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天纪》空楼

3、承诺 “距离瀚海

　　“距离瀚海还有不到两日的行程了吧……”昏暗破败的古庙中，有人借着天窗射入的微弱月光，一点点从地图上辨别方位。虽看不清面容，但一双寒星一般的眸子却是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似是身心交瘁，黑影缓缓卷好地图，收回胸前的衣襟里，顺势靠在已长满杂草的石墙上，双眸微阖，右手却是戒备的摸住一旁草地上的长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息着。
　　自此，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呢……能够相信的人已经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虽是暮春的时节，然而依旧是更深露重，偶有冷风穿过折损不堪的窗棂，打在他的衣衫上，泛起一股寒意。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并没有升起暖身的篝火，只是微微用力裹紧了衣衫。
　　这样的冷不算什么……比起义父泡在九泉下的忘川水要温暖很多。
　　他咬了咬牙，低声告诫自己，仇恨如同野草疯长，竟然逐渐占满了整颗心脏。他的世界仿佛从义父的离去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唯一能做的便是复仇！
　　多少个夜晚，他就在这样的恐惧与自我折磨中度过，竟然也慢慢的习惯并接受了事实，过往的种种快乐也就在那一刻忽然化作飘渺，烟消云散。那个人，无论曾经给过他什么，此刻却只余下弑父之仇。
　　不知不觉间，右手已是全力握紧了长剑，指骨因用力发出簌簌的声音。
　　“有人吗？”
　　荒郊野外的古庙，夜半竟飘出这样一声呼唤，伴着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可怖异常。黑暗中的人影只觉全身汗毛缩紧，但依然冷定的保持着镇静。
　　青渊见许久未有人回答，便径自把马匹栓到庙门外的旗柱上，又从马身上吃力的抱下受了重伤的冰麒鸟，看着这一只陪伴了她三个年头的朋友，此刻如同死了一般毫无生气，她的神色中满是哀悯。
　　“明明已经用过有起死回生之效的雪薇了啊……”青渊小声嘀咕着，用脚踹开庙门，准备在此地小憩一下。不料，暗夜里，寒光乍现，有锋利冰冷的东西瞬间抵住了咽喉。
　　因为来人毫无防备，夜色中的黑影竟然顺利得手，一招便擒住了敌人，他借着暗淡的光线，打量起眼前一身黑衣的少年，只见他胸前环抱着一只巨鸟，鸟身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恶臭。
　　是瘴气！
　　黑影略微一怔，心里闪过千千万万的光景，从悠然自得、温馨的生活到血腥、杀戮……一幕幕交错上映，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是谁？和蒋海贞又是什么关系？”一瞬间的失神后，黑影忽而狠厉的逼问道，听声音竟是一年轻女子。
　　青渊还没缓过神来，只觉刀刃又近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望着夜幕遮掩下的女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年轻的女子似乎有些焦躁，急声追问：“ 你身上有蒋海贞下的蛊，那瘴气绝非一般人能布下的。”
　　青渊见女子不耐，趁机移动了脚步，左手横空掏出，一把扯住女子手中的长剑，两人因失去平衡，双双跌到在杂草垛里。
　　女子跌到时，长剑脱手，破窗而出，月光借势大片打落到房间内，青渊一手握着女子的手腕，一手揽住了女子柔韧的腰肢，整个人压倒在她的身上，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远山眉，清冷的双眸，睫毛翕动如振翅的飞蝶，脸色虽苍白，却显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姿。青渊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心下暗忖：“竟是有比阿沧还美的女子呢，她可是更适合做天寂山的守山者呢！”
　　少女被青渊压制身下，不得动弹，脸色竟由苍白转为殷红，大怒道：“下流，快从我身上起来，我以后一定要千刀万剐了你！”
　　青渊一怔，忽而想起了自己一身少年的装束，不禁大笑起来，松开了身下的女子，竟是丝毫也不防备了。
　　少女被她这般轻薄，怒从心起，准备重新抄剑片了她，却听见青渊笑语：“其实我也是女人呢！”
　　那一句话虽不是温柔女子的吴侬软语，却也透出一分娇俏与天真，正是十六七岁女子所特有的。她寻声望去，果然发现青渊虽穿着男子的衣衫，但身形娇小，面部虽俊美却流露出女子柔美的曲线。
