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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买桂花同载酒 秋节篇 ...

  •   秋节篇

      我的人生起始于凉州军攻破都城的那天。

      时我只是京城一个小小的经商之人,靠着一点小聪明和祖上积德的运气,有幸娶了落魄世家的贵小姐为妻。虽是庶出的女儿,可那谈吐举止万不是小门小户家的能比得上的。

      在内人的旋斡谋算下,我的生意越做越大,短短两年便成了京城里有名号的皇商。麟儿出生时,正是我如日中天的时候,内人持家操劳、又经生子之苦,身体大不如前。母亲急于壮大秋家势力,便挑了两个贵妾于我,望我光耀我秋家门楣,耀祖光宗。

      华岚和晓晓是在秋生三个月大的时候进门的。

      一岁大的小娃娃似是粉雕玉琢的人儿,让人喜爱的紧。可我与我妻却是愈发无言,我知她心底怨我恨我,可母亲之意不可违背,况且那阿岚和晓晓也都是良家子,为人良善,我总不能怠慢,误了她们一生。

      秋生六岁的时候,母亲在床榻上摸着他的小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秋诗与秋画还是两个奶团子,卧在奶娘的怀里,还不知她们的祖奶奶去世了。

      生意越做越大,我越来越不想回府。府里只有整日吃斋念佛的妻,只有整日争风吃醋的妾,只有整夜整夜熬不过的悔。我愈发觉得,最爽快的日头,竟是我是个穷小子的时候——那天我去和管家讨他们府上欠赊的银钱,路过花园窄门的时候,她望过来的那一眼,成了我此生再也过不去的劫。

      我娶了她,生了子,发了家......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今日竟落得被她厌弃至此的境地。

      那晚,酒后的我发疯似的冲进后院的佛堂,她不在。

      秋生发了热,她斥了婆子去寻郎中,她怀里搂着秋生,半分都没看见我。

      婆子再没回来,凉州军入城了。那年,秋生六岁。

      短短一夜,我一生的谋略拼搏便都被毁了。涌入城里的凉州军士早已不再是人,他们是发了疯的兽。华岚和晓晓被掳了去,我爱了半生的妻自尽在我的眼前,我救不了她们。后院烧水的婆子投了井,秋诗和秋画还小,被一个矮个子军士串串似的戳在一杆长枪上。他举着枪跪倒在佛堂前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哆哆嗦嗦的站着,他抬头看着佛堂里慈眉善目的菩萨,我哆嗦的更厉害了——秋生藏在香案底下。

      那个军士扔了长枪往外走,我听见他说:“要是当时有这两个小娃娃,我爹娘也就不会饿死了......”

      豺狼一样的凉州军像阵风,在我的府里刮了一夜,刮走了我汲汲营营的半生。

      我抱着秋生辗转在城内。听说城外早就出现了易子而食的境况,可我在城内日日结交达官显贵,竟无听到半点风生。那天,我拿着仅剩不多的银钱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和秋生一般大的小姑娘站在我的面前,她说:“我的内侍快要饿死了,你救救他吧。”这是宫里的人。

      我虽只是一届皇商,却也见过不少贵人,也早就听说了那宫里荣宠至极的赵氏不是一般人,一个生于乡野却擅诗书、通谋略、习音律的妩媚女人——不是仙,便是妖。

      公主至尊,竟也流落至此。给了她一个肉包子,我抱着秋生准备回府,街上突然涌来大批凉州军士,叫嚷着在找什么人,公主摘了她身上仅剩的珠翠挂饰,对着我盈盈一拜:“大人今日行我之方便,来日定还。”她跑远了。

      我想,这样聪慧镇定又识礼数的姑娘,定是天上来的仙人——像她的母亲那样。

      两天后,秋生已经烧到神志不清了,可京里物价飞涨,药材更是贵比金银。绝望之际 ,我又遇到了公主,不过这次,该救的人是她,而不是她的内侍。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我抱着气息微弱的秋生来到城隍庙避寒。

      京里已经变成了凉州军的天下,宅子被抢占的那天,我抱着秋生逃得匆忙,没来得及拿一分银钱,沦为了身无分文的乞丐——像我的父亲那样。

      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和我说,她和父亲从关外逃来京城,父亲因为异瞳受尽了苦楚,有一段时日竟只能以乞讨为生!父亲是那样卓越的人啊!我不懂这世道。

      我带着秋生来到城隍庙的时候,一个小乞丐从我身边窜了过去,半个时辰后,就是这个小乞丐,救了快要饿死的秋生和我;十六年后,他又救了公主和康公公;二十六年后,他救了这天下苍生。

      公主的血有起死回生之效——我抱着秋生躲在破庙的草垛里,知晓了这个惊天秘密。

      我连滚带爬的跑进城隍庙,求仙人救命。

      等天下大定的时候,我成了大理寺卿,公主和秋生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然后他们两一前一后去了东瀛。

      圣上性情温和了一生,只有公主能让他暴怒。公主离京后,先皇后出了明光宫,自此圣上再也没有发过大脾气。当年陪着他从大漠里九死一生走出来的关外天女,终于还是成了这大梁国的皇后,两次。她生着一双异瞳,眸子里的光璀璨夺人,圣上常常跟在她的身后喊:丫头、丫头......

