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柔顺母亲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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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郁的雨天，早起的寒凉比冬天还要阴人。穿着袄子是不可能的，只是可以多穿件褙子，手里多捂一会儿温茶，来廖减寒意。秋老虎还没来，天还有几天没有暖，自是不会一直这样难捱的。
那天，乌雀瑟缩在廊檐下的秋风里，几乎感觉到秋雨的寒凉侵入了骨髓。单薄的鞋边已经湿了，鞋面上看着还是干的，脚底其实已经像是踩在化冻了的冰上。
乌雀盼望着父亲早些醒来。
我把父亲昨天好容易挤出的空闲，抄的那些诗稿，都叠好了，放在托盘里。父亲说了，今日有人是要来取的，到时可以让我得些赏钱。
该添衣裳了。我又长高了。去年的夹袄什么，都小了。阿娘和弟弟也该添衣裳的。
乌雀悄悄侧目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挑帘婆子，都换新衣裳了。
今天家里有贵客，院子里的，都换了新衣裳的。只是，除了我们娘三个。
乌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又让两只脚互相挤得紧些，好彼此传递些温暖。
“乌雀。把诗稿递进来。”门里终于传出了大夫人有些慵懒的吩咐。
乌雀立刻挺了挺脊背，眼中亮起快活的神采，父亲醒了。
乌雀的阿娘，买自烟花之地，是他父亲的贱妾，因着出生不好，来自最下流的地方，即便生了个庶子，也是地位低贱的贱妾。乌雀是阿娘入府第六个月就产下的女婴，更加被认定是没有爹的孩子，一直被当做丫鬟养着。由于出生不好，家里的丫鬟们也大多离她远远的，看不起她。
乌雀的阿娘在她父亲身边呆了十三年，一直恭敬柔顺，乖巧安静。
对于父亲来说，也许已经习惯了。也许已经像是早晨起来必要喝的那一杯清茶。
他已经习惯了。
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杯清茶，没有给他提神，也没有温暖他的肠胃，只是永远的扑灭了他的生命之火。
大夫人把茶端给他，他就喝了。大夫人总是恪守着习俗，给自己的夫君喝每天的第一杯暖胃茶，昭示着周围的人，她是这里的，名正言顺的夫人。
喝茶之前，乌雀的父亲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他唯一的妾室，乌雀的阿娘。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一定要看那一眼，他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过站在远处的人。
乌雀的阿娘抬眸，望着他。
眼中无喜无忧，空洞洞的。那就像一片黑暗，你感觉那里有什么，心里害怕，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那样，仿佛活死人一样的神情，今日，分外让人感觉阴寒。
当时，乌雀捧着父亲的诗稿进来，望一眼阿娘，竟然惊艳不已。
阿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抬起头过，这是乌雀第一次看见她自然地抬头站在那里。仿佛从来没有低头过，仿佛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温柔地，优雅地站着的。
“姨？”
乌雀不能在人前叫她母亲，会让她受罚，乌雀和弟弟都叫她姨。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抬起头，抬起眼帘看人。多年后，乌雀回忆起这一瞬间，也是如此在心里说。
乌雀就那样惊艳地看着，一尊流光溢彩的雕塑一般的啊娘，竟然感觉看不到了周围其他的一切。
“老爷。老爷？……老爷！”
大夫人凄厉的哭声猛然冲进了乌雀的耳朵，爆炸开来。
她木然的看向父亲的方向。
哐。
红木托盘掉到地上，诗稿撒开了。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被训斥，手中的东西掉到地上，沾了灰，会让她恐惧。但现在，父亲床前那一滩血迹，更让她恐惧！
双腿一软，她就跪坐在地上，嘴巴大张着，却仿佛溺水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跪在地上，乌雀，很想扑过去，喊喊他，把他唤醒。可是，她站不起来，发不出声音。
很快，乌雀被拽着拖了出去，连呼唤一声的资格也没有。
“爹！……爹！……爹！”乌雀直到被扔到院子门口，还是大张着嘴巴，内心嘶吼着父亲，却无法吐出一个字来。她在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使劲儿的拍着门板，想要再去父亲面前看看，想要在父亲面前，但是守门的婆子不开门，大雨也越下越大，忽然一阵雷声，乌雀才仿佛突然钻出了水面，听见父亲房内，大夫人和她的嫡子，乌雀的大弟弟，已经哭嚎得嗓子都嘶哑了。
她的父亲没了。
乌雀趴在门缝上，看着院子里，嘴巴终于嗫喏了几下，啊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的父亲，没了。
她的父亲，忽然就没了。
父亲是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遇见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刚刚订了门亲，是从小喜欢的人。
母亲躲在书院门口的小摊后面，想要远远的看一眼自己的梦中人。由于礼教，她只敢远远的看一眼。
当年年轻的父亲刚好路过。
父亲被小厮和一帮同窗簇拥着过来，有的要挑些文具，有的想要吃腌渍果子。
父亲走过来拿起一沓纸，抬头就见一个女孩打开本书遮着脸，小心的看了他一眼，那双活泼明亮的眼睛分外好看。
“姑娘，你的书拿反了。”父亲伸手抽掉了了女孩的书，一看清女孩的容貌，立刻仿佛跌落到了某个不知名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父亲只剩下了一双眼睛，还有一个一脸惊诧的女孩。
仿佛春风窗里吹浮柳，荷花浪里听歌声。
女孩红了脸颊，夺回书，继续遮着脸，漂亮的黑眼睛继续盯着父亲。
“哈哈哈……”
父亲心情甚好，大笑起来。
本来只是萍水相逢，奈何命运的洪流将母亲和她的亲人冲散，也把她冲得支离破碎后，终于冲回到了父亲身边。
不知道命运到底为何要戏弄母亲。
那天母亲被人贩子抓了，带进了烟花巷，更加戏剧的是，母亲被要求第一个接待的人，竟然是父亲。
“我，我是良家女，求你了！求你帮我给家里报个信！求你帮帮我，救救我！”母亲哭着，哀求着，然而父亲还是把她当做一个风尘女子，玩弄了。
他也很失望，他以为，母亲只是个欲求故纵的清倌人。
母亲彻底失去了清白，却还不是最残忍的，她在这红尘院里，还遇到了他的未婚夫。
她的梦中情人，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无法知道当时母亲是在什么情境里见的他的未婚夫，又是什么样的形容见得那个人，那个人买走了母亲。
当走出那个脏地方的时候，母亲还对未来抱有希望，她以为她得救了。
她最喜欢的那个人带她走出了苦海。
然而，美梦还没有开始，那个人就把母亲带到一片荒野，亲手砍断了所有希望。
他留给母亲的，只有两个字。
“贱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