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不一样》束展

5、走丢的琴弓

　　这周奶奶家停水了，她打包了一大袋行李到文璟花园和我们一起住。
　　陈妈拉开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奶奶的衣物，接下来的几分钟她陆续翻出了宝妹的豆袋枕头、水彩笔、琴弓、两本故事书、玩具小兔和奶奶为兔子做的两条碎布裙子。除了这些，还有陈妈爱吃的蒜蓉辣酱一罐、老爸最爱的手工姜糖两盒，和我常喝的高钙黑豆奶粉。
　　晚饭后，奶奶习惯出门散步，她平时很少住在文璟花园，这次要趁着机会认识一下附近的邻居爷爷奶奶。
　　奶奶一出门，陈妈就搬出两张板凳放在客厅的茶几前，自己坐在沙发上，然后招呼陈爸坐在她左边。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开民主会议了，赶紧拉着宝妹坐在板凳上。
　　茶几上放着宝妹的琴盒，刚刚从奶奶的行李袋里溜出来的琴弓安静地躺在琴盒上，像一柄长期受供的戒尺悬在我们心上。
　　我能听见陈予欣的心跳，我的心脏也以相同的频率蹦跶着。
　　“陈予欣，琴弓怎么会在奶奶家？”
　　“琴弓……星期六下课以后就丢了。”宝妹根本不敢看我们陈妈。
　　“丢了？哪次去少年宫不是你爸开车从文璟花园载你们去的？你来告诉我，琴弓丢了，是怎么丢到你奶奶家的？”
　　“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慌张、后怕和对威严的恐惧会让我心神大乱；如果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委屈和倔强会把眼泪的堤防侵蚀出巨大的决口。所以换做是我，根本经不住两句陈妈的提问，就会直接崩溃大哭。
　　不要误会，平时我可不爱哭，反而是宝妹，生病了、受伤了、做噩梦了、想奶奶了、不想拉琴了……一点点难过的事情就值得她抽抽嗒嗒掉好一会金豆。
　　可是她从不为犯错或被误解掉眼泪。
　　所以面对妈妈的质问、爸爸严肃的目光，她再紧张也只是捏着手指坐在凳子上，不露怯意。
　　我这时候好羡慕她的勇敢，坚定和勇气陡然被哭泣击溃经常让我窘迫不堪。

　　陈妈大概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我们这时候大都能对事情的“真相”产生大致的揣测，但如果这种揣测是宝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作为最亲密的人，当然会在残忍揭露和顺势遮掩的两方摇摆不定。
　　还是陈爸打破了沉默，他先看了看宝妹，然后问我：“猪宝，上星期六爸爸送你和宝妹到少年宫以后，除了上课你们都在一起吗？”
　　我点点头。
　　“那宝妹一下课就在教室门口等你了，是吗？”初级班比苗苗班晚下课十分钟，平时宝妹都会背着琴盒在教室门口等我。
　　我再点点头。
　　“宝妹，你告诉爸爸，星期六下课以后你收拾好琴盒了吗？”
　　“苗苗班一下课，老师会帮带琴的小朋友们擦琴，我是自己擦的，擦完就收进琴盒里了。”
　　“琴弓也放进盒子里了吗？”
　　宝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你打开过琴盒吗？或者还见过琴弓吗？”
　　宝妹抿了抿嘴，低下头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陈妈的怒气随着宝妹的沉默逐渐高涨，直到老爸安抚的眼神和手势不能再起任何作用，她抬手“嘭”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陈予欣！你平时再怎么耍赖、不愿意去上课，我都忍了。我就是看不出来，你怎么能干这种阳奉阴违的事？小提琴是你自己要学的吧？也是你自己要买的吧？你偷懒我只当你小孩子习惯不好。你就为了不拉琴悄悄把琴弓带到奶奶家，现在还欺上瞒下，你是不是想造反？是不是嫌我平时没有收拾你？”
　　陈妈的这一叠声指控，我只能听懂大概意思，尤其是其中几个羊啊风啊又上又下的词语，大概是很严重的骂人话。我当时想到自己也想过偷懒，产生过偷偷把琴谱带到学校去的恶念，顿时觉得自己结结实实欠一顿收拾，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宝妹一开始顶多只是眼睛里含了一汪泪，她看我这么仗义替她哭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我的慌张，也张开嘴嚎出了声。
　　奶奶散步回来打开门，就看到两个板凳上的丫头，一个抽抽噎噎泪流满面，另一个嚎啕不止满面涨红。她一个健步就冲到客厅中央，像护雏的老鹰张开双臂，把我和宝妹揽到了怀里。
　　“乖孙噢！不怕他们，做错了就认错。大人是不能欺负小孩子的。”
　　我和宝妹平复情绪之后，陈爸陈妈没有再追究琴弓的问题，反而是奶奶拉着我们开导了好久。从那以后，我记住了两件事：一是做错了就认错；二是关爱我们的人才在乎我们的眼泪，其他人只会觉得我们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