      我老了,最近老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起母亲在父亲自尽后的疯魔,想起卿卿发光的眸子一日日变淡,想起晓晓坐在凉州军士的高头大马上不经意间落下来的耳坠、玉镯、发簪,想起被串在长枪上血淋淋的诗情画意......

      丫头篇

      我生来便是大漠的儿女,是被长生天庇佑的人。

      我住在大漠里。

      我的部族跟着牛羊转移。

      我们常常需要避开外人,因为我们天生异瞳,所以被世人所不容,而所有加诸于我们身上的苦楚,长生天都会用千百倍的力度,报复回他们身上。

      世人由此传言,异瞳出,灾祸至。

      因此,我们只能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也只能族内通婚。族里诞下的死胎和早夭的孩子越来越多,长生天在惩罚我们,惩罚我们的怯懦。

      开始出逃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大多选择去投奔远在京都的族兄,听说他和他的汉人妻子在京都做起了生意,很是潇洒,父亲讲给我听他年轻时候的事——我也想逃。

      族里的人越来越少,可他们大多都死在了去京都的路上。长老们开了最后一次天灵会——长生天说,天下要大乱了。那个时候,父亲也只是个小孩儿,长老们向天神祈求救世之法,那年冬天,族里诞下了第一个不是异瞳的族人。

      后来,她成了永乐帝宠冠后宫的妖妃。

      父亲说,天神的怒火是因为赵姐姐的不公待遇而起的,天下人都辱骂她,所以天神降罪于世人。

      我出生那年,赵姐姐痴傻了,是永乐帝的手笔。感应到赵姐姐最后消息的族中长老们沉默了一整夜,天灵火也燃了一整夜。父亲说,天下人辜负了长生天的好意,可天灵火燃尽了长老们的心头血,长生天——放弃我们了。父亲和族里的青壮年连夜埋葬了长老们的尸骨,第二日,我便随父亲离开了那片鲜草肥沃的土地。

      我成了部族里,最后一个受长生天庇佑,天生异瞳的人。

      我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二十二年。

      那天,三个容貌艳丽的人来到了大漠,他们央求我带他们去找白猫族。白猫族是我族的圣物,只有族内人知晓的存在,他们怎么会知晓——他们是京城来的人,和赵姐姐有关。

      可我猜错了。

      知晓这一切的,是一个叫秋生的人。他身上没有半分我们族人的样子,不像叶姑娘,见她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赵姐姐和皇帝的孩子——她的身上,满是我们族人的味道,干净又纯粹,是混合着帝王之气的神之子。

      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最终驯服白猫王的,不是秋生,不是叶姑娘,也不是我——而是梁安。

      梁安和我被困在大漠流沙里的时候,他和我说:丫头,要是我们活着出去,我就娶你。

      梁安和我被关在凉州军大牢的时候,他和我说,丫头,要是我们活着出去,我一定让你做这天下的皇后。

      叶姑娘产子、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和我说,丫头,要是这次她们母子有任何闪失,我可能要对你食言了。秋生独自前往凉州军中为质,他说他不能辜负秋生的信任。

      我入明光宫照顾叶姑娘的时候,他说,等你出来,你依然是朕的皇后。

      册封小落为太子后,我和梁安也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宫里还有很多孩子,是梁安和别人的。

      怀孕后,他常说,你是朕唯一的皇后。

      我也常笑着回应,你永远是我的梁安。

      我一直在等,等梁安身上的报应,等长生天给他的千百倍惩罚,可他安安稳稳的活了一天又一天,活到了我生产的那天。

      孩子的睫毛颤颤巍巍的睁开:与常人无异的眼睛,和小落一样,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长生天弃我们而去了。

      “丫头,你永远是朕的皇后。”

      “我是大梁的皇后。”

      我永远也没告诉他,叶姑娘出海的那支船遇上了海墙,没人能逃得过,就算她是天神。

      族里的爷爷从小就说,海上出现海墙的时候,就是天神弃我们而去的时候。

      梁安还好好的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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