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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学 ...

  •   昨夜冯衡睡得不好,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的她又回到了上辈子听到嫡姐和她的奶妈妈对话的那天。

      她到现在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听到她们一早就因姐姐不能生育而做好了把自己当作陪嫁的打算时,自己那种透骨得寒冷和剜心一样的痛。

      一直与她从小玩到大,温柔又和善的姐姐在和奶妈妈说起自己时,脸上的神情跟说自己院里的某个小丫头将来要配给前院哪一个管事家的小子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姐姐很陌生。原来在她的眼里,自己只是她的小丫头,是可以随意被她操纵的一个玩意儿。

      那么母亲呢?自从姨娘去世后就把自己接到正房,日日教养的母亲呢?在她那里自己也是个随便就可以决定以后的东西吗?

      冯衡前世从来不敢继续往下想。

      因为这个梦,春桃把自己叫醒的时候,冯衡只觉得疲惫极了。她像游魂一样从床上被春桃和吴妈妈扶着净了面,又被抱到八仙桌旁坐着。

      “姑娘今天第一天上课,得多吃点呢。家里规矩严,读书的时候可不允许吃点心的。”春桃往冯衡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一个蟹粉小笼,“姑娘的东西已经提前送过去了,待会直接过去就好。”

      听到要上课,冯衡才回了几分神来。她还记得上辈子的姐姐也是有请过先生,略念了一两年书,自己那会也跟着上过小半年的课。她还记得那个老先生每天带着她们摇头晃脑地念女则还有女诫。

      就只是读了这一些书,姐姐就在各种女眷的赏花会上得了些太太和奶奶们的称赞。她自己虽说只读了半年的书,可也被人夸过那么一句两句的。

      可见女子读书确是有用的,是好的。她私下里算了算,自己现在还没过五岁的生辰,按照女子十三岁起相看人家来算,一般人家多是十一岁时开始教养持家之道,那这中间就还有五六年的光景。

      这样一想,自己不论怎样,总是能学到一些东西的,这样日后自己总是会多一些筹码。

      冯衡从没想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教导小姐会是这样的。

      白家请来了一位举人为小姐们讲课。冯衡想了想上辈子,也就嫡母生的哥哥能请到举人做西席,自己跟姐姐不过是请了一位素有贤明的守了望门寡的中年太太。

      白家一共有九个女儿,最大的三个都已经嫁了,四姑娘也早就定好了太太母家的亲事。纵是这样,李举人仍然要每天为剩下的四位姑娘讲课。

      冯衡是这个小小班级里的第五个学生,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辈子的姐妹。

      除了定好亲事开始接受主母培训的四姐姐之外,还在府里并仍在李先生这里上课的“大姐”就是五姑娘,闺名为璇。

      理国公家女眷这辈从玉。五姑娘璇姐儿后的六到八姑娘分别叫琰、初、琏。冯衡意识到她的七姐姐没有按照家里的字辈来起名,她回想起吴妈妈那天跟她说的事情。

      理国公后院有一位姓柳的姨娘,她和别人不一样,是理国公亲自从外面聘来的。理国公外出公干一年,回来却带回了一个有孕在身的柳姨娘。

      她当然没能保住这一胎。就算她跪在老太太面前哭着说这是个男胎,是白家这辈的头一个血脉也没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理国公是从开国起就受封的百年望族,新娶进门的媳妇更是出自有着三百余年书香传承的张家。这样显赫的人家,绝不能做出庶子生在嫡子前这样的事情来。理国公本人更是不会糊涂到让自己落个宠妾灭妻的名声,再别说这场婚事还是陛下御赐,这样做是在打天家的脸。

      这个姓柳的姨娘和嫡母的第一次交锋以惨败收场。从她的一对儿女的序齿来看,似乎后来也没能争得上风。儿子排在第四,女儿排在更靠后的第七。

      可从时间来算,这位柳姨娘进白家门二十年,虽不是独宠,却除了最开始闹出偷偷有孕被冷落许久后没再被理国公给遗忘掉。她的小女儿是个证据,她那个不太成器却依旧过得很滋润的儿子也是个证据。嫡母至今也没有自己的孩子,这场争斗说不好谁输谁赢。

      就算冯衡上辈子活到十七岁,还生过一个女儿,她也想不通理国公府的后宅。她不得不承认,重活一辈子不会让她变得更聪明,除了更警惕一点,她本质上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冯家庶女。

