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一线》Gu_顾一

10、催婚

　　神秘电话自从那次被挂断之后再没有打过来，随历悬着的心过了一周也慢慢地放下，只当是那人消失多年偶然诈尸。

　　没必要，随历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值得。

　　当年犯下滔天过错，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她只当他死了。

　　随历把心底被那两个字掀起的巨浪慢慢稳住，海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日子一如既往忙碌，公司的一单业务临时出了点问题，随历紧急出差，焦头烂额忙了四天，返回燕都时又碰上了来接机的夏清景。

　　坐到车上，夏清景递过来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勺子，随历投去疑惑的眼光，夏清景解释说：“里面是皮蛋瘦肉粥，不知道你吃没吃饭，出门前煮了一锅带着了。”

　　随历道谢接过，打开尝了一口，粥还是温热的，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进入胃里，抚平了随历这段时间的舟车劳顿。

　　回到家，随历在书房继续加班，想尽快把事情彻底解决好好休息一天，这些天的连轴转真的累得人有些吃不消了，正忙着，放在一旁的手机忽地响了起来。

　　随历拿起一看，是母亲随铭黛。回想起她近来愈发频繁的催婚，随历头疼地按了一下锁屏键。

　　屏幕黑了，铃声静了，来电过了一会儿自动挂断了，继而又不依不饶地响起来。

　　即使知道这个电话不接不会停，随历仍不想接，她抱了一丝侥幸心理，继续将来电按成了静音。

　　不一会儿，第三个来电提醒出现在随历的手机屏幕上。

　　“......”

　　“喂。”随历妥协了。

　　随铭黛的声音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你怎么又不接电话，你的电话是摆看用的吗？还是说你嫌我烦了，故意不想接我电话？”

　　“妈。”随历打断道，“我刚刚在工作。”

　　“工作工作，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工作很重要，你的终身大事就不重要吗？你要学会兼顾，你看看小向，她工作也很努力啊，耽误她找男朋友了吗？小向和她男朋友都要谈婚论嫁了吧？”

　　随历揉揉眉心，疲惫地说：“向媛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在一起的。”

　　听出了随历的不耐烦，随铭黛声音又大了几分：“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一场恋爱都没谈过，现在都二十六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三岁了，你是不是又不耐烦了？我说你几句你就板着脸，我还不是为你好啊，等你老了还是一个人，孤家寡人我看你怎么办。”

　　随历听得头疼，右手大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按压左右太阳穴，语气逐渐冷了下来：“你那么早嫁给陈符，生下我，你后悔过吗？”

　　电话对面的随铭黛似乎哽了一下，没有及时回答。

　　“那样的婚姻，难道让你觉得幸福吗？”随历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冰冷得像是没有感情，“哪怕后来发生那些事，你也觉得这段婚姻是对的吗？”

　　听得对面短暂的沉默，随历不忍心地叹了口气，把语气放柔，无奈地说：“所以妈，你又何苦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你这是因噎废食！难道因为一个陈符，你就这辈子都不嫁人了吗？我后来嫁给纪文顺，日子不也过得很好吗？”随铭黛反驳完，又语重心长地说，“妈妈又不会害你，妈妈也是希望你好，能有一个自己的家庭......”

　　随历忽然觉得很累。类似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只要她不结婚，这样的对话就不会停止。

　　不，结婚了也不会停止，结婚之后催孩子，生了一胎催二胎......这样的对话是永无止境的。

　　永不安宁。

　　随铭黛还在絮叨，随历听得一阵头疼，压抑多年的情绪涌上来，突然就不想再隐瞒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清清嗓，打断了还在絮叨的随铭黛：“不是我不想结婚，是法律不允许我结婚。”

　　随铭黛明显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

　　随历笑笑，说：“我喜欢女生。”

　　几秒之后，电话里仿佛炸了锅，随历将手机放在一边，不再理会。

　　过了许久，电话被挂断了。

　　随历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树被大风吹得直不起身，看着路过的行人裹紧大衣按住帽子艰难地在风里前行，她轻松地笑了笑，又敛去笑意，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次日下班前不久，随历的电脑屏幕上微信图标闪烁，随历点开，看到了向媛发来的消息：【你妈问我你住哪。】

