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he加长修订版）》永无乡的温迪

1、1

　　我和我哥最近关系不太好，因为买房子的事情。
　　按我哥的说法，N市房价现在这么高，完全是商家炒出来的，过得两年肯定要降，根本没有必要去凑这个热闹。我们报社跑房地产线的李刚也这样说，有偿新闻做了这么久，他在这方面的权威完全不在我哥之下。李刚正儿八经地说完这个，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年轻人动作真快啊，我跟我老婆谈了三年了，边都没让我挨过。
　　我笑笑，没有理他。这种单位，其实没有多少个人隐私，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和他不是一个部门的，同部门的人都知道，我还没有女朋友。
　　难对付的是我哥，我现在住在他那套房子里，我第一次跟他说买房子的事情的时候他就很诧异，说这儿房子不是好端端的吗？接着就开始有点不高兴，问我是不是在他这里住腻了，我没有接他的腔。
　　过了些天，我去看了一个楼盘，有一个两房一厅很中意，价钱地段都合适。回来问他的意见，他脸色很难看，说，你自己的事情，老问我干吗？我后来都不太跟他再提到这件事情。
　　我知道他生气的原因，他其实说对了我的想法。我毕业之后一直住在他的房子里，房子挺大的，三房两厅，我们俩在里面住着倒是不显窄，但是我不愿意这样住着他的房子。毕竟已经工作了两年，部门里和我一样的都在住着单位集体宿舍闹腾着要买房子，个个都说羡慕我每个月能住得好，省下不少房租，顺便把水电也省了，他们越这样说我心里越不爽。我也知道自己是那点文人清高作祟，要是一普通朋友，我和他好好分摊房租倒也罢了，我哥不会让我提钱的事情。
　　我哥比我大了三年，我们长得很像，个性却完全是两个人。小时候我成绩比他好，一向都是好学生。他也不坏，不过每逢期考段考和我比起来总是黯然失色，幸亏足足差了三年，等到我上到他那个年级的时候大家也不太记得我哥当年的成绩。所以我哥的压力倒也不大。
　　后来哥哥在N市读大学，他大三的暑假，我考上了首都的大学，送我上学的时候全家顺便来了一次北京游，都很尽兴。
　　大学四年，我除了寒暑假，几乎从来没有见过我哥，放假也是匆匆一见，他大学毕业留在N市，离家里有三个钟头的车程。他留在N市很让老爸老妈欢喜了一阵，他们没打算我还能留在身边，毕竟哥还是在省内，以后他们老了过来住也方便。
　　我哥是学理科的，大学时候成绩仍然不算拔尖，但是毕业之后突飞猛进。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电脑公司，原来只是外快，干着干着把原来的老师职位给辞了，干脆专心做生意。
　　这件事情老妈跟我唠叨了半年多，说当老师多少人羡慕，有条退路多好，你以后千万不要像你哥这傻样。那半年多里，我哥开始买房子装修，他那些同事还在他们单位的两室一厅的宿舍里陶然自得。
　　爸妈和哥都没有想到我竟然也回了N市，那时我刚刚和萧雨分手，特别不想在北京呆着。留京的竞争本来就太激烈，正好这边的省报有老爸当年一同窗，而且我的学校在省里拿出来还是很有竞争力的，我就这样回来了。
　　我现在一个月能领三千五上下，在这个城市已经属于高收入，但是和我哥相比还是差得太远，我哥的房款已经交完，现在天天开小车进出，我经常笑说，知识贬值，奸商当道啊。我哥就哈哈一笑说，你神气什么？我他妈也是一本科啊！
　　我哥并不在意这个，我知道。他在意的是，我不想在这里住了，我开始见外了。
　　有天晚上，我哥很晚回来，一身酒气，他现在应酬多得不得了。他回到家乒乒乓乓地换鞋子，探头看看我，问，没睡啊？我在看电视，随便答应他一声。
　　跟他住有这点不好，我哥不回来，我就睡不好。倒也不是因为有事，有时候听到他在下面停车的声音，我知道他回来了，常常就在他上楼的时候睡着了。今晚他一直没回来，我正好看了一个不错的时事分析访谈，反正不想睡，就干脆看下去。
　　他今晚显然喝得兴致盎然，过来挨着我坐下，伸手搂我肩膀，说，怎么不理我啊？装酷啊？
　　电视上的老头说美伊局势还有点看法，我懒得理我哥，跟他说，喝成这样，赶紧洗洗睡吧！
　　他醉得不轻，开始絮絮叨叨，说，他妈的，这点钱，赖赖唧唧的，什么鸟人……