      冯衡打起精神来面对这辈子的姐姐们。她是最小的九姑娘,在落水之前从来没和这几个姐姐打过交道,在她上面的八姑娘今年也快要十岁,实在跟她这个不到五岁的小丫头没什么共同语言。

      “瑾娘,你坐这里。”首先对冯衡打招呼的不是最大的五姐姐,而是七姐初娘,“多亏了有你来,今天李先生肯定是要先指点你,我们可以自己背书,总算不要听他讲课啦。”

      陪冯衡来上课的是院里的二等丫头小梅,此时她也从冯衡身边被挤开,有另外的人拉住了冯衡的手。“瑾娘,我是你五姐璇娘。之前听到你要来上课,我就在想你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叫我看到,果然是跟我想的一样可爱。”

      冯衡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别说她上辈子只有姐妹两个,就光是这两个人的热情也叫她招架不住。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身后出现的人给她解了围。

      “初娘你们两个也是,头一次见瑾娘就把人吓成这样,我们的小妹妹可才五岁呢。”这人轻轻拉起冯衡的手,不动声色地把五姑娘挤到一边,“我是你六姐姐,名琰,你应该在母亲那听过我。”六姑娘说完,又伸手从后面牵出来一个人:“这是你八姐姐,不太爱说话,但也很关心你。”这位八姑娘对着对着冯衡点了点头,当做是在打招呼:“白洛琏。”

      冯衡知道这个人,她是闺阁女子多少年的固定谈资。理国公八姑娘白洛琏十三岁搬去理国公府名下的道观居住,十五岁正式出家修道,她临死前还听说好像修的不错,宫里的娘娘很爱听她讲学。

      这段记忆让她对自己的八姐姐非常好奇。冯衡现在几乎是草木皆兵,任何一件能让她想起前世的事都能勾起她的警惕,可是更重要的是眼下的事情。她想起刚刚六姐姐提到了母亲,看起来她的六姐姐跟五姐七姐不是一个阵营的人。

      冯衡朝她的六姐姐笑了一下,换来了白洛琰一个更大的微笑;她又探头朝白洛琏看去,对面的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冯衡觉得或许她是真的自愿修道的。

      “六妹妹又拿母亲的名头来压人了。”说话的人是五姑娘白洛璇,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任由自己的小丫头忙来忙去布置桌面,一只手撑着头望过来,“咱们九妹妹第一次见到姐姐们,你可别把她吓到了。”

      白洛琰瞟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说的却是无比尖刻的话:“五姐这段时间胆子见长啊,初娘没开口你也敢说话了?”她无视白洛璇突然变色的脸,拉着冯衡坐下,“你前前后后替柳姨娘忙活了这么久,手里能落得一百两银子吗?”

      白洛璇一拍桌子就想发作,却被旁边的白洛初拉住了。白七娘柔柔瞥了一眼六姑娘,曼声道:“虽都是姐妹,我厚着脸皮托五姐姐帮我姨娘挑几个脂粉方子,耗费了好几日的辰光。姨娘看我忒不会体谅人,这才替我给五姐姐点茶水费。”

      冯衡猜想她七姐姐这套柔柔弱弱的做派应当是从她那位姨娘身上偷学来的。很明显这位柳姨娘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跟自己一样的人的打算,白七娘这副稍显拙劣的温柔样子连她这个蠢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别扭来。

      白家五娘子自然是没搭理初娘这唱戏般的做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拉着自己最小的妹妹的手,低声向她讲着学堂里的每日课业安排:“李夫子每日总要先挨个考过前日的文章,才会布置新的功课下来,剩下的时间就多半是自学,有问题的自己去问夫子就好。”她看着九姑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笑着拧了一把妹妹的脸,“好啦,你年纪小,我看最开始连描红都布置不了几张,没必要这样害怕的。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就算你功课真的不好,又有谁会因此而说嘴呢?”

