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那道光》喜宝儿

1、初遇

　　青城在旧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绥远。那是草原上一座很美丽的城市，天永远是湛蓝色，蓝得像块柔软的绒布，干燥的风从不曾停歇过脚步，穿过青砖粗瓦的缝隙，带着几分古旧的味道。

　　在章华眼里，阮沅活脱脱就是一电动小陀螺，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满会场旋转。

　　此刻，她正在音响旁试麦调音，举着麦克风轻轻喂几声，眉尖微颦，似是对音高不太满意，转头和调音师说些什么。

　　布置活动会场的人员不少，人声嘈杂，闹哄哄吵得章华头混脑胀，只看得清阮沅暗红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调音师低头调音时，她便抿着唇立在一侧耐性地等，烫成大波浪的黑发，浓墨般倾泻在脑后，剪裁得体的白色套装反倒显得她细长的身段愈发瘦削。

　　阮沅大学一毕业就进入公司，工作满打满算两年有余，章华记得她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岁，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穿正装，男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她也被逗乐了，怎么瞅怎么觉得自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而阮沅，工作期间总是清一水儿的黑白灰职业套装，她身段好，天生的衣服架子，修身服帖的西装将她身材的优势展露的一览无遗，章华一个女人见了都舍不得挪开眼。

　　气质真是种奇怪的存在，阮沅年纪轻轻，一身严肃的职业装也不觉违和，连妆容也不似现在年轻的小姑娘，今儿涂一元气橙的口红，明儿换一桃花色的眼影，她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深色眼妆，暗红色口红。

　　章华总觉得她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像香港老电影里的女主角，眼角眉梢尽是沧桑的风情。

　　她暗自出神的当儿，阮沅已转到摄像大哥身边安排机位和镜头。她举着保温杯小口啜饮，禁不住嗟叹，年轻就是好啊，有使不完的精力和干劲儿。

　　不到一杯茶的功夫，小陀螺又转到了自己面前：“章姐，都准备妥当了。”

　　她看看表，午后两点出头，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点点头：“成，我到各处最后确定一次，你告诉外联部老刘再走一遍流程。”

　　阮沅答应一声，刚刚转过身听得章华再身后叫她，又回过脸：“小阮，没什么事了就先休息下，一会儿跟着我做好接待工作。”

　　她点点头，挤到老刘身边，转述了章姐的交待，看他满头大汗，忍不住从包里掏出湿纸巾递给他，老刘胡乱地抹了几把脸：“谢谢沅儿，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章姐正做最后的检查呢。”

　　对方点点头：“那成，也没什么事了，休息会儿，快休息会儿。”

　　阮沅没忍住笑了，怎么都叫我休息。

　　老刘不明所以，正拿湿巾擦着手，疑惑地瞅着她。

　　她解释一番，老刘嗐了一声：“章姐那是体恤下属，我心疼年轻的同志嘛，快快快，抓紧时间争分夺秒，活动马上开始了。”偏头示意她快去。

　　“谢谢刘哥。”

　　老刘笑着点点头，阮沅是章姐一手带出来的，说话办事也有几分章姐的模样，业务上是没得说，勤恳虚心，待人接物也礼数周全，看得出来家教不错，只不过她家出的那种事......唉只是可惜了她。老刘咂咂嘴，万分惋惜。

　　阮沅在会场外的沙发上休息，身旁竖着一人高的展览牌，她偏过头去打量，红绒布底镌着民族特色的暗色花纹，金丝绒线粗粗绣着“青城品牌展览会”几个大字，侧面是一串蒙文，母亲是外蒙人，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过蒙语，认得些蒙文。

　　小腿传来一阵酸痛感，她转转脚腕，忍住想伸手捏锤的欲望，这次活动由他们公司承办，策划部、外联部全员出动，总经理章华亲自带队，大家七点钟就赶到会场，忙着布置和走流程，午饭是盒饭，匆匆扒几口继续忙，连续穿七八个小时的高跟鞋跑上跑下，小腿又酸又麻，不用看也知道脚肯定磨起了泡。

　　她趁着休息才有机会翻手机，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男友安淮打来的，她心上一暖，给他回了电话，没说几句就听到刘哥的大嗓门在那边喊集合，草草挂了电话，那边安淮似乎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做传媒这一行，不但要和企业合作，更少不了和机关单位打交道，套用国内一位知名人士的话，那就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闵章传媒在青城算是业内知名度较高的传媒公司，董事长闵文章深谙此道，他原是机关单位入编人员，早些年眼光独到，瞅准传媒行业发展前景大好的态势，毅然辞职下海，带着太太章华一手创办了闵章，借着自己从政时积累的人脉，在这一行做得风生水起，闵章从只有几名员工的小公司逐渐发展成业内的翘楚。