　　随历回：【我给她发消息。】

　　然后随历从列表中找到那个备注为“妈”的微信号，点开，昨晚发来的一长串教育消息还静静躺在上面。

　　【你在哪？我下班去接你。】

　　随铭黛消息回得很快：【机场。】然后附了一个定位。

　　【我还十分钟下班，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你先吃点东西。】

　　随铭黛没再回消息，随历知道她还在生气，就也没再发。

　　十分钟后，随历打卡下班，开车直奔机场。

　　母女俩见面的第一段对话，从随铭黛的责问开始：“穿这么少，想冻死吗？”

　　“......”随历拢了拢围巾，低头把扣子扣好，才回答道，“不冷。”

　　“吃了吗？”随历问。

　　“没。”随铭黛回答得言简意赅。

　　随历点头，说：“车在那边。”

　　然后二人一前一后地往车的方向走去，谁都不言语，气氛诡异。

　　坐在车上，随铭黛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我都不知道。”

　　随历系好安全带，并示意随铭黛也系上，然后才回答：“不是买的，租的。”

　　随铭黛面露忧色：“你才二十六岁，买不起车不丢人，不要充这些面子。”

　　“现在又是才二十六岁了？”随历有些好笑，“买得起车，摇不到车牌罢了，不是充面子，我也不需要用租车这种方式充面子。”

　　二人均沉默，车里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随历将车开到一家餐厅，点好菜后，母女二人在包厢里对峙着，都在思索该怎么开口。

　　“你晚上住哪儿？”随历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那儿还有地方吗？”

　　随历想了想，说：“也行，我跟我室友说一下。”

　　随铭黛眼神复杂：“室友？男的女的？”

　　“......”随历知道她在想什么，看了她一眼，说，“女的，只是朋友，不是女朋友。”

　　“我都没问，你解释什么？心虚了？”

　　随历发完了消息，放下手机，叹口气，先给随铭黛倒了杯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悠悠回答：“你不就是想问这个吗？”

　　茶有点烫，随历指尖摩挲了一下，放弃了喝水的念头，继续说话：“我单身。”

　　随铭黛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恍惚，好像昨天她还是抱着她的腿撒娇的小女孩，今天就出落成了这样一个大姑娘，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却好像如此疏离。

　　她们两个此刻这样坐着，不仅不像母女，甚至不如朋友般熟络。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随历这样好好谈过了。

　　“最近怎么样？”

　　随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隐隐带着诧异和期待：“还行。”

　　“身边就一个优秀的男孩子都没有吗？”

　　诧异和期待在随历的眼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果然如此”的黯然：“我喜欢女生，和我身边的男性是否优秀没有关系。”

　　随铭黛有些急：“可你也是女生！这是同性恋！”

　　“所以呢？”随历盯着随铭黛，“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是变态，有病得治了？”

　　被随历噎了一下，随铭黛的话一下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茶凉了一些，随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知道，对于您来说，这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我也很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但是妈，我没办法违背自己的天性，去与一名男性结婚生子。与男性亲吻上床，我光想想就觉得恶心。”

　　随铭黛打断：“你又没有和女生交往过，你怎么知道你和女生不会这样呢？”

　　随历笑了笑，反问道：“您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过呢？”

　　是了，她又怎么知道随历没有过女朋友呢？随铭黛愣了愣神，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女儿的生活许多年。

　　参加工作四年，大学四年，甚至初高中六年，她都没有关注过随历的生活，哪怕她们是最亲密的母女关系。

　　家里条件不好，生存就已经很艰难了，她只问过随历“钱够不够？”，却甚少问她“你在想什么？”，更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

　　十四年，随历交了哪些朋友，过得快不快乐，是否有了喜欢的人，她忙得没有精力去关心，一概不知。就连仅知的向媛，也是随历高中毕业时告诉她的。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叫向媛。”

　　她当时怎么回的？她想了想，她当时好像回的是“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