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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风雨往事 ...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燕国的暮秋已寒得刺骨,朔风冽冽,旌旗飞卷。长夜漫漫,凛冬将至。
      秋雨迷蒙,长信宫中,寂静在肆意蔓延。昏暗中,唯有案几旁仍有零星几点烛火闪烁,寒灯如豆。
      飞蛾振翅,在灯芯处横冲直撞,扰得烛火忽明忽暗,将这宫室里本就萧索的气息染得愈发寒凉。

      “殿下,何至于此”正堂之上,一袭青衫立于阶下。幽幽一声叹息,字字哽咽,泣血锥骨。
      夜色中,隐约可见阶上端是名白衣人,跪坐于案几之后,手中握着把铜制剪子。

      “噼啪”
      黯淡的烛火骤然一亮,映出了白衣人的脸庞。他面容惨白,薄唇也已褪去了血色,整张脸都透着灰败的气息。可那双眉眼的轮廓温柔,细细勾勒间似依旧可以窥见从前的剑眉英挺,满目星河,似那些年少的风华仍会重现,经天纬地之姿依然耀眼。

      白衣人仍手持铜剪,注视着烛台。刚被剪了烛芯的灯火再次旺盛起来,原本扑飞的蛾子受了惊,远了烛火,隐入黑暗。宫室里终又添了些许温暖。可秋雨仍凉,宫门重重却依旧无法抵住寒意刺骨。

      “几点烛火,怎敌的了万千风雨”白衣人静了许久,开口回道。声音有些苦涩与嘶哑。

      宫外的风大了些,如火的枫香叶猎猎作响。刺骨的寒风沿着窗棂渗入。即将殆尽的灯烛晃了晃,复又暗了下去。

      阶下青衫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灯火,闻言,僵直了身子,眼神移至白衣人身上,呆愣了片刻。随着灯火的黯淡,青衫人低头垂敛,掩住眸中做枪幽邃的神色。
      “殿下今日怎会如此妄自菲薄。”青衫人沉声道,“这大燕诚然已风雨飘摇,病入膏育,但殿下您岂是烛火可与争辉之人。青山尚在,怎患残火?何况大燕如今并非全无希望。此番境地乃是因王上昏聩,奸佞当权;是因奢靡成风,污垢成堆。然,这北地燕云十三州仍不乏有志义士,不缺治国贤才,倘若殿下..…”
      青衫人犹豫一瞬,倏地撩袍跪地,言辞恳切,掷地有声道:“倘若殿下起兵逼宫,登上大宝之位,便可整顿风气,重振朝纲,推行新政,富国强军。将这些沉疴拔起,还大燕清平安定,全殿下生平所愿。此般谋事,一害百利,何苦不为?
      殿下,不至于此啊……”

      “一傅众咻,难成大器。”白衣人轻笑一声,终于抬眼,将目光从烛台移开,注视起阶下跪立的青衫人。
      “平烟”白衣人将手中的铜剪放下,屈肘支起下巴,“你,还未看清吗”

      在黑暗里跌撞许久的飞蛾复现于灯烛周围,又开始了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打转。它的眼里只有烛火!

      “我们不是烛火,“白衣人的目光放远,越过平烟,穿过宫门,渐渐失了焦距。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残叶已落了满地,庭院积水空明。
      飞蛾还在孜孜不倦地扑腾,雨势也一发不可收拾,狂风来得更加肆虐,天边阴沉地欲滴墨而落。
      "噗”的一声轻响,飞蛾落进灯芯,烛火骤明。

      “我们,是这飞蛾。"白衣人抬手伸向灯芯。尾音刚落...

