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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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家的生活出乎冯衡意料的顺心，让她都有点茫然了。上辈子的冯家是那么不起眼的人家，又只有她和姐姐两个人，可每天却过得战战兢兢的。这辈子生在了理国公府，有那么多的哥哥姐姐，自己是最不起眼，没有亲生母亲疼爱的白家小九，但她就是觉得自在。
冯衡自己也说不好到底是哪里给了她这样的感觉，明明自从她搬到正院这边之后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夫子那上课，下午还要去何娘子那边练习，几乎是每晚都要点着蜡烛温习到吴妈妈三催四催才能歇息，但是这样的生活比起她上辈子每天陪着母亲姐姐说话逗趣好上不知多少倍。
不过她都上了快月余的课了，除了平时一块上夫子课的三个姐姐，还有日常请安的太太之外，府里其他人一个都没有遇到。听吴妈妈说太太不耐烦看到姨娘们，所以也免了她们请安，其他几位姐姐要是想自己姨娘了就自己去姨娘的院里，只是落锁之前必须回来罢了。
虽然规矩挺宽松的，可除了初娘外没一个姐姐会真的跑去看望自己的姨娘。这样看来，她这个没有姨娘的人反而更轻松，不必在亲娘和太太中间左右为难。
今天是大姐姐跟二姐姐回家的日子，因为每逢年过节，大姐姐二姐姐还有父亲母亲都要进宫，一家人就另外择了些日子聚在一起吃顿饭，学堂还有何娘子那边昨天就说了今日休息。
冯衡本打算今天给自己放个假，结果竟比平日里上学的时候醒的还早。她心里气闷，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了许久，决定就算躺也要躺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结果就在她迷迷糊糊要再睡过去的时候，白洛琰带着白洛琏来拍她屋门了：“小九，快起来，二姐姐一大早就套车过来了，好像出了点事。”冯衡是千百般的不想起床，白家二姑娘一大早回娘家关她什么事啊？
……不对，她给忘了，她现在是白家九姑娘来着，自家嫁出去当郡王妃的二姐姐一大早回娘家，就算是今天有家宴，也不必来这么早。想到此处，冯衡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出声道：“六姐，我刚起，你等我一会。”
白洛琰拉着身后的白洛琏跟着春桃一起进了房间，不过也没往寝间走，只在外面的桌子旁捡了两个位置坐下了。
“小九小九，你收拾着听我先说，待会过去心里要有点章程。”白洛琰凳子还没坐稳先开了口，“我今天起得早，想着跟小八一起去向母亲请安来着，结果在门口就碰上了二姐姐家里的杨妈妈。我就偷偷凑过去听了一下，好像是说二姐姐昨天就想来的，被杨妈妈劝住，好赖等到了今天，天刚亮就收拾起来要套马车过来呢！她们来的时候母亲才起身，还穿着里衣，二姐姐扑通一声跪在院里，唬了院里人一大跳……”
六姐姐的声音戛然而止，冯衡觉得好奇，推开正给自己梳着前额碎发的春桃的手，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八姐姐手里拿着一块点心正往六姐姐嘴里送，直把她噎了个半死，还很认真地说：“姐姐，说饿了吧，吃点东西。”
白洛琰气笑了，又知道自己家八妹妹一直就是这个性子，一只手接过糕点，剩下的一只手抓着面前人的头就是一顿揉搓，等头发都乱成一窝草了才满意地放下手。
“我继续说啊，具体的我也没听太明白，但是好像是二姐姐跟二姐夫有点矛盾，说要和离还是什么的，让太太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我这才跑来跟你说，让你待会小心一点。”白洛琰拍了拍刚走出来的冯衡的头，给她递了杯茶，“二姐姐都成婚挺久了，怎么还这个样子，不管怎么说也是郡王府啊。”
冯衡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个白二姑娘，于是安心闭嘴喝水，跟八姑娘一起并排当了闭嘴的鹌鹑听着白洛琰讲话，时不时还要点个头附和一下。幸好很快就有人来拯救她俩了——绿柳掀了帘子进来，看到其他两个姑娘坐着一边吃点心一边安静听自家姑娘瞎扯，清了清嗓子小声咳了一声，打断了正在进行的单方面聊天。
“姑娘，前面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过去吧？”绿柳一边说着一边冲着白六姑娘挤眉弄眼，生怕自家姑娘没说过瘾不乐意动身，没成想目光瞟到了旁边头发乱七八糟的八姑娘，心里咯噔一声，“姑娘，你看看你给八姑娘弄成什么样了，九姑娘，借你梳妆台用一下，我给八姑娘收拾一下。”
那边春桃听到绿柳的话也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八姑娘，对绿柳道：“绿柳姐姐，跟我来吧，咱们两个人快一点。”两个人说完一左一右搀着小小的八姑娘就往梳妆台边走，从后面看着倒像是两个人挟持了一个人似的，怎么看怎么好笑。
打散了头发重新梳是个不小的活，可马上又要开宴，桌上的点心跟茶水都不好再动。冯衡往后挪了挪，把脸搁在桌子上左右晃着，头上插的小蝴蝶钗子一晃一晃的。白洛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妹妹头上的小蝴蝶，也跟她一样趴在桌子上，嘟囔道：“小九啊，我们以后会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呢？”
