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水》四扉

3、自剖第三 世界在骨架

　　今天他也是漫无目的的做着世界希望他们做的事情。
　　他的内心像是一片荒漠，他的内心凛冽寒风寸草不生，他的内心是衰弱的白棉。他对日常生活总是提不起完全的兴趣，又不愿意完全投入幻想的世界，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孤僻倒是算不上，但是可以说是没有安全感。
　　他每天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别人，他不知道他们在忙活什么，他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还会剩下什么，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他想要爱上什么，什么都好。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从生命初始开始一直积攒的热情全部全部倾泻出来，它们担任累赘已经很久了。也许比自己的生命还长久，他想。
　　大家都是一样的。他在街上遇到了什么人，草率地看了几眼，或许会有简单的交谈，留下联系方式。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与彼此的参与也就到此为止了。
　　是的，是的，都是这样。世人都只是隔着坟冢，匆匆的对视了一眼。
　　人在世，不就是相互隔靴搔痒的打量吗？

　　总是有人不知疲倦的打探他的兴趣爱好，无功而返的倒是很多，锲而不舍的少。
　　爱，他想要的是长久的不变的爱。
　　而爱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不知道，他好像没有爱过。
　　他是怕极了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和物。他就是这样。日常交往中大概可以保持为人称颂的礼仪风度，作为社会上的人的确是够了。但是对他自己来说，成为自己还是远远不够的。
　　他的心只会为自己和少数的一些人打开。

　　在某一个日光和美的午后，他被堵在围墙角处，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红着脸说了些什么。
　　他有一些疑惑：“你喜欢我？”其实他心里还藏了一句话：我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吗？
　　那个小姑娘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觉得你很完美。”她又慌乱的抬起低着的头颅，补充到：“我知道我们都配不上你，但我…我”还没有说完，小姑娘就跑掉了。
　　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直到午休铃响了之后他才回了教室。他到的时候，班上人已经到齐了。
　　他坐在位置上，平静的思考着什么。同桌见怪不怪，自己先睡了。阳光很灿烂，窗外樟树的枝条和昨天没有多少差别，树叶间的光斑投在了斑驳书桌上，填满了所有时间带来的划痕。
　　他的鼻梁在光中微微翕动着，正是这种不安定的稳重，成了他获得他人欢心的利器。打一个不够确切的比喻，此时的他像是一座沉黑的巨大雕像，常年被藤蔓覆盖着，没有表情，冷静又肃穆。
　　电风扇的嗡嗡声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成为了这个教室的背景音乐，外物对他自己更是构不成威胁。在这种静穆中，他终于可以继续思考。而那些不被自己在意的问题渐渐浮上水面。

　　他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无论外界有多么喧哗，他好像一直都是自己的样子：带着轻松的外表，希望大家可以永远一直笑着，而那些深层的东西就让他们藏在自己的城堡里吧。
　　他的确看过了太多渴望所谓深交的人了。对于他来说，他是愿意与别人好好交谈的，但他的交谈也只是允许别人从他的城堡的窗户处窥视一眼，就看看外部的装饰便可以了。而那些隐藏在幽深走廊尽头的房间与密室实在不会欢迎他人的涉足。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正如世人难以对世界做定义那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以他会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个小小的世界。
　　这世上本就是个人下雪，个人有个人的皎洁与明亮。

　　树叶开始舞动，是风来了。同桌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
　　他突然觉得这风是从遥远的过去吹来，拂去记忆上附着的细细尘埃，带来了过去的味道。
　　老旧的，安全的，不知道是从那一个人身边吹来的，摇动过去的风铃的风。
　　他很喜欢，因为他觉得只有过去是他可以完全掌握的。
　　过去是他的密室，是荒芜的私人花园。那里有着终年不会消散的腐烂樱桃的香味。他爱这种感觉。
　　但他怀念过去，不是因为他认为过去有合乎他的心意。反而，现在的他回望过去的时候，无论是多么美好的模样，他总是会感到难堪与羞耻。而是因为过去是伏力老骥，钝锈老刀。在他身边，总是安全的。
　　就是这样，他成了一个总是在后悔的废物。但他并不优柔寡断，反而果断成了冷酷。总像是什么都考虑到了的领袖。
　　他不知道要讲什么。他的内心沉默着，看似是傲慢，其实更多的是不知源头的恐惧。

　　不说了，也许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也可能是他不知道要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