　　青渊见对方已然相信了她，便沉声说道：“姑娘，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我的朋友现在身负重伤，想借这个破庙暂住一夜。”语罢目光不禁瞟向躺在地上的冰麒，刚刚一瞬迸发的快乐烟消云散。
　　少女不答话，定定望着青渊，半晌方吐出一口气，挪至巨鸟身前，细致的检查起伤口。只见淡蓝色大鸟的左翼上竟有着一道三尺长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是却泛着一股乌色，其间不断有异味传出。
　　“你的朋友伤口虽然愈合，却身受剧毒，本已是该命丧黄泉，可是不知道是什么竟生生扯回它的半条命。”少女皱了皱眉头，一时半刻想不出，居然有东西可以逃过蒋海贞下的蛊。
　　青渊略一沉吟，似想起了什么，忙从衣襟中掏出一包东西，小心打开，现出一捧赤红色的花朵。“如果没猜错，是因为我为它服食了雪薇。”
　　“雪薇！”女子的手一颤，仔细端详着青渊手中的花朵，面部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是长在天寂山，有起死回生之效的雪薇？”
　　青渊点点头，并不否认：“枉我以为这花真有什么稀罕，却是救不回我朋友的一条命！”说罢，举起雪薇就要砸向地面，女子见状慌忙拦住。
　　“不是雪薇的问题，你的朋友不会死，但是却在承受锥心之苦，它中了蛊，即将被魔化了！”
　　“魔化……”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青渊无力跌坐回草垛中，目色低迷，隐隐闪过一丝绝望的气息。
　　少女静静凝视着青渊，脑中却已闪过万千个念头，她有雪薇，她有雪薇！能从天寂山取下雪薇安然无恙折返的女子，想必有着什么惊人的天赋，也许她可以帮义父完成那三个遗愿。转念又觉得此人也许并不牢靠，看她一身细皮嫩肉，或许雪薇是从别人手中得来的也不一定。
　　短短几分钟，两个人却是各怀心思，如同经历了一生一世。
　　“其实，我可以帮你救回你的朋友……”少女终是作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才能放弃。
　　青渊身子陡然一阵，一扫眼底的阴霾，大喜道：“你说的是真的，你能救活冰麒是吗？”
　　少女重重点头，又摇了摇头，冷声道：“但是，你要帮我做三件事！如若你答应，我就帮你救你的朋友！”
　　“三件事……”青渊心下稍有疑虑，但是听闻冰麒由于痛苦而发出低低的呻吟，不禁把心一横：“好！只要你能救活冰麒！”
　　虽然知道对方会答应，却没有想到会这么迅速的给出答案，她微微惊诧，忽然笑开：“竟然也不问我是如何的三件事。不过，既然你答应了，就要记住这承诺，如若反悔……”
　　“如若青渊反悔，定下魔窟，永世不得超生！”青渊绝然的接住了女子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好，我愿意相信你，我可以先救你的朋友，不过你要背转身去，不得偷看。”少女沉稳的说道，心下有汹涌的狂喜，至少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不归路上了！
　　青渊极为认真的望着少女，用少有的语气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展青渊！”
　　看着青渊伸出的右手，女子没有与她交握，只是轻拍一下。“段潮音！”
　　也许很多年后，不会再有人记得这座破庙，也不会再有人知道改变整个世界的两种力量，就在这里相遇，擦出火光，自此，命运的转轮忽然朝向另一个方向急速奔驰。
　　“潮音……”青渊重复着，似唤起了什么重要的记忆，但只是一晃，她便背转身去，双眸紧闭。
　　潮音望着青渊那一瞬间的颓然，心里竟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似前生就已经相识。不过，她很快兀自摇起头来，自嘲的一笑，方缓缓伸出右手，摘掉乌色的手套，手掌慢慢张开，掌心顿时光芒毕现。
　　那只曾经平淡无奇的右手，此刻却生生嵌着一枚硕大的珠子，珠内似乎有不可预知的力量汹涌澎湃，使得整颗珠子散发出碧色的光芒。
　　潮音将右手接近冰麒受伤之所在，嘴中念念有词，顿时，珠光大盛，一道闪电猛然窜入冰麒发乌的伤口内，只见冰麒痛苦的挣扎了几下，便又颓然倒地，一只纯黑羽翼的蝴蝶竟是从伤口处惊恐的窜出，却被潮音一手捏碎。
　　“蒋海贞！”她狠厉的皱起眉头，眼中是遮不住的杀气：“早晚有一日我取了你的命！”
　　待青渊回转身来之时，潮音又恢复了常态，只是眉间还有隐隐的仇恨，纠结着不肯散去。而冰麒的伤口已然奇迹一般的完全愈合，看不出一点痕迹。
　　青渊既惊又喜，但不忘履行承诺：“现在，你可以说让我帮你办哪三件事了。”
　　潮音一笑，不慌不忙的开口道：“第一件，我要当今帝都镇守军总长的密室之匙。第二件，我要当今皇后的一缕长发。最后一件……”她略一沉吟，微笑道：“以后你定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