冯衡被她六姐姐这样直白的话给问傻了，愣愣地看着白六娘。白洛琰伸手小心点了点她的鼻子，道：“算啦，你还小呢，听不懂，也不用想这些。”她复又坐直了身子，小小伸了个懒腰，小声道：“我看大姐姐跟二姐姐嫁的都差不多，但二姐姐就是过得不好，三姐姐跟姐夫外放了，不太清楚，但从家信来看过得也算不上很好。马上四姐姐也要嫁人了，虽然是嫁去母亲家里，但我还是担心。”她突然长叹了一声，颇为老气横秋地发出了最后的感慨：“好烦啊，要是能不嫁人就好了。”
冯衡看着一脸稚气却做出忧愁神情的六姐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轻轻拍了拍六姐姐的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不会的，六姐姐这么好，将来的六姐夫一定特别喜欢姐姐。”
白洛琰的脸突然红了，盯着冯衡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两个人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白洛琰忍不住先笑了出声。
“小九，谢谢你。”
“六姐姐，我们可是亲姐妹呀。”
谈话间冯衡看到绿柳半个身子从里间探出来，看了眼放在外面的自鸣钟，又把头缩回去慌忙催着春桃快一点。接着里间开始闹腾起来，好像是春桃在开关着箱子找一个什么东西。又过了一会，春桃绿柳才把收拾好的八姑娘给推了出来。春桃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洛琏，又蹲下把衣角压平整。
三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到了正院，五娘跟七娘早就已经到了，正一左一右坐在二娘的身边小声说着话。白洛璇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一抬头就看到三个人亲亲密密拉着手往屋里走，撇了撇嘴小声道：“每次都来这么晚，真当自己是太太亲生的啊。”
旁边正在小声啜泣的二姑娘白洛瑜听见了，有点不满，放下手上的帕子拍了拍自己的五妹妹：“五妹妹说话懂点规矩，太太是我们的母亲，六妹妹是你的妹妹，不可以这样讲话。”
白洛璇被白二姑娘噎住了，她跟这个二姐姐相处的时间不长，也算不上熟悉，忘了这个人跟她的亲姨娘一样都是个古板性子。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笑来：“二姐姐说的是，我再也不敢了。”
白二娘不太满意妹妹的这个回应，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一直在二门守着的马大娘风风火火跑来，扯着嗓子道：“白兰姑娘，明郡王妃的马车已经进了大门了，太太让几位姑娘和二姑奶奶都准备准备到前面，要开席了。”
大家都应了声是，冯衡扫了一圈，扯了扯白洛琰的袖子低声道：“六姐姐，四姐姐呢？怎么还没出来啊。”白洛琰也小声回她：“应该是在太太那呢，今天早上张家来了个婆子，给送了点东西，太太就把她叫过去了。”
这几天难得天气回暖，阳光又好，家宴就摆在了临着水的亭子里，因是在自己家也未曾把帷幕放下来，只虚虚拉起来扎好，半遮不遮的甚是好看。
太太坐在主位，一左一右是两位年纪最大的姐姐，余下的人按年龄顺序依次坐开。白八娘坐在冯衡旁边，用手肘轻轻蹭了一下冯衡的胳膊，低声耳语道：“九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都不和我亲近。”这会子正是太太举杯要说话的时候，冯衡没功夫理她，只轻轻摇了摇头算作回答。
“其实咱们家算是在京里的勋贵人家中最没有规矩的人家了。”太太好像心情不是太好，一张口就不太客气，“其他人家里没有像咱们家一样可以让出了门的姑奶奶每年回来聚一下的，这算是你们婆家看重理国公府，借了个面子给我们。国公府不算大，但能给出嫁的姑奶奶撑腰的地方还是能做的，只是你们也得承婆家的情，有来有回才是道理。”
太太说完就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动起筷子来，其他人这才敢提起筷子用饭。国公府里其实没太多规矩，只有家里人吃饭的时候也不太讲究食不言，只是今天太太心情不好，二姑奶奶的心情也糟糕，剩下的没一个敢出声，都在埋头扒自己的饭。
坐在冯衡旁边的七姑娘好像没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似的，一直暗暗扯冯衡的袖子，小声跟她说话，还不停地给她夹菜。冯衡因为饭桌上的氛围本身就没多少胃口，还要费心应付八姑娘，一顿饭几乎没吃几粒米。
好容易用完了午饭，太太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招手让人把东西撤下去，人却是坐得稳稳当当。她不动，剩下的姑娘们也不敢动，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说说吧，瑜姐儿，这回又是怎么了？”太太向后靠在椅背上，挑眉看着二姑奶奶。白洛瑜被太太噎了一下，很快找回了思路 ，道：“太太，不是我说嘴，可我们家郡王真的不太有规矩，京里头哪有一家是像他一样十天半个月不来正妻房里的，昨儿个还跟我说要给吴侧妃屋里再添点东西。我就说了两句再添怕是跟侧妃的身份不符，他就跟我生气，说我嫉妒心太重，让我以后别管吴侧妃那边的事儿了。太太，女儿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
