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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城里的怪物 恐怖指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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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登山队伍从喜马拉雅山的昆布出发,沿雪峰脚下前进,他们的身影从高空看去,像是一串行走在雪谷间的蚂蚁。
群山环绕在他们周围。一千万年前,它们也是这样安静地环绕着谷中这块白色之地。那时候,太古的冰雪构成了地球上无人欣赏的山脉,垒积着将会长达万万亿年的无穷纪元。当时整个亚欧大陆的中心空无一人。
而现在,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山峰。
“我们的局成了。”喜悦的,压低了的声音。“他们信了。”
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她俯下身,对病床上的青年露出了亲切,爱护的笑意:“兄长!你看到了吗?看,那是他们。”
她一副要出远门的装扮。透过玻璃,她看着那座雪山。
而此时,在那支登山队渴望征服的世界最高处,一片冰雪铸造的山脊之上,本该空无一人的极寒之境中,正有五个奇怪的身影迎风而立。
她看的,就是这五个身影。
她的兄长轻轻握住她的手,眼里流露出担忧。
他用一只手碰着他专用的那块黑色屏幕,上面浮出声纹一样的光波,传出他虚弱,带着病气的声音:“阿云,别去了吧。那边太危险,我怕你逞强。”
少女坚定地一摇头:“兄长!你别管了,这事儿,我有分寸。”
她看着雪山之上的五个人,在心里很不当回事地冷哼了一声。
她不止能看到他们,还能听到他们。
他们背对着她,就像是五个面对着东方的世界笔直着站立的黑甲将。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历史的厚重。
披着阔大的披风,身上穿着黑色肃杀的铁甲。
像是从战国走出来的人物。
她开始听他们的谈话。
“我能感觉到,我们要杀的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一个人说,他的声音毫无起伏。“还带走了‘方舟’。”
不,方舟就在这里,只是你们看不到。她感觉到了有一种处于优势的兴奋。
“这对我们留下的‘攻塔’计划有影响吗?”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地问,他在计算别的事情。
“肯定会有影响。”一个年轻人说,“但这个影响我们算不出来。这是留在这个世界的人该操心的事了。我们必须放弃这个世界,进入她的世界,提前改变所有历史,让她困在那里。否则无论哪个世界,都无法逃避被毁灭的命运。”
这个人神色忧愁,他仰起头,在他目光注视的地方,有无数个世界的意象变成了一条条从天上垂下来的光流,在他眼前展开。
玻璃后的少女也看到了这一幕,忙俯身对青年说道:“兄长,那就是穿梭门。他帮我们打开了!”
青年点点头,也在看着雪山之上的变化。
在那穿梭门的位置,那里出现了一块石碑。足足有十层楼那么高。石碑是黑色的。石碑上的材质像黑色的沙子一般流动。看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呼喊。
“走吧。”一个暗哑的声音说。
那个人率先向石碑中走去。其他四个人静默地跟在后面,他们鱼贯而入,依次消失在那层黑色如夜的帷幕中。
方舟中的少女和青年静静看着这一切。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啊!”雪山之巅,一个女人婉柔的叹息,在他们消失的最后一刻,轻轻响起,如有回音一般,流淌于云天之上。
少女压抑着兴奋的心情,紧紧抓着她兄长的手:“啊,成功了!不枉我布下这个局,让他们先走一步!有了这条通道,我们就可以进入历史当中了。”
“兄长,有方舟在,你不会有事的。跟我一起去吧,去看看千年之前给我们写信的那些人。”
“不了。”青年遗憾地摇了摇头,屏幕上发出他的声音,他是一个天生的哑巴,不想给她负累。
“我在这里等你。阿云,我不想离开这里。”
少女的喜悦神情顿时有些黯淡下来。
她叫聂影云,她的兄长叫聂寒星。他们两个基本上是相依为命。
那五个要杀她的人消失了。
那块石碑也在缓缓消失。
