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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依·我绝不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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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她,总是一双晶亮大眼,狠噙住两汪碧波,只肯让水意在眼眶内晶亮。
“我不会等你的!余谦,你走你的,我绝不等你!”
语气里的绝然在那一瞬狠狠砸进我心里,我的心被砸出个深深的坑,深深地凹进嫩心尖处。五年来,带着哭腔的绝然声音在我梦里反复播放。
她说,我绝不等你!
五年了,我终于回来,可脉脉柳条下,再不会有那个巧笑倩兮的人儿。我知道的,她说,她绝不等我。
家乡小镇,变化并不大,一眼瞧去好像仍是五年前的那个古朴小镇,待逐一打量,又全非了记忆中的模样。道路翻新成宽阔的水泥路面,不再是那条打了不少沥青补丁的柏油路;勾在空中的飞檐翘梭敛去了身影,只能见到如火柴盒模样的现代楼房那些冰冷僵硬的线条;不再有高杨枝条在屋沿缝中见隙指天,取而代之的是泛着金属光泽的户外天线。五年了,足够将太多的事物慢慢消磨,用新的,取代旧的。
那时她最喜欢阳光灿烂的天气,因为柏油路会给阳光晒得微软,她喜欢在那些软软的沥青上踩下足印,“嘿,你有没觉得我们好像是走在棉花糖上?”她这样说时的笑容,比天上的烈阳还要炫目。她喜欢那些跋扈在天空中的飞檐翘梭,总为自已就住在拥有这些东西的小四合院里而洋洋得意,她说:“阿谦,我们家的屋檐多漂亮呀,比你们家那种火柴盒似的楼房可要漂亮得多啦!”有时她会冲着那些屋边的高杨大吼,吼声似刃般划破古旧院落寂静的上空,惊得栖在枝上的鸟儿纷纷飞起,她便在鸟儿突突的扑翅声中咯咯地笑。
她对高杨大喊:“依依喜欢阿谦,阿谦喜欢依依吗?”鸟儿突突的拍翅声中,她旋转了身子看我,扬着灿烂的笑颜柔柔地问:“阿谦喜欢依依吗?”
她说,我绝不等你!
家乡已没有了棉花糖般柔软的柏油路面,没有了飞檐翘梭。没有了高扬,鸟儿都栖在电线上。
母亲做了一桌子的菜,脸上是一片红光,掩不住的欢喜。
父亲为我倒上一杯酒,“能喝吧?”父亲问。我说是的,没准还不输您老人家。
父亲大笑,拍拍我的肩,“大啦,大啦,是个爷儿们了!”
我跟着父亲笑。
依依曾说,“阿谦,我听人说人一喝醉就会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了,是吗?”
依依,那不是真的,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来证明,人喝醉后并不能遗忘,而是回忆。酒量变得越大,越是难醉,醉了后的回忆就越多。
母亲在席间问起五年来我在外的种种,我一一答好:好,都好。
最末,母亲望了眼父亲,问:“在外这么多年,怎么也不见带个女朋友回来?”
我望着杯内的液体笑了笑,“妈是想要个洋媳妇么?”
父亲又是一通大笑,“好样儿!以后给咱们余家挑个地道的中国丫头!”
很久以前,父亲曾对一个地道的中国丫头说:“你要再敢进我家的门,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父亲是军人出身,火爆性子一生不改,吼起话来连窗户玻璃都会哆嗦。
饭后,我称醉回到自己房里。房间仍是原来离开时的样子,书桌台灯,什么都没变。连被褥面也是原先淡蓝格子的那套。
母亲端了醒酒茶进来。
我谢了母亲,喝了茶便往床上躺。
“谦儿……”母亲帮我掖着被子,欲言又止。
“妈,你有事要跟我说?”母亲保养得很好,头发在我回家前新染过,所以仍旧黑亮,只是眼角增多的细纹却是藏也藏不住了,时光总会在人身上留下点什么的。
“谦儿,你是不是还想着肖家那丫头?”母亲问得小心翼翼。
“妈,那不过就是一段年少轻狂。”我淡淡地说。
母亲松了口气,退出房去。
我合上眼,鼻端嗅到淡淡的熏衣草香气,香气还很新,显见得是刚熏上去的。
母亲一直都特别喜爱这种香气,总在家人的衣服被褥上细细熏上。依依也极喜爱这淡淡的香气,总喜欢变着法骗我的衣服去穿在身上。依依说:“阿谦,你妈妈真好。她一定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妈妈,阿谦,你好幸福哦!”
熏衣草香,是我少年以前闻惯了的味道,那时因自小嗅到大,并不曾觉察它的存在。现在,当我重再躺上这张自幼在用的床,这陪伴我长大的香味倏地醒目起来,好象在皑皑雪地中盛开出一片红梅般的醒目。那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像蚕丝般将我缠在其内,细细密密地,一圈,再一圈,从头至尾,紧紧包裹。我挣不脱这缠绕,也无意挣脱,我在这少年时的味道里沉沦,仿佛又回到那些稚嫩的日子,那些在床上一遍遍地念着依依名字的甜密日子。
依依,依依,我在少时的被褥里轻轻地重复着少时的梦想。
我绝不等你!依依在我的梦里狠噙着两汪水光,悲伤而绝然地说。
我绝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