      “砰”长信宫的几处轩窗猛然大开,狂风携着骤雨吹落于宫。

      烛火灭了。

      白衣人拈起了飞蛾,又似被灯火的余热灼烧般松了手指。飞蛾的残骸于黑暗中坠落,落地无声,尸骨无痕。

      白衣人长叹一声:“而这大燕,星芒已逝,无力回天。”

      大雨滂沱,银河倾落,阴沉的天空卷着几朵乌云,风吹不散。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不知是因这疾风骤雨带来的寒气,还是囿于内心的不安难平,跪于阶下的平烟微颤着身子,那衣衫一角已被打湿,贴合在青砖之上。

      平烟猛然阖眸,俯身稽首,拜下。“臣愿做薪草,助殿下重燃炬火。”

      白衣人轻笑一声,目光凝神,描摹着阶下跪伏的那缕青色,眉眼温柔。他消瘦了许多。

      恍惚间,伴着哗哗的雨声,回到初见那年。

      春花烂漫,梨白似雪。

      “七年了,平烟。”白衣人右手仍架着下颌,支在案几上,语气里透着丝丝疲倦,“孤这一生,苍山泱水,伶仃飘摇。惟这七年,心有所向,守之不移。”
      “蓟城于黑夜里燃起的几点星火让孤这只飞蛾奋不顾身,却忘了这天下风雨,已非烛火能抵。”白衣人言罢,苦笑摇头。
      平烟抬首注视上方“可殿下,新政这把火不是早已烧了起来吗?倘若我们坚持,必可云开见日,有所成就。”
      “这,是乱世。”白衣人含笑看着阶下那席青衫,语气里却充斥着不容置喙,“天下黎民如今求的不是政治清明。既然他肃王能给百姓安宁,孤又何必为一己之私,涂炭生灵?这天下至尊之位,能者居之。肃王既已平西南、收四藩,便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今俯首,便可为天下减少纷乱,何乐而不为?”
      “但如今求降,怕是不得善了,殿下之处境必定十分艰难。”
      白衣人终是放下了支颐的右手,直起了身子。“平烟,苍生为重,社稷次之,己身…乃末!”其声激昂如金石铿锵。
      平烟眸中深色愈重,劝阻的语句在舌尖辗转终是吞了回去。口中称是,再拜。

      殿外风雨更甚,檐下积雨已成清潭。风雨声掩住了不远处低沉的金属碰撞声,直至几队人马团团围住长信宫,才惊觉这偌大的宫室竟无一人守候。
      黑暗的天空,倏地一亮,一道闪电如游龙划过天际,无声坠落。

      “圣旨到!”尖锐的声音刺破云霄,响遏云端。

      “轰隆隆”迟于电光的雷声终是响起。今夜的第一道惊雷,落定!

      “皇太子祜,接旨”屋内原有的两人都已站起了身,背脊挺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燕祜,性本纯善,恭俭宽仁,朕甚喜之。加冠之年,赐敬王。北启十五年,封太子。不求有何功绩,但求勤政爱民,然太子行迹妄意,欺罔捏饰,目无尊长,心无道义。七年以来,复辜朕望,几失民心。前世不臧,更贻后害。今其行恶多端,肃王难耐,起兵勤王,朕甚感激,终明正义。燕祜之事,罪不容诛。虽为皇子,朕岂可赏罚不明,包庇亲眷。本欲极刑加身,念其皇族勋贵,特加恩赐自尽,钦此。”

      风吟雨啸,夜半雷鸣。
      霎时间,长信宫中无半点声音,似连呼吸都已停止,入耳尽是天地间雷雨的轰鸣。

      “踏、踏…”即使在如此嘈杂的暴雨中,沉重的脚步声也依然顺着缝隙渗入,屋内听得清清楚楚。平烟忽的变了脸色。

      是铁骑!

      燕云铁骑,大抵是这腐朽王朝所剩下为数不多的利器。铁骑创办之初是追随太//祖开疆拓土,征战四方的杀伐之刃,也曾立汗马功劳,享赫赫威名。可帝王更迭,几番沉浮,大燕的国库早已负担不起五万英兵战马的饷银,于是多次削减,成了现在这八千禁军,护佑宫廷安危。

      “太子殿下,接旨吧。”宦官双手奉着明黄色的圣旨,动作肃敬,神态里的不屑却不曾遮掩。
      一旁的小太监颤巍巍地端着个檀木托盘,正中金樽一杯。所幸清酒不满,尚未撒出。
      白衣人静默而立,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般,注视着窗外暴雨。

