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归客》Vsepr

4、第四回 大荒西经藏山海 十巫三峡神女出

　　二人到彦丘山下驿站已然傍晚，点了灯就坐在案前看舆图。那乞儿不知到了哪里，但必不敢来此停脚，定会直奔岭南西北界城十巫去。
　　姬砚溪因各种打岔，还未详细问过花辞木此行情况，遂放下舆图问道：“此去岭南是为何事？竟是域主亲自嘱托。”域主长年卧病，庶务皆其弟摄政王处置，不知这次是何等事，能叫域主亲力亲为。
　　“大冢宰安排的，只说了岭南有人渡劫，要殿下前去护法。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此人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脸面……”
　　砚溪有些意外，喃喃道：“能得大冢宰安排，能是谁呢？”他回忆良久，才在灯快要暗灭时想起来。“想必是三公主人间历劫已满，要渡雷劫了。一百六十年前的事，我都有些模糊了，何况你那时还在东海。”
　　就算姬砚溪说到是“三公主”，花辞木虽毫无印象，却能背出这段关系：域主曾有三个女儿，盖因父亲夙婴疾病，前两个都早殇了，独剩的一个，竟自请下凡历劫。
　　天域域主靠传度更替，只有在十二岁轮回之日，下凡历劫才可接引传度雷劫。下凡历劫灵脉俱封，同镐京都不过一盏魂灯所系。生老病死同常人寿，不入轮回，自眠于长安玄都观桃林，又是一世。雷劫至时须到灵气充沛之处，高功护法，天劫涅槃回到道界，凡间一切记忆都会忘记。
　　当时道界对此说法芸芸，但时间一长，记忆也淡了。这位三公主深居简出，没几人见过，好像叫什么清潇——他又想到大冢宰的弟子也有一个叫什么霄，脾气可怪，真讨厌谁都要这个名字。
　　砚溪掐指一算，姬清潇这一世该是凡间十七岁，若按道界历法是二十岁，都是花一样的年纪。他只见过姬清潇两次，两次都不太愉快。
　　第一次是十二岁历劫那年的大年二十九，除夕是他的生辰，翌日子时他便要下凡历劫。那时镐京都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两边高耸的石墙一靠近就会感到阴寒，长得望不到头的甬道没有人扫雪，一夜雪就会结冰，必须每一步都踩实才不会打滑。他终于踩着第四个冬天的尾巴走到了甬道尽头，走到才发现，前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甬道，姬清潇住的院子就在他以为的尽头上。
　　朱门紧闭，积雪当门，一片死寂。姬砚溪入宫后就没过过年，他也不知这处院落是不是空的。就在踟蹰间门却开了，婢女提着陶壶朝他微微欠身，随后就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陶壶散出一股腐烂的恶臭，逼得他退了几步。甫一抬头，白茫茫的院子里支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女孩，唯一有点肉的脸却是毫无血色，她看向姬砚溪的瞳仁漆黑涣散，仿佛没有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她像一架死透的尸体插在雪堆立着，和这个季节一样死寂冰冷。姬砚溪骇得僵住——哐当！朱门关了，再开已是他历劫归来。
　　又是一年的除夕，他发现姬清潇身形长了不少，也没有那么瘦了，她的眼神照样空洞，但平静下却藏着狂澜。他提着年货去时正撞见姬清潇练刀。道士习剑，是习剑之正气清风，未尝有习刀的。她使刀更是毫无君子之道，狠戾乖张，赤眸射出的偏执癫狂吓得姬砚溪以为她走火入魔，忙出手封了穴位。她扔了刀，冷冷地瞵着他，低声骂了一句“假货”，摔门走了。姬砚溪怔忡着推开自己院子的门才抖落肩头的雪。
　　灯尽，房间瞬间漆黑，适应一会才看见透进窗纱的月光。花辞木不知何时到了门口，在合上门时轻声说道：“殿下歇息吧。”
　　姬砚溪久违地做了梦，好像梦到历劫时的故事，醒来还有些恍惚，花辞木笃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洗漱完便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