      冯衡想了想觉得也是。她过了这个月才五岁,还是家里目前最小的孩子,就算她真的蠢也没人会说些什么。她又想起自己这辈子是国公府家的姑娘,日日潜移默化下来,哪怕是个没药医的蠢货也远胜许多家的千金。

      她刚想对自己的六姐姐表示自己明白了,就听到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八姑娘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直拉着自己的六姐姐也松了手飞快扭回去坐正了。原来是李夫子踱着步从影壁后面绕出来了。

      冯衡悄悄瞥了一眼放在前方的自鸣钟,在心里按着春桃教的方法默默计算了一下,才发现这位李夫子是正正好卡着点来的。

      李夫子是一个已经不年轻了的白胡子老头,只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头发单挽了一个髻,全身只有他那打理得整洁蓬松的胡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缓步踱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环视了一圈正在埋头读书的白家姑娘后,才对今天新来的这个最小的学生招了招手。

      “哟,总算是轮到九姑娘了,等教完你我就能回家养老咯。”他说着从桌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咱们先从最简单的认字开始,今天我只教九姑娘这三字经的头两句话,但我明天要检查。”

      冯衡伸头看了一眼被李夫子称为三字经的这本书。书上的字有些她认识,可更大部分的她不认识。于是冯衡低着头,跟着夫子一字一句认真念着,恨不得把这些字都刻在心里。

      只她毕竟是个多活了十几年的人,不出两刻钟就能自己读下来了。李夫子又看着冯衡自己读了一遍,确定没有出错之后就挥手放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背着手去挨个检查其他几个姑娘的功课去了。

      其实李夫子在今天上课之前暗自琢磨了好一会。理国公府上这几个聪明姑娘在他看来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可怜他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总是被搅和进这几个姑娘的争斗中去。今天不是白五娘炫耀功课却反被白六娘气得大喊,就是白六娘又三言两语把白七娘说哭,然后白五娘喊着要教育妹妹却被哭哭啼啼的七娘拦住。而安安静静从不参与姐妹间吵嘴的八娘反而是让李夫子最头疼的一个:八娘子小小年纪却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感兴趣,日常也不很爱说话。

      起初大家觉得八姑娘只是太文静了些,也并没什么坏处。后来有天八姑娘的贴身丫头阿初偷偷溜进夫人的院里,说自家姑娘连着好几晚偷偷点灯看书,谁劝都不听。她们这些下人怕姑娘偷看歪书,可却不认得字,只好把书偷出来请主院的姐姐们帮忙看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八姑娘竟然私下里看的是道德经。这下子连太太也惊动了,私下里偷偷托了李夫子,想让他平时多费点心,看看能不能让小八转过性子来。

      李夫子想起这件事就想叹气。从那之后也过了两年,八姑娘还是这个性子,可见夫人的想法是要落空了的。他摇摇头甩脱这些思绪,继续把精力放在检查课业上。

      “六姑娘这字怎么还是写成这样,上次我布置下去的大字六姑娘有认真完成吗?”李夫子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六姑娘的功课样样都好,只这手字写得是锋芒毕露,半点没有女子的柔美清丽。同样的一副簪花小楷帖子让所有人临,只她写得大开大合,还硬要说自己这是不与他人相似,独有自己的风味,把李夫子气的胡子都掉了好几根。

      白六娘没答李夫子的话,而是一只手撑着头朝自己的五姐璇娘那望去。果不其然,白洛璇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正准备张口嘲讽一番,却没成想被抓了个正着。她见自己已经被白洛琰发现,翻了个白眼低头做自己的功课。

      白洛琰这才笑嘻嘻抬头冲着李夫子眨了眨眼,又赌咒发誓一定会练好簪花小楷,这才让李夫子哼了一声勉强放过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倒是没再生出什么波折。大概是琰娘想着自家小妹妹第一天来,又或者是她换了新的战术对付五娘跟七娘,总之冯衡直到被人叫了才意识到已经上完了上午的课。

      她小小伸了一下腰,翻身从凳子上爬下来,站着等小梅收好自己的东西后来牵着自己的手回房用午饭。冯衡还记得早上六姐姐同自己说过下午的课业也并不十分轻松,特别是刚上课的那段时间,所以她急着想回房用过饭歇个晌,好对付下午的功课。

      厨房大约是让人留意着学堂的动静。冯衡前脚刚跨进房,那边就打发人来问是否可以上菜。吴妈妈心疼她奶大的九姑娘,忙喊他们快端上来给姐儿用。

      冯衡在里屋净了手又换好衣服出来,桌上已经是摆好了午餐。大概是想着她今儿上了一上午的课,今天比往日的份例多了一道荤菜。冯衡就着这道加上的烧乳鸽吃了大半碗的饭,喜得吴妈妈直念佛,又让冯衡快别再吃,省的积了食没办法歇晌,下午上课没精神。

      冯衡被吴妈妈连哄带推请进了内间,又被春桃抱着换了身衣服塞进杯子里,迷迷糊糊间竟从内心深处觉着自己是个五岁的小孩儿了。她想着有人体贴照顾自己的感觉真好,翻了个身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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