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圈》将军的温泉

1、第 1 章

　　程林跟人打了一架。
　　叶安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宿舍在走廊尽头，什么消息都很闭塞。
　　那一架打得惊天动地，一早回到教学楼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
　　重点班的好学生怎么会跟人打架？
　　这是个玄学的问题。
　　叶安一口一口吃着早餐，夏天还没过去，空调没冷下来的时候，教室里总是很闷。走廊上有晨风，男生们喜欢赖床，为了不迟到把早餐打包到教室，聚在窗边吃早饭。
　　刘晟是一年前分班和他一起转来的，原四班的人，七班只有他们俩。四班人最后几乎都学理去了，只有他们选文。
　　刘晟选文只是因为理科实在太烂，他在哪个班都能很活跃，是一个八卦中心。叶安看见他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周围的风都燥热了。
　　天很阴，感觉要下雨，气压低得有点喘不上气，风都很低沉。
　　刘晟对他说，你知道吗，程林可能是因为你打架的。
　　叶安笑着说怎么可能，两个人嘻嘻哈哈了一会儿，回教室早读了。
　　早餐到底没吃下去。

　　程林以前也在四班。
　　两个人的世界完全没有交集。程林是好学生，天天泡在竞赛室里，有时候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叶安则是有一天混一天，除了学习啥都不错，学习也不是不好，跟性格一样的半吊子，挂在班级中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期中被分了同桌以后两个人没事东拉西扯一下，竟然也能聊到一起去，两三个星期就混熟了。程林上课帮他打掩护，叶安偷偷玩手机，考试之前还能抱抱学神大腿。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撞破了程林的秘密。那天他也很惊讶，赌输了被班上女生拉着去和程林表白，满足一下她们嗑cp的需求，这一切还不准让程林知道。程林也不知道叶安表白的那天晚风橘光里楼上其实围了一群女生。
　　叶安随口一说，程林却答应了。
　　他是真的慌了，惊了，楞了。程林说好啊，我们试试吧。
　　叶安人生中第一次早恋，有了一个男朋友。
　　他一直无所谓自己的性取向，那时候他坚定认为他是被程林的脸给掰弯的。程林很高，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因此一米八七的三好学生只好被迫坐在教室最后面，才不会挡到别人看黑板。最后一排从来是堕落的天堂，程林则是最后一块净土。于是净土跟黑土相遇了。

　　程林是和他们班一个男生打架的。那个男生今早根本没回教室，第一节下课叶安跟着人群去办公室门口假装路过，看到两个班主任，级长，程林和那个男生一起站在里面，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程林离窗边很近，抬头的时候目光撞上叶安，后者一溜烟似的跑了。
　　大家都知道学霸去打架了，却没什么人知道原因。问一班男生，他们统一闭口不提，要么真的不知道，要么就在有意回避。中午的时候群众的热情也散了，大家都去吃饭，教学楼又冷清下来。
　　叶安没什么心情吃饭，早餐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进了垃圾袋。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去走廊尽头打水。
　　打水那头挨着科学楼，竞赛生一般在那里上课。叶安很少靠近这片区域，只有偷偷拿外卖的时候会经过一下。
　　他觉得今早胃疼是有原因的。
　　因为麻烦来了。
　　麻烦把他带到了科学楼教室，教室里空空荡荡的，风扇翻动着书页，人都去饭堂了，这里只剩他们俩。
　　“聊聊？”程林对他说，时隔一年他们第一次说话。叶安目光涣散，低着头，说你随意。
　　接着是一阵沉默。叶安正纳闷着，就被人捏着下巴抬起了头，下一秒久违却又熟悉的感觉覆上双唇。
　　程林在吻他，专注又深情，像以前一样，舌尖贪婪地扫荡着，掠夺着，抽取他仅存的氧气。
　　叶安向来挣脱不开，程林比他高，从上往下完全制服着他，就算打再多篮球也无济于事。
　　这个吻持续了几分钟，两人分开的时候叶安几乎大脑缺氧。
　　“你有病吗？”叶安坐在桌子上，腿无力地垂着，轻触地板。他的声音很轻，少有的懦弱。
　　“好好说话。”程林没有正面回答他，双手撑在叶安身体两侧，叶安可以感受到耳畔有他的气息，“不然继续。”
　　叶安不想继续了，今早发生的一切都太唐突，他想扯开话题，想来想去只有一句你现在没事了吗？
　　“打架吗？没什么事，写检讨就行。”
　　叶安目光又凉了几分:“对啊，你从来都没什么事的。”