　　我根本听不见电视的声音，答应了两声他的话，他还要继续说，我不耐烦起来，说，你有完没完啊！
　　我哥看着我，脸色血红，他今晚真他妈烦，我继续看电视。
　　突然我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我想都没想，对他当胸就一拳，我们从来没有动过手，两个人体格又太好，扭在一起的时候，满屋子东西都乒乒乓乓起来，我突然有点后悔。
　　愣了一下神，我哥一拳正好过来，打在我颧骨上，我往后一倒，幸亏后面有地毯。我不吱声，觉得说什么都多余，爬起来进房间收拾东西。
　　我哥在我后面恶狠狠地骂，我早就看出来你小子翅膀硬了，想走容易得很，没人拦你，爱走多远走多远！
　　我只收拾了一套衣服，还有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出门前跟他说，过几天我再过来拿其他东西。就开门走了，他一声不吭。
　　第一次在本市的酒店开房间住，价钱不便宜，明天我就要开始找房子租了。
　　第二天去上班，告诉同事们我脸上的伤是摔的，然后打听哪里有房子租。单位的人心领神会的样子——前后一想就知道我和我哥翻脸了。
　　他们很多人都见过我哥，以前有几次我哥顺路过来接我下班，上我办公室看过。新来那几个小女生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花痴似的，经常找我问这问那。其实我和我哥长得很像，可能人家兔子不想吃窝边草。
　　昨晚折腾得没睡好，今天一天都在硬撑着，老是有点恍惚。其实我在等着我哥的电话，他竟然一天都没有动静。我有点矛盾，这么屁大点事情闹到大家翻脸，说出去得把人笑死，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如果我哥不吱声，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
　　到了晚上，昨晚的事情在脑子里来回重放。我哥从小脾气特别好，都是我霸道，他让着我，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
　　又到了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像着了魔一样看手机有什么新的信息。到下午，我估计今天已经没戏的时候，手机却响了，是我哥。我想了一下，掐断了，在单位对着电话大吵，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一分钟之后，他来了条短信息：下班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你。
　　下班十分钟之后我下楼，远远看见我哥的银色宝莱。他看着我，我故意不看他，拉开车门就坐进去。
　　我哥没有发动汽车，还是盯着我，说，给我看看那边脸。我转头看看他，他左眼眶有一道青黑，我忍不住笑起来。我哥也笑，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说，小子。
　　我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却转过头不敢再看他，因为突然鼻子发酸。我一直觉得有个哥哥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小时候跟我哥经常打架，抢苹果抢鸡蛋，不过从来没有羡慕过那些独生子女。我喜欢四口之家，还认真地跟我哥分析过，两代都各有同龄人，这样更利于家庭的平衡。我哥对这种理论探讨不感兴趣，嘲笑我说，文科的人都这毛病，什么都说得像个事儿。
　　萧雨以前跟我说，无论多强大的人都愿意被人宠爱。这话听起来挺肉麻，但是我渐渐发现自己就是这样的。可能这就是我有时候觉得不愿意离开我哥的原因，我喜欢亲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亲昵，我喜欢被我哥叫“小宇”。
　　房子那边的事情继续进行。我和李刚打了招呼，开盘那天去交了首期两万块钱。李刚帮了很大的忙，打了九五折，我请他撮了一顿。李刚说，现在小户型对你们年轻人还是很实用的，现在可以先住着，以后结婚了可以租出去。像你这样，现在就可以租给人家，让别人帮你供房子。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我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和他分开住。