“方舟,跟着它。”
很快,这块石碑又出现在南极冰原一块雪白的空地上。
冰雪覆盖着时间。在这里,已经两千万年没有人来了。
它将继续在这里守望,直到那踏入时空的五个人重新从碑中回来。
方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兄长!我要离开了,照顾好自己。”少女弯下腰,抱了一下她的哥哥。
青年脸上露出一点不舍的笑意,在她背上拍了拍。
“快去快回。”
他像往常一样嘱咐。
少女从方舟里走出来。像是在天地之间推开了一页书卷。
那层虚幻的白色无声地在她身后掩上。
“过去碑。”她走到碑下。
巨大的石碑无言地俯瞰着她。
在风雪的肆虐中,它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纤尘不染的姿态,没有一片雪花落在它身上。
它太高了。她像是一只出现在石碑前的蚂蚁。
“唐朝,676年。”
聂影云向那碑中走去,消失在沙粒的黑暗里。
片刻后。
在这石碑的背面,随着一点涟漪似的波动,一篇淡金色的碑文出现在上面。
仔细看,那碑文上写:陈子慎,长安人也……
——
陈子慎,长安人也,经商杂货,往来京洛之间。
开元年间,一日,天刮黑风,市皆闭户,明明是白天,屋内外却伸手不见五指。
见此情形,他愧然感叹:“我的大限到了。”
遂把孙女小灯叫到跟前,取铜灯照明,对孙女说了一件他耿耿于怀的往事。
“小灯啊,这件事,这么多年了,一直埋在我心里。那个……人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我不敢说。”
“跟谁都没有说过,就连你哥哥,我也瞒着。不敢啊。”
“小灯啊,你要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很多很多,很可怕的东西。”
那年长安的大雪,真冷啊。
我就在那雪里,推着自家的炭,走到长安西市的炭行里,守了一天的市,人少啊,眼眯着天就要黑了,快要宵禁,大伙差不多走光了。
可我舍不得那炭,就想着,万一有贵人还出来还要呢。推着车,在后面慢慢走,雪是越下越大,人冷,炭也冰。
唉,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啊,不走也得走了,这大雪的天,回家更难了。
忽然天就全黑了,黑得所有的光都没有了,天地之间,仿佛无底深渊,别说灯火,连地上的雪光都看不见。
小灯啊,我一下子吓坏了,不觉得自己瞎了,只吓得心惊胆震,老天爷是不是发怒了!
这叫天生异象,天黑的跟窟窿一样,地上慢慢慢慢地照出来一些影子,是雪,是大地里有东西透出光来……
那些东西,就藏在地下。
小灯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副景象,吓得钻到一家墙角,趴在炭车底下,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冷了,就知道怕。
然后我就听到那雪地里,有东西来了。
那声音像人不是人,像哭不是哭,像在叫喊,又听不出来在喊什么。
我趴在那雪里,从车轮底下往外看,就看到一个人头从街面的雪里拖着一条血路,慢慢慢慢磨过来了。
我人都吓傻了,看到它还喘着气,一边脸磨在地上,都磨烂了,还在爬,一点一点拼了命往前面爬。
它嘴巴还在,一声一声出着气,那种怪声根本辩不清,传到我的耳朵里,真吓人啊。
我那时,人已经傻掉了,只一个感觉,真惨哪,这个人真惨啊。
头都掉下来了,还要往前走。
然后我才看到,它后面还拖着一件衣服,全是血。
没手没脚,一个头,一件衣服,就这么血淋淋的在街上爬着,我看着它,就觉得,它想活下去。
我不敢看了,也不敢动,更不敢闭眼,怕它发现我,就就拼命想普化寺的菩萨像,求菩萨保佑。
然后。
那个人就来了。
头一下,我还以为听错了,是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听到了,可我吓得太坏,竟分不出话里说什么意思。
冰冷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个女子,她说的是一种奇怪的语言,不是官话,也不是这里的口音。我却听懂了。
“跑啊,不是很能跑吗? ”
是个年轻女子在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啊,真轻,像含了一块冰,在那个雪地里,却又像一道惊雷一样,冲到我耳朵里。
那个人走了两步,来到炭车外面,声音愈近。
“你这东西,嚎什么呢,继续跑啊。”
我听着这声音,就想着,看一眼吧,看一眼,万一是个人呢......