　　分手的时候两个人刚在一起一年。叶安不是喜欢闹分手的人，可以发脾气可以吵架，但从来不会提起这两个字。
　　分手也是程林提出的，那天晚上叶安把嗓子哭哑了，手机摔到地上，左下角裂了一条缝。
　　两个人早该预料到的，那时候已经分完班，文重和理重当然不在一起，选文的人太少，叶安迷迷糊糊就混进了重点班。两个班隔了一栋教学楼，平时很难见一面，程林的竞赛越来越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叶安说没关系，我自己玩就行。每一次他看到程林离开的背影，都有种揪心的难受。
　　两个人都在逃避这种揪心，叶安从良了大半个学期，又一头扎进了吃喝享乐中，程林则在竞赛里埋头苦干。
　　那时候因为一些原因，学校里不少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但大多数都是默认的态度，偏激的反对声除了班主任和级长，似乎很少很少。七班男生们也不会对叶安有偏见，叶安自己就大大咧咧，该玩就玩，没什么顾忌。
　　但程林不喜欢这样。每次下课去七班找叶安，看见他和其他男生勾肩搭背的，心里总是一阵不爽，虽然他知道叶安不是有意的。两人每次谈到这个问题，叶安只是说，你不会是吃一群直男的醋吧，不过他们打完球确实挺酸爽的..然后被按在监考死角里亲老实了。
　　叶安也意识到他男朋友是个沉默的醋缸。程林也算不上高冷，只是两个人话题没那么多，大多数时候程林总是个聆听者，他也喜欢叶安讲一些他不知道的趣事，叶安疯疯癫癫的，越疯越可爱，越疯他越喜欢，唯独叶安和别人走得太近时，程林的脸就会开始阴雨绵绵。
　　那天叶安听到班里女生们瞎讨论了几句，去问程林:到底喜欢重要还是合适重要。
　　程林说，当然是喜欢。
　　叶安没有回答，他突然就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了。那时候两个人一周都很少再见，各有各的生活，都在忙，都没空。叶安在后来想起那段日子，那个暮春，气温还没有升得太高，阳光明媚而不刺眼，那么多个灿烂光明的日子里，都没有程林。
　　难道这是原因吗？
　　分手那天程林只是发现了叶安书桌柜里的一封信，是一个男生写的，死缠烂打好久想追叶安。叶安和他一直是朋友，拒绝之后也没有狠下心来不理人，给了那个人死缠烂打的机会。
　　古有司马光砸缸，今有程林自爆醋缸。
　　分手那天晚上是星期五，叶安问他为什么，程林只是说，我们不合适吧。
　　这从来是世界上最荒唐的理由。

　　事后程林觉得自己太冲动了，那天晚上他把手机关机，失眠了一晚，醒来时发现叶安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曾经想过两个人的未来是怎样。他们可能不在同一个大学，甚至不在同一个省，叶安有自己的生活，而他也是。
　　他们可能从来就不该有交集。
　　是这样吗？程林想了好久。
　　往后程林去找叶安，对方也只是淡淡的。那个写情书的人被叶安一气之下完全拉入了黑名单，连朋友都做不了。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在傍晚，一个泛着橘光的夏天里，叶安说，可能我们都太冲动了，但也许，这样做是对的。
　　向前看吧，他说，于是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他们在一起快一年的时候也吵过架，那时候两个人被老师撞破了，双方家长被叫到学校，拉上窗帘谈了很久。
　　那天叶安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级长，级长说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有罪。
　　最后两个人都挨了处分。停了学程林还是一切照常，老师却开始针对起叶安来了。他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被叫到办公室骂一个晚自习，叶安一个人被关在门里，红着眼眶却没有掉一滴泪，他想找程林却找不着，不敢找。
　　那段时间是他最无助最难熬的一段时光，父母在家看不惯他，仿佛人人都无法沟通，天地之间只剩下诧异与惊呼。父亲骂他是同性恋，母亲觉得他丢人，说为什么他们只针对你，因为你没用，而程林比你更有价值。程林的父母打通了关系，只给叶安留了无数条死路。
　　所以他们要牺牲你。
　　总该有一个人来承担一切后果。
　　叶安大大咧咧的性格也是在那时候被剥皮抽筋，体无完肤。那是他最光鲜的一面，被世俗硬生生剥夺了色彩，变得灰暗平淡。所以说成长的代价是痛苦的。
　　两个人后来的交流全都变得小心翼翼，爱情在那时候不被认可，被认为是廉价而无知的行为。但叶安喜欢程林，程林也喜欢他，这样就够了。那些阴暗的一角就让它自己腐烂，烂透了也就过去了。那阴暗留下一道口子，长在心上几毫米，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因为他总没事吗？羡慕，嫉妒，不甘，堕落。还是别的，一点一点，最终酿成的大错。
　　叶安不知道，任凭自己坠落，这段记忆被封尘了，再也没人回忆起，连以前同班都刘晟也刻意避开关于他的话题。
　　只不过身边少了一个人。