太太听完挑了挑眉，没出声，转头看着大姑奶奶：“琼姐儿怎么看？”大姑奶奶听见太太喊她，忙放下手里的茶盏，抿了抿唇，慢慢道：“我觉着……虽然二妹夫确实有些糊涂，但二妹妹的想法也不算是很对。”
这位闺名为白洛琼的大姑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之后要怎么说：“就算是异姓的郡王，也算得上是半个皇家人了，皇家的侧妃上了玉牒，虽然是妾，但比起一般的妾地位高出不少来。妹妹前阵子才因为吴侧妃冰的用度跟妹夫拌了两句嘴，今天再提，有些过了。”
“可……可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我还未有子嗣，他怎么可以数日流连吴侧妃房中，他这算是宠妾灭……”二姑奶奶的话没说完就在太太的刀子般的目光下收住了话音，但脸上还是显出了十分的不服气。
太太收回了瞪人的目光，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道：“跟皇家扯上关系，你还管妻妾？侧妃生的也可以当世子，你明白吗？天天说着规矩规矩，当妻子的天天管到丈夫头上，上次回来说郡王出门吃酒没打发人说一声，上上次回来说郡王在外面买了个庄子擅自支走了府里的钱。你做人妻子的，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回回都要争呢？”
白洛瑜低下头来，半天都没出声，半晌才犹豫道：“可……这都是规矩呀。”太太放下了按着太阳穴的手，直愣愣盯着白二娘看了好半天，颓然道：“罢了，儿女都是债，你去找你姨娘说说话，松快松快吧。”然后又扭头对白大娘子道：“琼姐儿，你家端哥儿前阵子听说咳疾又犯了？我差人送去的梨子可用得好？若好待会你再拿点。”
白大娘子带着笑容哎了一声，歪到太太怀里：“母亲不愧是端哥儿的外祖，一点小事儿都记着。母亲这的梨可好多了，我们家老太太拿的，吃了几天都不见好，母亲给的梨就炖了两回，端哥儿就不太咳了，待会我再拿点。”
太太拍了拍她的头，笑着嗔道：“你啊，都当娘了还这么粘人，让妹妹们看了羞不羞！”白大娘子抱着太太的腰道：“才不羞呢，就是当着端哥儿的面我也要这样抱着太太。”
不过到底是当了娘的人，又是郡王妃了，白大姑奶奶也就这样歪缠了一会就放开太太坐了回去。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白四姑娘，拍了一下脑袋：“唉哟，我都忙忘了，咱们小四也快出门子了，定的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回去跟我们郡王爷说一声，让他空出一天的功夫来看看我们四妹夫。”
四姑娘的脸“腾”一下红了，手上不停搅着帕子不肯开口。太太笑着打量了她一眼，扭头回白大娘子：“定的下月初十，今天张家来人催了，我想着过两天就带人过去把打好的家具布置一下。”
白大娘子合掌笑道：“哟，那快了，四妹妹等着，你大姐姐一定给你送一份厚厚的添妆。”她转了转眼珠子，忽而神秘道：“妹妹要不过两天上我那，抱抱你小外甥？蹭蹭福气……唉母亲您别拍我啊！”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太一掌拍在后背上，痛得唉哟一声叫了出来。
太太像是被她给气乐了，指着她唉哟了好一阵才道：“行了啊，我可没使劲，你这么多妹妹还没出阁呢，管着点你的嘴！”白洛琼这才回过神来，嘿嘿地笑着对坐着的妹妹们道歉。
大娘子跟二娘子已经成了亲，家中事多，在白二娘子见完自己姨娘后就跟太太请辞。太太挥了挥手让她们赶紧回家，又让人把庄子上的东西给她们装好，这才放两个人离开。
两个成了亲的姐姐一走，白四娘脸皮薄，怕剩下的妹妹们一起打趣她，也找了个借口溜了。太太看剩下几个小的也没什么配她的想法，大手一挥让所有人都离开，就留了冯衡一个人。
冯衡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她一直坐在那除了傻笑就是喝茶，除了吃饭的时候跟八姑娘小声来回了几句话之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被嫡母留下是做什么呢？
“小九啊，你怕什么呢？”太太喝了口茶，眼神却一直放在冯衡身上，“我想说很久了，你怕我和你姐姐们做什么呢？都是你亲姐姐，我也勉强能听你喊一句母亲，怎么就那么怕我们呢？”
冯衡张嘴想反驳，但是话还没出口又收了回去。对啊，她怕什么呢？她是理国公府白家的九小姐白洛瑾，剩下的人是她的姐姐跟母亲，有什么值得怕的呢？
太太看着冯衡不说话，凑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们小九没了姨娘，但是有母亲跟哥哥姐姐们呢，别怕啊。你是理国公白家的九小姐，出了门有理国公这个名头撑着，还有两个郡王妃姐姐给你撑腰呢。”
“对啊”
“我不是冯衡，我不再是冯衡了，我是白九小姐，我是理国公府的白洛瑾。”
冯衡感受着头上温柔的触感，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是白洛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