲，那是狮子超人的主题曲。我意识到是我之前设下的闹钟，我把它停下后，匆忙的擦了擦嘴，连忙赶下了楼。
　　我走出了大门，站在门前的路边上。我靠在一根门柱上，看着这条雪路和其白茫茫的远处，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想到在一个小时后，阿涩会从那边过来，我就会感到不真实。已经四年了，过的真的好快，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四年了。我感觉这些都在循环，第一次，我看着他坐着轮船漂离我们长大的地方，第二次，我看着他坐着火车离开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家。那时我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他当时坐在窗边，不停的在向外张望着，寻找着。我知道他在找我，所以我才不能让他看到，可能这样他会下车来找我，可能他会找到我，可能他会站在我的面前，可能他会颤抖着抱住我，可能他会在我耳边跟我说他想错了，可能……
　　我的眼睛又模糊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一起出来，我连忙按压了它们，不能是现在。
　　阿涩总是想阻止这个循环，他不想要我们重蹈覆辙。我会和他想的一样，我会告诉他我放弃了，我会告诉他我的生活正在不断的变好，我会告诉他这是一个完美的、无聊的人生。因为这样他才能够记住我，才能像一个故事一样记住我，一种他会告诉他幼崽的故事，一种他会和好友分享的故事，一种他能记住一辈子的故事……一种他在死前会想回忆到，想要重新生活的一种故事。所以，我会告诉他，我过的很好，我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然后我会问他最近怎么样，然后我不会去挽留他，然后我会目送着他离开，看着他走出我的生活。我不断按压着另一部分的我，希望他不会失控，我要表现的很好。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辆黑车在远处出现，我能看到开车的人——那只该死的橘色老虎，本季威，他是我前段时间最恨的人，但是随着时间，对他的恨意也没有那么明显了。现在，我只是拒绝去想他现在和阿涩的关系。一眨眼，车就已经开到了我的面前。他没有出来，好像和本季威说这什么，我就静静地靠在柱子上看着，等着。像是一个世纪过去了，车门终于被打开了。
　　我终于看到了那只我现在只能在梦里看见的白色老虎。他看起来和四年前没有变化，就和他在火车窗里的样子一样，一样的像他，一样到让我一瞬间以为我找到了喜欢的人。我强制的把眼泪收了回去，我想用干净的视野记住他。我靠在这里，他站在车旁。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这让我感觉时间停止了，让我想让时间停止。仅仅是站在这里看着他，就让我已经感觉到要承受不住了，我的心脏传来和平时不一样的、新鲜的疼痛，那更加猛烈，让我之前做的准备都摇摇欲坠，让我的双手在颤抖，让我想跑过去抱住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必须要撑住。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就像好久没有见面的朋友一样，他也是一样的对我笑，这让我更加的痛苦。我不急不迫的走了过去，轻轻的抱住了他，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洁白短毛与我的在摩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涌进了我的鼻腔。我意识到他的身体在我的怀抱里，我想用力的抱住他，告诉他我想回去，告诉他我不想要这种生活。我的嘴已经张开，只是简单的发声，只要几秒。无论怎样都行，让他带我离开。但是我不能。我迅速的把嘴闭上，拉开了与他的拥抱，我感觉我的身体要散架了。我控制着声线，尽可能随意的说：
　　“阿涩，最近过的怎么样？”
　　“嗯，我很好。你呢？”
　　他立刻回应到，用淡金色的眼睛望着我。他总是说喜欢我的眼睛，我很不能理解他怎么可以这样认为。他的眼睛和普通的老虎不一样，不是琥珀般的金色，而是淡淡的金色，像是阳光一样，被他看到的时候，我能听到我身体里的积雪在融化，我想被他看到。但我也看到了他眼里的担心，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想笑，但是我压抑住了这些欲望，我说道：
　　“我过的很好，和以前不一样。”
　　他沉默了，我有点慌张，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话里有漏洞，或者是神情不真切。好在，他点头了，他继续说道：
　　“我们去院子后面走走吧，我跟季威说让他在这里等我们。”
　　我尝试不让他听到我咬牙的声音。我不露牙齿对他微笑，并点头。
　　我们一起走在堆满积雪的后院里，听着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我们都在向路的前方望着，但只有我在用余光继续看着他，感觉我移不开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向前走着，而我一直用心的去吸入他的味道，想要记住，因为味道是不能被记录在笔记本上的，而且已经太久了，太久没有闻到过他的味道了。
　　过来片刻，他打破了宁静。
　　“楼恒……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我的回答是即刻的，不假思索的，我需要告诉他我很好。
　　他又沉默了很久，我们一路继续走着，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的路程，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更加努力的记录着他。由于我太过专注，我说不出来话，而他是那个唯一能说话的人。
　　“这几年过去了很多。我渐渐明白你当年是什么意思了。”
　　我的心里又弥漫起一种久违的悲伤，一种疲惫的悲伤。我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本以为我已经麻木了，但是并没有，站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的一切，这让这些感觉都回来了，而且更加的猛烈，让我疼痛起来。我听到他继续说道：
　　“我明白当年你为什么想让我看着你，我……”
　　他干咽了一下，接着低声说：
　　“我很糟糕，那些都是我的错。是我，在一直伤害你，我不应该那么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行走的身体开始颤抖，我想抱住他，但是我不能。
　　“我希望你能有很好的生活，我一直都想。”
　　他看向了我，我能看到里面有泪水和熟悉的情绪。
　　“我很高兴你能有今天的生活，能有现在的生活。我会一直帮你的，无论你需要什么。我现在已经辞掉了勘查员的工作，我和本季威会在克拉镇定居。”
　　我的悲伤像是酒精一样被点燃，转化为了怒火，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发问：
　　“他现在是你的——？”
　　我实在说不出口，那个词像在我的舌头上跳舞，躲避着，不想被推出口。
　　“他……是我的朋友，他帮我了很多，像是在那时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想让我感觉更好一点的谎言，他在这方面总是做的很好。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我们继续向前走着。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笑道：
　　“我有时觉得，如果，那时的我知道现在的我知道的，事情会很不一样。”
　　我这几年一直在想如果，一直在想事情的另一个结局，到现在我已经很累了。每种结局的美好都让我累到不能去想。但是，我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我阻拦不住，我感觉这四年来建立起的堡垒轻松的被冲垮，我脱口而出：
　　“你后悔吗？”
　　我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的，如果他说是，我会带他离开远离这个生活，去哪里都行，这都不晚，永远都不晚，我还有后半生，我们会在一起，我们……
　　我敢想不下去了，这几年已经磨掉了我的意志，我不想再奢求些什么了，漫长的时间让我对于幻想感到无比的疲惫。我现在只想听到他的后悔，然后带他离开，之后的日子我会再想。
　　但是他沉默了，自从我见到他之后，他头次停下了脚步，紧接着我也停下来。我停在他的前面。我转身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这片雪地的样子。我开始仔细的研究着他，想要从中看出一丝情绪，只要一丝就好，我就可以…
　　然而，他低头看着雪，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我还是在期待的他的答案，他的肯定。
　　“我……”
　　他说了一个字之后又停下，我感觉我又陷入了寒冷，像是头一次意识到我身处雪地一样。
　　不，他也可能是在犹豫，他可能不想说出来他的悔过，还有机会，还有。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往他的方向倾去，我在捕捉着一切的细节。我想要看到。我能听到我的心跳声。过了我不知道有多久，他终于开口了，以一种缓慢的、认真的语调开口了。
　　“我这几年一直在想着，我在想着我们可能会拥有的东西，我们可能会珍惜的东西，我们在一起可能有的经历。”
　　“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会一直有问题，你会变得比以前还要严重，你可能会失去你想珍惜的东西，而我会一直纵容着你，容忍着，一起做着你想要做的事情。”
　　他终于从地上看了起来，看向了我的眼睛，自从他下车，第一次，我从里面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情绪。
　　“我们不会变，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是。你会像以前一样执着，对那些事情有着不正常的执着，而且我会一直容许着你，不会让你改变”
　　“就算我意识到了我的问题，我也不会阻止你。”
　　“到最后，我们会和以前一样，你会受伤、痛苦。如果把你受的伤害和那些我们可能有的东西比的话，我还是作出一样的选择。”
　　我听着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我突然想笑。
　　“所以，不，我不后悔。”
　　他看着我，重重的说出最后的话语。我感觉我的内部像是被它压碎了，然后我的外在不停的向里收缩着，直到只有一具空壳。
　　那具空壳看着他，说道：
　　“没关系。”
　　“我们都在向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前进着。”
　　‘不，我们并没有。’