　　可惜那个人回来了，在他几乎已经不在意的时候。
　　“对不起。”程林说，也不知道是在为什么道歉。他抱住叶安，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拥抱又持续了很久。
　　叶安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无非是当初那个死缠烂打的人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被程林及时扼杀在摇篮里了。
　　他和那个人本来就不可能，也不知道程林在怕什么。
　　程林还喜欢他吗？
　　“我很想你。”程林说，低沉的声音如过电般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快要死了，麻木了。
　　“我很想你。”程林说，“我们在一起吧，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你关起来，再也不放开了。”程林凑过来，继续与他接吻。科学楼的教室里没有监控，这个中午过于漫长。

　　起初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谈恋爱。后来叶安问程林为什么会喜欢他，程林说他也不知道，大脑短路直接就答应了。程林还说叶安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叶安只当是恋爱脑在作祟。实际上两个人都很好看，但程林的形容未免太过夸张了。过了两三个星期他们才没那么害羞别扭，那时候叶安第一次亲了程林，专门把程林叫到楼顶一个隐蔽的阁楼里，只亲了脸颊。
　　太纯情了。叶安亲完就想跑，被程林拉回来按在墙上亲了个够。嘴里嚼过的果糖味道还没散干净，程林说他是甜的。南方总是在十二月才草草降温，那时候他们觉得夏天还很漫长，可以吹着晚风在操场上散步，在午后的阁楼里偷偷接吻。冬天两个人上课会偷偷牵着手，熄灯后叶安会溜过去和程林一起睡觉，宿舍里还有其他人，两个人只是蒙在被子里接吻，不敢做其他事情。别人调侃他们总是黏在一起，叶安只说是两个人晚上一起藏手机打游戏。
　　“你在带坏好学生。”程林笑着补了一句，眼神却在告诉叶安他愿意。
　　一如现在程林看着他的眼神，每次都让叶安大脑短路。
　　他忘得了吗。叶安想。
　　我真的很想你，对啊，我很想你。我们太久没见了，久到时间都要冲淡了一切，我却还记得爱你是什么感觉。
　　我想一切都忘记了，我们重新来过吧。
　　我想你也是。
　　叶安最终没有直接答应。“我们都一年没说话了，早就不认识了，有本事你来追我。”这句话很孩子气，程林笑着说，“好。”
　　程林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时间，每天放学都来找叶安，叶安的书桌柜里永远不缺各种小零食，每次看着不同口味的饼干巧克力早餐课间餐，叶安都要笑着骂一句，靠，这是把我当小女生了？
　　他不允许程林再亲他，程林也老实了一点。一个月前他的竞赛获奖，很不错的成绩，终于闲出了一堆时间陪男朋友。好不容易放小长假，程林问他去不去看电影。
　　星期六早上叶安出门，时隔一年又坐上那辆526，那辆车可以从他家门口一直坐到程林家门口。有时候526会把程林带来，叶安被关在家里没法下楼，程林就站在他家楼下冲他比爱心。有一次叶安偷偷跑去了程林家楼下，告诉他下一趟车来他就走了，程林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解释就跑到楼下，两个人在楼道里接吻，亲得喘不过气，程林才放他去坐车。过去两个人总是在折中的一个大型购物商城下车。那家电影院他们也曾去过，那是他们第一次看电影，趁着黑暗肆无忌惮，扶手下两只手紧扣着，一场电影下来出了汗也没松开。那个晚上程林把叶安拐走了，往他家那个方向多坐了几个站，说这种感觉就像要带你回去见家长。
　　最后家长是没见成，叶安又往反方向坐了回去。
　　他们四处逛了一天，吃喝玩乐，傍晚没有急着回家，去江边散了散步。江水浩浩荡荡从西边的落日里淌过了，江面上满是金光，伴随着街头艺人的低吟。程林打趣说要为叶安唱一首歌，街头卖唱，五元一首，他最后还真去了。
　　叶安捂着嘴大笑，拿出手机来录像。程林背上吉他静静地站着，柔和的光线照得他比以往更加好看，江边立刻聚拢起一群人。
　　叶安知道那首歌是唱给他听的，也是一年前他唱给程林听的。那个春天程林还忙着竞赛，周末在学校里补课，偷偷用了电脑室的电脑和叶安聊天，两个人连着耳机一起听这首歌，那时候他们都感受不到歌词里唱的是什么。风扬起窗帘，夕阳斜斜地打在桌子上，少年眯着眼听着歌，以为这样就是永远。
　　太阳的光线一下子模糊了空间，把他从过去的记忆里拉回来。他想起程林对他的承诺，遥远的夏日里如同清凉的果酒。程林是他的果酒，他喝一口都会醉。
　　嗜酒成性后又怎能放得下他，叶安想，不由得对上程林的目光，他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我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所以你好。”
　　程林交还吉他，像他走来，在一片惊呼声里与他轻吻，带着他向东边跑，顺着江水，没有尽头。
　　叶安知道这首歌的最后一句。
　　所以你好，再见。
　　没有再见。
　　所以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