我又怕看到什么,又想看清楚,于是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往上看。
没看到脚。
那个女人。
她腰部以下,不是人的脚,只有一团雾,一团白的影子,像风一样动。
我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再往上,我看到了一双手,一张脸。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她在炭车外经过,离我有十几步。
她在走路,但没有脚,那团雾盖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白飘飘一地,看着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再细看其实什么也没有,更吓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这个也不是人!
她一转身,正好对向炭车这边,我就一下看清了她的样子,才注意到,她的头发不是完全黑的。
带一点金箔似的颜色,跟那些骑骆驼来长安开酒肆的胡姬相似,她们有的发丝掺一层金樽酒的金色,这雪夜中的女孩也是,比她们更亮一些。
后来啊,我才知道,那一层金色,是她的血溅在头发上面,来不及清洗,才造成那样辉煌灿烂的错觉。
仙人的血是金色的,小灯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这么认为的。
然而其实只有她。只有她的血,才会有那种特殊的金色。
我那时候,没注意到那是血。
我只看到雪夜里一个奇怪的女孩,她的头发很短,只到脖子,又没遮住脖子,散发着金光,没有云鬓,没有发簪,蓬散着,衬着一双冷如冰雪的眼睛。
除此之外,她的样子并不吓人,人的脸,人的鼻子眼睛,连说话都是人的声音。
她看着地上的人头一点也不害怕,还跟它说话。
她说:“拖了这么一路,累了吧,没关系,你歇歇,继续跑,我等着。”
地上的人头听了她的话,爬得更凶了,咬牙切齿的,拱着雪里的泥,头破血流也要爬出一步,两步......
它像哭又像笑,第一次说出了人话。
它在求她,求她放过它,求她看在同乡的份上,让它见它女儿一面。
它叫得惨,我在对面听,都忘了害怕。
当时啊,你伯伯刚断奶,在襁褓里踢着脚,会对人笑了,我和如娘高兴好几天。
那人头苦苦哀求,我啊,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当爹的真心话。
地上那颗人头,不管它是个人,还是只鬼,它都有个闺女。
只剩一颗头,拼了命,大冷天在雪地里爬,求一条活路,想见女儿一面,人活着不容易,它死了也不容易。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怕归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么一个会哭会笑的东西,看着也不那么吓人了。
我才这么一想,那人头忽然发了疯一样怪叫起来。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嘴巴能发出那么可怕,那么不像人的声音!
简直就像喊开了地府大门,整个长安城都回荡着它那一声长长的嚎叫。
我吓疯了,生怕它忽然冲过来把我吃了,连忙把手塞到嘴里,咬得淋漓出血,大气也不敢出。
等我缓过来,人头的叫声停了,两只耳朵几乎听不见动静了,我一面后怕,一面大着胆子,睁眼向外看。
那人头的脸就停在我的面前……
它凸着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眼里都是血,脸上露出红的血肉,磨出了白的骨头。
唉……我那时候,反而不是怕,而是下意识想要看清楚,它人的五官在哪里。
我看它,它也看我,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琢磨着,如果世上真有恶鬼,那它一定比恶鬼还可怕。
我张开喉咙,想叫,叫不出来,浑身的胳膊腿都在发抖,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抖得这么厉害,一只手在嘴里卡着,咬得极痛,一点儿声也出不了。
它眼里的血、泪、肉混在一起,肯定想扑过来,扑不过来,就求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我,我想活……”
他说,他想活。
四句话,四句话啊,它跟我说了四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它那哀求的语气,那可怜的神色,那死不得瞑目的情形,我全记得,忘不了。
小灯啊,你可知阿爷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它是个人,这是个人啊,它说话流泪的样子,就是一个活人啊。它的血还在流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可它就,只剩一个头了啊。
我知道它、它已经不可能活着了。
可它还有个头,还在说话,脖子后面什么也没有,那件血衣拖在雪地上,就是一件冷冰冰、空荡荡的衣服。
一个人怎么可能这样子了还能说话,喘气呢?