　　这次活动由闵章承办，是政商联合的一场大型展览会，拿下这个case后，章姐跟打了鸡血似的，带着他们加班加点，后来索性睡在公司里，连老板都这么拼，大家更不敢懈怠，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连轴转。

　　策划部的活儿完成后，阮沅被刘哥借到外联部，每天跟着他回访客户联系嘉宾，刘哥过意不去，连着几天请她吃宵夜，阮沅后来声嘶力竭地抗拒：“刘哥，咱把宵夜停了吧，大家都一斤一斤地掉肉，就我，还胖了三斤，再吃下去章姐还以为我消极怠工呢。”

　　刘哥嘿嘿一乐：“这不是把你借过来帮把手，哥有点儿过意不去。”

　　“别别别，刘哥，”她连连摆手，“我是公司一块儿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再说了我跟着您也学到不少呢。”

　　刘哥笑笑没言语，她猜他可能不信，自己是真这么想的，她笨嘴拙舌，不善与人交际，外联部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跟着刘哥这些天，她也确有收获。

　　刘哥不再带着她吃深夜食堂，抽空就请她喝奶茶，一个大男人哪懂什么半糖去糖，想着奶茶肯定是越甜越好喝，次次都要全糖，阮沅知他是好意，不忍点明，硬着头皮把齁甜的奶茶喝得一干二净。

　　等阮沅回来后，章姐上下扫她几眼：“外联部伙食不错啊，几天不见，珠圆玉润的。”

　　她吓了一跳，蹿到卫生间细细照镜子，好像是，圆润了那么一点儿。她本就瘦得厉害，胖了几斤，倒显得气色不错。

　　阮沅和几个同事跟在章姐身后做接待工作，章姐负责和来宾寒暄，他们几个负责给嘉宾安排座位，座位是提前排好的，难的是他们认不全一些领导和企业家，总不能上来就问：您好，请问您是谁？

　　章姐和老刘对这些人几乎都不陌生，哪怕不认识光看脸也能对得上号，倒也出不了错。

　　“张部长，欢迎欢迎，小阮，这是党委宣传部的张部长。”

　　“张部长您好，请跟我来。”

　　章姐明着是打招呼，实则也是提醒她们，加上老刘多年搞外联练就的一张巧嘴，几番下来，来宾渐渐都入了座。

　　阮沅刚从会场出来，章姐正和人说着话，余光瞥见她忙招呼她上前：“小阮，这是未央集团的陆总，陆江黎。”又伸手示意：“陆总，请。”

　　见章总举止间透露着小心翼翼，她也不敢怠慢，忙上前指引，那人却不动，目光落在她胸前，她一惊，低头发现对方是盯着自己的工作证看，这才收了心，轻声提醒：“陆总？”

　　对方嗯一声，示意她带路，阮沅笑笑领着他落座，离开时，总感觉那人探寻的目光仍滞在自己身上，她对异性的注目礼早已司空见惯，只是这个陆总，像是探究又似审视的目光，灼得她并不舒服。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只知他是未央集团的老板，活动场地就是未央旗下酒店提供的。

　　阮沅和同事们坐在最后一排，大家皆昏昏欲睡，冗长而乏味的会议她倒凝神去听，时不时地在笔记本做记录，会议记录和事后的新闻稿是由她负责，她不敢有一丝松懈。

　　正埋头记着，台上传来沉稳悦耳的男声，很多领导和企业家都是青城本地人，讲话带着些口音，还总喜欢拖长了尾音，加些嗯啊的语气词，几百字的发言非要拖泥带水讲上十几分钟，这个男人吐字清晰，讲话干脆利落，音调拿捏得正好，冠冕堂皇的套词也难以让人心生厌烦。

　　阮沅抬眼打量这人，身边的女同事蹭地坐直身子，小声和她耳语：“他就是陆江黎，终于见到本尊了，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啊。”

　　“什么传闻？”阮沅一头雾水，她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刚刚审视自己那人。

　　“你不知道他？姐姐给你科普一下，他是未央集团的老总，听说是军区陆副司令的儿子。”

　　“那他还能开公司？”

　　同事左顾右盼，贴她贴得很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据说是私生子。”

　　她敷衍似的点点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陆江黎，正碰上他不经意般投过来的目光，他似乎扬了扬眉。

　　同事在一旁继续犯花痴，她脸上一阵发烫，刚和同事讨论完八卦，对上他的目光难免有种心虚之感，像犯了坏被家长捉包的小孩，她不敢再走神，认真听他在台上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