　　“我们都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我没有。’

　　“我们都会幸福的”
　　‘不，没有人会幸福的’

　　我向他说完后，挤出了我最温暖的微笑，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他也想我笑到，但我的心里只有绝望和想笑的欲望。我们一声不吭的走完了剩下的路程，我们又回到了门口。我在门口站住了，他却没有，他继续向前走着。他知道我会留在这里，会永远的留在这里，但是他要离开，就像他一直做的一样，他会继续向前走着。我看着他慢慢的走到车旁边，我看着他——与我最亲密的人，我最想要挽回的人，打开了离开这里的车门。他转身看向我。我知道他想要看到什么。
　　我向他轻松的笑着，轻声说着我不想说的再见。
　　我想崩溃，我想嘶吼，我不想这样，我想冲过去把他从车里拉出来，我想告诉他我好痛苦，告诉他我这几年的挣扎和无力，我会让他后悔，我会让他和我在一起。但是我不能让他做的一切白费，我想要他有他想要的生活，我想要他看着我有完好的生活。我不能……
　　我看着他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我又看到了船上的他，看到了火车窗前的他，看到了现在的他，我不知道怎么可以这么痛，这一切怎么能这么痛，明明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次了。
　　我感觉我要站不住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它们让我想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比以前更糟了，像是止痛药要褪去了，疼痛回来的格外明显。
　　我看到车辆缓缓地启动，开始掉头。
　　他在走出我的生活，我，在走出我的生活。我终于忍受不住，笑了起来。我被这一切娱乐到了。
　　尽管我们还爱着对方，尽管我能够从他的眼里看到，他不想回去，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这个现实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车辆渐渐的驶出我面前的道路，我感觉有水从脸颊上滑了下来。我忍受着他给我带来的痛苦，那阵强烈的剧痛让我想要崩溃，让我支撑不住。但无论怎样，我想见到他，就算我要体会到这些，听到这些让我绝望的话语，我也想见到他。
　　人不烤火是活不下来的，我想起我爸跟我说的话。水像是没有尽头的从我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本以为它们已经流尽了。
　　我感觉着那些剧痛，马上它们就会再次消失，我会回到以前的生活。这不会痛太久，我麻木的想到。我站在门前的积雪里，感觉自己被冻伤了，我转头回到了温暖的屋子里。
　　然后这一切都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