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遗书》陆小唯

4、第一章（四）

　　从青浦回来，乔愈在地铁站下了车，坐了两站路，自己回了家。冯叔则开着车，去了另一个地点。乔愈从不会掺和到销售的环节，她只负责这桩生意最开始的部分——买真品，按照真品画图纸找材料，仿制样品，最后把“秘密配方”交到顾尘熠的手中。

　　顾尘熠再拿着配方复制一遍，如果可行，就直接送到他在广东的厂子里生产。平时都是冯叔帮着去广东管生产，但偶尔顾尘熠心血来潮了，顾尘熠也会乔装打扮一番，自己跑去弄。

　　前年，小杨曾经念叨着为什么不把厂子搬到离上海近的地方来，比如浙江温州。但冯叔直接训了小杨一顿，让他不要替老板安排后，便没有人再提过这件事了。其实不搬到上海附近的理由很简单，首先，早年顾尘熠就是在广东学会这一套的。更别提他的大部分客户其实都是深圳和香港的，这样一来，广东必然才是那个最好的地点。

　　说起香港，乔愈其实是参与过一次销售这个步骤的，那是她去法国读了一年书后才发生的。在那之前，她复制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爱马仕凯莉包的仿品——以假乱真的那种。顾尘熠看到之后，大为惊叹，当下就联系了一个在酒会上认识的香港女人。那女人姓欧阳，平日里就在搞些日本中古包的买卖。得知顾尘熠手中有两个爱马仕凯莉包时，开心极了，当下就约了两人进港吃晚饭。

　　乔愈本不想去，但在顾尘熠编造的故事里，她是个被富商包养的小三，有时候会去法国旅游，最喜欢买包包。这次的两个凯莉包，正是乔愈前一阵子在法国买的。如今跟人打牌输了钱，想卖掉两个换点零花钱，这才找上了欧阳淑芳。无奈之下，乔愈让顾尘熠给她化了个浓妆，戴了顶假发，还弄了一身说不上来什么奇葩品味的小礼服和配饰。俩人好一番乔装打扮，这才坐上了深港巴士。

　　欧阳女士不像乔愈想象中的那样——浓妆艳抹浑身香水味，反之，她穿得很素雅，整个人都很端庄。如果不说，乔愈会以为她是个搞教育，又或者是做金融的那种女人。欧阳淑芳的身上披着一件质地柔软的巴宝莉克什米尔羊毛大披肩，里面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真丝面料连衣裙。

　　乔愈有些紧张，同时却又感到很兴奋。她看着欧阳淑芬打开了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个浅黄色的凯莉包，尺寸是K28。欧阳淑芬仔细端详着，然后把包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当然，动作幅度都很小，她甚至戴上了一双白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包重新裹好，放回了亮橘色的纸盒子里。

　　然后，欧阳淑芬打开了第二个纸盒子，是个大红色的，也是K28。她重复着同样的步骤，一边看，一遍点头，“都很好，very good，you know。”她有着港人说话的那种习惯，一句话里不夹上几个英文单词总觉得不得劲儿似的。

　　看到欧阳淑芬脸上满意的神情，乔愈是既开心又失落。开心的是她的杰作已经足够以假乱真了，失落的是没人知道她乔愈能造出和爱马仕一样的凯莉包。这种奇怪的表情转变全被欧阳淑芬看在了眼里，只是在欧阳淑芬看来，乔愈不过是个有些不舍得但又不得不卖这两个包的年轻女孩罢了。

　　顾尘熠笑了笑，和欧阳淑芬闲聊了几句。乔愈这才反应过来，按照顾尘熠给她的台词本，磕磕巴巴道：“两个……how much？”

　　“你是Neal的朋友，我给多点你，这个数字。”说着，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十万港币，两个。

　　乔愈支支吾吾没有说话，顾尘熠摆了摆手，让她去一旁欣赏欧阳淑芬的存货，自己留了下来。这是顾尘熠写的剧本，乔愈不过是个临时演员，她没必要影响他的发挥。乔愈走到了旁边隔间的储藏室里，开始欣赏起了那架子上未套防尘袋和套了防尘袋的各种名牌包包。

　　普拉达的杀手包，香奈儿的流浪包，古驰的Marmont口盖链条包，应有尽有，看得乔愈忍不住一阵感叹。此时，顾尘熠已经和欧阳淑芬谈好了价格，出来的时候，他正把一个信封丢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一个真凯莉，一个假凯莉，换了整整十一万港币。这笔生意，还真不亏。

　　想到自己这唯一的一次销售经历，乔愈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销售的过程还挺有趣的，不但能够认识到各色各样的人，还能趁着机会看看别人对这些奢侈品的喜爱和追捧。后来像欧阳淑芬这样的人，顾尘熠基本不会再去交往了。他不喜欢拿着三两个小包包去换个十万八万，他更愿意别人一次性从他这里买走二三十甚至上百个超高仿货。即便单价低，但这代表着他无需承担任何二次销售的风险，况且，这样出货意味着来钱更快。

　　有了这样的经营理念，顾尘熠很快就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按照马悦琦的话来说，圈子里的人都对程易的货青睐有加。程易是顾尘熠在广东做买卖时用的化名。马悦琦是当时一个很大的买家，她对程易的喜爱可以说得上是百分之一千，虽然她只见过程易两次。当然，比起程易这个人，马悦琦和她背后的富太太白领港女们，更是喜欢他手上的那些高级货。单是每次看到程易差人送过罗湖口岸的路易威登Neverfull，就够马悦琦持续高潮三十分钟了。

　　比起上海的名媛买家，香港的富太太们的确更有激情一些。到底是被英国殖民过的地方，西方人的十成开放，她们终是学到了个五六分。好几次小杨跟着送货的时候，还亲眼目睹了那些富太太们捧着酒杯扭动身体开心的样子——还真挺好看的。后来冯叔警告过小杨，胆敢越雷池半步，和香港的那些富太太富小姐们扯不清楚，就打断他的第三条腿。小杨这才断了念想，不再抢着去给马悦琦送货了。

　　小杨原以为从他们这里买包的人只会有女人，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姓聂的男人。姓聂的男人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只让别人称呼他为聂总。以前是冯叔专门服务他的，后来冯叔有次因为腰伤住院，就让小杨代为招待了。

　　聂总虽然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零售买家之一，每次买的量却堪比他们的小分销商。唯一让人觉得麻烦的地方就是聂总每次都要求他们把十二个包发往不同的地址，寄给不同的收件人。为此，小杨还专门研究过一番，最后搞明白了聂总的业余爱好，买包送给不同的女大学生。

　　前年情人节的时候，小杨终于按捺不住，多问了聂总一句：哪个是您的正宫啊？

　　谁知道聂总发了个笑脸，回了句：我都带她去外滩买真的。

　　时至今日，这仍然是四个人之间最喜欢的故事之一。一有机会，就会把聂总给搬出来举例说明什么叫做当代好男人。乔愈和小杨甚至起哄着如果有缘，一定要当面好好夸奖聂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