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道》燕燕燕归来

2、归去来兮

　　立冬过后，伏君更鲜少出门。楼满风的生意也因此歇了下来。
　　周耀登门的脚步却没停过，今天是天山的雪莲，明日是长白的老参，总之是能想到的名贵药材都往楼满风搬上一遍。
　　伏君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名贵的药材，都是来自宫里的那位恩赐。
　　七年之前，宫里那位冒着杀头的风险，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也让他从此改头换面，做了祁国第一楼的主人。

　　所谓改头换面，是真的“改头换面”。
　　宫里那位偷天换日，彻头彻尾的将他原有的身份从时间的洪流里抹去，又凭空捏造出一个适时的身份，让他重获新生。
　　每个人都是死过一次之后，都才会大彻大悟，伏君身上的数百道伤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在他醒来的一千多个昼夜里，这个道理，把他的筋骨都淬洗了一遍，在少年时，他怀揣着光明磊落，怀揣着爱恨柔情，全埋葬了进去。

　　纱布揭下时，他审视着镜子里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陌生的脸。莫名的不忍再看。
　　刮骨疗毒都未把他击垮，面对自己却让他不敢直视。
　　那一刻是恨的，恨着身在那个浑浊的地方，恨着给他制造幻梦，给他春暖花开的人，是他的梦魇，是他坠入深海后，遥不可及的星辰。

　　当宫里那位告诉他，必须面世，必须去重拾那段尘封的岁月时，伏君是拒绝的。
　　他不愿碰，是嫌脏；他不敢碰，是怕疼。
　　那位告诉他，你不怕死，却害怕活着，你不配桓家的名字。
　　伏君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百家姓中，那么多姓氏，我偏偏挑了“伏”么？
　　因为，低到尘埃，才能破后而立。
　　那你为什么不敢入世呢？
　　为什么不敢呢？

　　伏君把新茶洗了数道，直到茶水成了白水，反手就浇进桌角的绿萝里，滚烫的沸水让这一盆千金，融进尘土里。
　　大概是，他有一千种推翻这腌臜世间的理由，却没有一种出现在那个人面前的身份。
　　那是一种，和池未明再没关系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