我出不了声,就看它一点点抬起来看向旁边那女孩。
那个神情啊,可怜,又可怕极了,流着血和泪,追问那女孩:“能放了我吗?我真的很想看一眼我的……女儿……”
我看不到女孩的脸,她站到了炭车边上,炭车挡住了我的视线。
那团雾离我那么近,这回再也错不了啦,她也不是人。
“你在做梦吧!”我听到女孩冷笑。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摇头,被吓的,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的头因为一种极大的恐惧摇着,根本停不下来。
一个断了脖子的脑袋就躺在他面前,我自己的脑袋呢,摇得停不下来,我都快疯了。
我怀疑下一秒我就会把脖子摇断,变成一个跟它一样的东西了。
煎熬啊,那是我这辈子最怕的时刻,雪地那么冷,再多的炭火也烤不热。
我听到女孩在上面问:“放过你?你去问问那些死在地铁站里的人,去问问那些活在这长安城却被你一个接一个弄死的坊民,去问问他们,放了你,他们能答应吗?”
人头不死心地看着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有一种很深的哀求,它太想活下去了。
它很可怜地说:“你答应就行。”
那女孩呵了一声:“真想见你女儿啊?”
那人头含着泪在点头:“对,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不,请求。我求求你,就让我回去,让我见一眼,就一眼。我找了她十八年,求你了,见了这一眼,我马上受死。”
不料,那女孩说:“你就是个吃人的东西,装什么人啊。”
她的声音,真是冰冷极了。
在我都被那个人头的眼泪震撼到的时候,她却像是对着一滩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完全无动于衷的。
她声音听不出愤怒,听不出恻隐,只说出这么两句话,地上的人头就绝望到了极点。
小灯啊,它绝望是因为它真的想活啊,那种透出骨髓的痛啊,只有我,跟它距离最近的当时的我,看得清。
它绝望,不甘心,还在看我,真毒啊,我就算再傻再怕也看出来了,它有多想活,就有多想……吃了我。
它的眼神告诉我,我的命,能换它活一次的命。
一步,我跟它,只有这一步的距离,如果它是个人,一伸脖子就能把我吃了,可它是个人头。
还好是个人头……
我相信它肯定能杀了我,我浑身都在颤抖,我不想死。
我把塞在牙缝里的手指拿出来了,向那女孩求救:“救我,救命啊,贵人,救救我。”
我说了跟它一样的话。
我盯着那人头,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半是怕,半是想活下去。
我想告诉那女孩,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如娘,还有恕儿。
恕儿,他才那么点大,只会咿咿呀呀。
家里穷,请不起奶娘,如娘虚了身子,断了奶水,只能去求菩萨,求了家又一家,庙里的小师父心善,会偷偷放一碗薄粥给我们。
好不容易攒了点炭火过冬,自己都舍不得用,大雪天,拖炭出来卖,一天没卖出去一半。天一黑,碰上了它,就得死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哪。
这些,每句话我都想说,人想明白了,嘴唇冻僵了,说不出来。就差了这么一丁点,什么也说不成了。
那个人头,一边垂涎地盯着我,一边跟女孩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说:“上仙,人有情,有血,有肉有心,我也有。”
“人行善,积德,我也行过善,积过德,八千年为椿,八千年为楸,这是自然,是天道,我命这么长,有什么办法。”
“上仙,执笔人!你想想,我前几千年不伤人,不害命,后十日一朝杀了人,我是错,但千年善心万般道行,就不能换我见女儿一面吗?”
执念啊……
这执念,像要从它的喉咙里沥出血来。
我也忘了哭,听它说的话,听它苦苦求生,每个字啊,都像是有一把钩子活生生地从它模糊血肉里钩出来的。
人,神,鬼,魔,每一句从它嘴里吐出的话,都在向我展示它有过的每一种面目。
我注意到了它的称呼。
上仙,执笔人。
原来这女孩就是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