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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远不配 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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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溯在门外惊恐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遇见鬼,此刻已是胆战心惊。
但害怕归害怕,却不能见死不救,所幸他的法诀修得不错,只要不遇上灵力强的鬼,便能将死击杀。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一把推开房门,大喝一声,“女鬼!快放开他!”他声音虽大,但毕竟是个孩童,那一声便是毫无气势可言。
那女鬼将身上的男人样旁轻轻推开,妩媚娇声地一笑,这声娇笑,凡是男人听了骨头定被酥化,可尹溯才十岁,不懂这些,又知道眼前这是只鬼,他只感到一阵恶寒。
女人撑着头,侧躺榻上,娇滴滴地对尹溯道:“小弟弟,打扰了姐姐的好事,可是要还的。”说着便起身向尹溯走去。
尹溯见这女人未着寸缕,心感恶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二十八,掐起火诀,便向女人打去。
女人没料到他是修仙习道之人,猝不及防地直直受了一层火诀,随即发出一声刺耳地尖叫,瞬间化为灰烬。
尹溯知道外面的女鬼听到这声尖叫,即刻便会赶来,也不多想,拔腿就跑,一两只鬼他还能对付,要是多了就只能是被挨打的份。
赶紧跑到狗洞,刚爬出去,便见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站在巷口。
他紧贴着墙,不敢上前,女孩转过身,出发一种与她模样不符的轻慢女声,“杀了我楼里一位姑娘,这便想走了?”
月光照不进这深巷子,尹溯躲在黑暗中,心想:这么黑,看得见我吗?他不知女孩能否看见他,可他却能将女孩的身影看个一清二楚。
女孩立在月光浅洒的幽青巷口,这情景虽然瘆人,可尹溯心想:就你一个,我还能怕?
不稍多时,女孩一面向尹溯走去,一面道:“我的地界,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撒野。”话音刚落,两人便置身于一片林中,她继续走向尹溯,自顾自地说道:“如此绝佳的灵蕴,不收入囊中,岂不可惜。”
话语间,女孩的双眼已变成淡黑色,下一刻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尹溯摸不清状况,随即一愣,却立刻反应过来,屏住呼吸,掐诀感知那女鬼的灵在何处。
这时一双手从尹溯脖颈后伸来,往他的身前摸去,逐渐化掌为爪,往心腔处刺去。
尹溯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女鬼的手腕,同时掐诀,火焰忽得从女鬼的手腕直烧到肩膀,那女鬼见形式不妙,当机立断,自断右臂,可那血淋淋的断口,却即刻长出一臂。
女鬼目眦尽裂,无数黑气从她眼角直爬满脸颊。尹溯见她此样,还以为她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已经做出全力拼杀的姿态了,可下一刻,女鬼却化为黑烟消失不见了。
尹溯见状,快速掐诀,探灵寻去,她跟着灵流来至林中,然而他并没探到一丝女鬼的灵,心想,或许是她受了伤,灵蕴微弱,自己才会探不到,而且她负伤,逃不了多远。便继续四处寻找。
天光微显时,他见到一户农院里一男人一女人正挑着担,扛着锄,要去干农活,又见到一个小女孩,正睡眼朦胧地站在门口。
那对夫妇见自己的女儿出来了,便对她道:“今天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再睡会儿。”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却忽然看向尹溯这边,阴冷地朝他笑。
是那女鬼!尹溯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女孩。
居然附身于人,这是连真身都不要了吗!它又看那对夫妇要出门了,赶紧跑上前拦下他们,道:“等等,你们的女儿又危险,她被鬼附身了。”
可那对夫妇哪里会信一个孩子的话,妇人把他往旁边轻轻推了推,道:“你这小娃娃大清早就说胡话,怕不是有病了哦。”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女儿,催促她道:“快进去,别凉着了。”
尹溯见他们不信,又知鬼附身活人,会折损活人阳寿,只好又上前拦住他们道:“你们信我,她真的有危险。”
那男人听了将他妻子拉至一旁,轻声道:“我看这娃娃八成有失心疯,发疯了,趁家里人不注意跑出来的,你看他粉脸圆头的,衣裳又这么好,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我们干脆带着他去城里问问。”
妇人听后,看了看一旁的尹溯,点点头。
尹溯见他们一阵嘀咕后,又非要拉着自己去城里,心里直叫苦,心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亲眼看看那只鬼。
鬼,尤其是附身于幼小孩童体内的鬼,需要亲者鲜血外加法诀,方能逼出,而这个方法六界中所知者甚少,尹溯也是和越怀瑾一起习书时偶然看到,这也是他为何非要拦下那对夫妇原因。
尹溯道一声,“抱歉了。”便迅速掐起巽字诀——风刃,往男人手背一划,又一手掐起震字诀,只见悬在半空的一滴鲜血向着女孩极速飞去,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道晴天炸雷。
女孩立刻倒地,与此同时,那妇人见状,便冲了过去,可才冲了几步,便即刻止住脚,只见一只冒着黑气的女鬼正从她女儿的头顶缓缓飘出,顿时将她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睁着双眼看着前方。
由于尹溯的震字雷诀用得并不娴熟,因此他不敢等女鬼完全出女孩身体后再动手,而是在女鬼冒出一半时,便掐起火诀打向女鬼额头。
可还未打中,雷声骤停,女鬼又猛地回到女孩体内。
一旁早已吓得失神的男人,缓过神来,箭步上前忙抓着尹溯的手,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求你了救救她”
尹溯道:“大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她的。”
又是一重震字诀,雷声铺天盖地般传来,这次尹溯在女鬼现出脖颈时,就掐起火诀打向她面门,然这时女鬼却突然睁眼,狡黠一笑。
只听得‘哄’一声,女孩的身体犹如一片火红残叶般坠落。
还跌坐在地上的妇人见自己的女儿烧了起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尹溯见状不好,赶紧撤去法诀,可为时已晚,他站在原地,不敢相信那小女孩已被活活烧死了,还是自己动的手。
男人哀嚎一声,扑向女孩,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折磨,双手颤抖着伸向女孩焦黑的身体,刚一触碰,又猛地往后一缩,随即一把将女孩的尸体抱在怀里,顿时泣不成声。
尹溯站在原地,吓呆了,完全不知该如何。
那妇人不知何时候醒来,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和女儿,犹如一只发狂的母狮,一把扑向尹溯,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喊着,“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要不是你说她被鬼附身!我的女儿也不会死!你是杀人犯!是你该死啊!”又狠狠将尹溯推到地上。
尹溯跌在地上,一身白衣染上了黑灰,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挽救,如何弥补,他爬起来跪向女孩,痛苦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妇人听到他说对不起,立即面目凶恶地瞪向他,抓起一块尖尖的石头,狠狠地砸过去,尹溯被尖石打中,头一偏,忽地一股鲜血冒出。
妇人又凶狠道:“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女儿能活过来吗!你是杀人凶手!你不配!”