　　我哥平时应酬不断，我是喜欢晚上出门的夜猫子，两个人平时碰上的时候也就晚上的一小会儿，但是和他住在一起让我感觉很踏实。N市不是故乡，但是在这里和我哥住在一起，就觉得有个家，煽情一点说，我跟他在这里也算是相依为命。
　　两个男人在一起的生活比很多人想象中的都要有条理。我和我哥都是整洁的人，生活也有规律。以前我去同事李小静家里看过，乱得不成样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个周末我和我哥在一个队里踢球，我们单位有足球队，他们在外面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也凑了个队。水平跟专业队当然没有办法比，但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几乎每个周末都踢，在一般的单位球队里还算拔尖的。
　　我踢前锋，我哥踢中场，我们俩都是上场就玩命的那种，周一上班多半会一瘸一拐。这次我们两队人都不够，幸亏碰上一个学生队，大家对干。
　　我们和这些学生相比真的体力差多了，踢得非常被动，大家都不在位置上，乱成一团。为了救一个门前球，我豁出去铲了一脚，大腿和屁股在地上狠狠地擦了一下，半天才爬起来。
　　我不肯下场，在队里我和我哥属于壮劳力，半壁江山都靠我们。无奈跑起来就钻心地疼，只好换了老李上场。
　　换人的时候顺便暂停休息，因为我哥看见我的球裤上渗出了血，说先给我上点药。因为伤在屁股，大家都保持距离，嘴巴却一点都不闲着，说小赵这火爆身材真是可惜了，春光乍泻啊！
　　我破口大骂这些老色狼，上药的疼倒减轻不少。我哥先用矿泉水冲了伤口，小心地喷云南白药，说，我操，这回挂重彩了。
　　我转头看看，果然从大腿一直到屁股，伤了很大一片。
　　我小心地把球裤扯好，我哥递瓶水给我，说，好好当啦啦队吧。
　　下半场果然溃不成军，被灌了五个球。散场的时候他们都累得不行，八个男人分两辆车去吃晚饭。
　　我哥开车，我坐前排，因为伤在右边屁股，不得不稍微歪向我哥那边。我哥的架子和我很像，在南方算是高大，今天他穿着浅色球衣，显得肤色更加黑，鼻子和额头的棱角很好看。我看着我哥短短的头发和鬓角，忍不住想起我哥刚才帮我上药的样子，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我要是个女人肯定会爱上他。
　　正在出神，我哥突然回过头来，吓了我一跳。
　　他一定是觉得我神情古怪，问我：怎么了？疼得厉害吗？
　　我突然被提醒，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
　　我突然有点没好气。说，这不废话嘛？你摔一个试试？
　　我哥好脾气地嘿嘿一笑，没有搭话。
　　吃饭的时候有几个队友过来问候，这种伤是小打小闹。上个月我们单位大刘才在场上骨折，一直在家躺着。吃完饭，我哥和我一起拉在众人后面，陪着我慢慢蹭上车。
　　从停车点到我们那楼要经过一个台阶，我只能蹦着上去。我哥伸手过来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暖暖的，我也不是第一次拉着了，不过这次因为心里有鬼，我觉得怪怪的。
　　我忘记了痛，只记得牵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就一直拉着。
　　我哥笑笑地看着我，说，你跟个小孩似的，我还记得小时候领着你去看电影。
　　我说，是啊，我还睡着了呢，你把我背回家，一路晃回去，我睡得可好了。
　　我哥说，还好意思，你小时候那么胖，死沉死沉的。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牵着手回了家。我感慨地说，永远都在小时候就好了。
　　我哥说，是啊。我要找钥匙开门了，你松开手吧。
　　我脸上顿时火烧，讪讪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