尹溯跪在地上,悲痛自责不敢看向女孩,也说不出一个字,就如同那妇人说的,他不配,他不配......
若非他擅作主张出客栈,若非他硬要去杀那女鬼,若他的法诀能再强一点,若他可以再快一点,就快一点,若他......若......可惜一切都晚了。
就算如此,他也想弥补一点,至少他能替女孩超度一下,让她早入轮回。
这是他唯一能替女孩做的。
他慢慢起身,又慢慢走到女孩身边,可男人却一把推开他,将女孩紧紧得护在怀里,生怕她再受伤害。
尹溯垂着头,哽咽道:“对......,我只是想......替她超度。”
男人横眉立眼地瞪着他,恶狠狠道:“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又失魂落魄地抱起女孩,扶起一旁的妻子,一步一步走进屋。
尹溯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家农院的,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他只知这里很小很黑,没人能看见他自己,这个罪恶深重的自己。
他很想哭,可觉得自己不配,便强忍住眼泪,可眼泪这东西,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如何能忍住。
眼泪满了眼眶,忍不住了,便一直擦一直擦。
......
日出东山,越怀瑾回到客栈发现尹溯不见了,心里惶恐不安,四处寻找,探着尹溯的灵,在镇外荒林里两块巨大石头缝隙中找到了他。
越怀瑾刚见到他时,吓得心惊肉跳,只见尹溯抱着腿蜷缩在黑暗里,微光照进,隐约能见额头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大半张脸上都是凝固的鲜血。
越怀瑾看到小师弟这个模样,很是痛心,又怕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便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拉他,声音颤抖着,“小溯......。”
尹溯听到声音,微微抬起头,两眼无神地看着越怀瑾。
越怀瑾将他轻轻拉出来,背在背上,问道:“小溯,还有哪里疼吗?”他没有说话,只是趴在越怀瑾肩头,一动不动。
越怀瑾见他这样,觉得还是先回门中较好,一回到苍周城,便立马去了长老所,让七长老看看尹溯怎么了,却听到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
尹溯哑了!
他刚听到这消息时,根本不信,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就哑了!可七长老再三确认,尹溯的确是哑了,不过这突然的哑,都是有原因的,或许被下了毒,或许遭遇了极大创伤。
他来到尹溯床前,看着满头大汗,眉头紧皱的小师弟,一面替他擦汗,一面满心自责:都怨我,不该一感到有邪物作祟,就去查探,都怨我没有照顾好小师弟,竟让他受了这样的苦。
而后在尹溯刚醒来的三个月里,他根本不见人,也不与人交流,那怕是用纸写下都不曾有,就只是待在清阅殿里学习古籍,勤练道术法诀,只有到饭点了才会出来,最后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能够叠加法诀,而当时整个苍周城内只有越怀瑾有此等本事,且还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领悟的。
所有人都说尹溯变了,变得沉默了也有礼了,见到师兄师姐们都会点头以示友好。
两年时间,整整两年里,尹溯都无法说话。
在这两年里他没向任何人透露出一丁点当时的事,那怕是越怀瑾也不知,因为他不敢,他害怕,怕自己被所有人都认定为杀人凶手,他更觉自己不配,不配向别人倾诉,不配得到解脱。
甚至在那两年里,他每夜都会梦到那小女孩站在他面前,虽只是站着,可却鲜血淋漓,体无完肤,红得像是浸泡在鲜血里的枫叶,猩红诡异,尹溯甚至能闻到从小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然后又是那对夫妇站在他面前,眼神阴鸷地看着他,朝他阴冷地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不——配,你——没——资——格。
日复一日的可怖梦魇,年复一年的内心折磨,让尹溯毫无好转,每每被惊醒时,本是心腔钝痛难忍,可眼睛却是干涩异常。
他早已哭不出了。
心底的自责和手里的人命,将他牢牢锁住,这就让本就无法言语的孩子,变得更加沉默孤僻。
他的这些变化,越怀瑾全看在眼里,却从来不问当初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知那是尹溯心底的伤痛,他自己不说,他人最好不要去问。
越怀瑾只好每天陪尹溯修习法诀和专研古籍,同他讲讲山上山下的事,他也知自己这个小师弟,每日都很勤奋努力,但若是在以前,他会很欣慰,可而今,他只觉得苦涩,因为这些变化都不是尹溯自愿的。
好在,慢慢地尹溯终于不再沉默寡言,但越怀瑾知道当初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师弟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