      水汽升了又散,狂风散了还来。

      又是一道光龙惊破云幕,雷声震耳,惊的那小太监一个激灵,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他的双手竟出乎意料地保持了平稳,酒水虽飞溅而出,却只落了几滴。小太监更惶恐了,匆忙将托盘放在一旁,磕头请罪。
      奉着圣旨的宦官眉头蹙了起来,心里暗骂一声:废物。面上却憋出一个得体的假笑:“小太监没见过世面,污了殿下的眼,只可惜殿下无法亲自惩罚他了,不过咱家定会代殿下好生管教,让他明白明白规矩。”
      “放肆!”平烟面露愤恨,怒斥道,“你又是什么身份?怎敢代太子殿下赏罚?这又是什么规矩。”
      宦官抬了抬手中的圣旨,赔笑道:“大人何必死守规矩,这性命都难保了,犯几个规矩又有什么呢?”
      白衣人抬手拦下了身旁怒火中烧的平烟,眼神一扫,让他退到一旁。“你起来吧。”燕祜冲着磕头的小太监随意说道。
      “规不规矩的,孤也未曾在意过,不然也不会有今日局面。索性这规矩便不守到底,圣旨我就不接了。”
      “大胆燕祜,你难道想抗旨不遵?”宦官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夜雨中听得十分清晰,尖锐地让人心生厌恶。
      平烟虽退于一旁却仍不忿于宦官的无礼,开口叱咄道:“区区中人竟也敢直呼太子名讳!”
      燕祜听言,无奈一笑,又是一个眼神扫过去,摇了摇头,警告平烟不要再开口说话。
      “曹公公胆大包天,既能矫诏圣旨,又能私调铁骑,想必一个太子乃至整个东宫,都不够让公公重视起来吧。”燕祜儒雅的笑着,白衣似雪,光华耀人。
      曹公公未见慌乱,反而冷笑一声:“殿下可实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区区中人,哪有这通天的本事。倒是殿下目无圣上,扰得陛下心中不快,当真是不忠不孝。”
      震惊于曹公公假传圣旨私调禁军,平烟已是僵于一旁,脑中却不曾停止思考,只一瞬便知晓殿下禁他言语,是怕他得罪于曹公公,以致其落井下石、赶尽杀绝。反应过后,他心里不禁觉得好笑,笑他的殿下太天真,他身上从里到外已经打满了太子的标签,早在七年前,朝野之间就心照不宣了:他林平烟,是个彻头彻尾的太子//党。
      “孤不忠不孝?呵,曹公公怕是占了另四个字,不妨问问自己,是仁还是义?”燕祜面无表情地死盯着曹公公那张已显老态的面庞,这朝堂之上每日不可或缺的声音,也只是声音罢了,王公卿相又有几个会在意曹彰这个太监总管呢?
      “公公不必提神防备了,今日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曹彰抬高一直半低的头颅,直视眼前这个名扬四海的仁者,心底可笑:仁心能换来什么呢?如今,生死名败,功过不过胜者一番笔墨罢了。
      “殿下之智,奴才不敢小觑。不过各为其主罢了,太子殿下何必奴才过不去呢?”
      “这杯酒,孤会喝。”平烟听言一震,交叠的双手散开,想要伸手抓住燕祜的衣袍,却只是堪堪收住。
      “今日孤称败,是信他有能力平这乱世,希望他不要让孤失望。此外,有句话要你代为转告,烦请告诉你家那位主子——苍生为重,社稷次之,己身乃末。”
      “一句话而已,奴才一定带到。”曹彰从未垂下的嘴角终于添了几分真实的笑意,腰背躬得更低了些,“太子殿下,请吧!”
      燕祜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杯盏,只听得“扑通”一声,身后青衫跪了下去。
      “殿下…”平烟颤了颤声,想说些什么,却被尖细充满轻蔑的声音无情打断。
      “林大人,主子的决定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插手的,安心看着便是。”

      殿内烛火昏暗不明,殿外夜色如墨,大雨滂沱。燕云铁骑驻守在殿门,雨滴坠落在剑戟的锋芒处,银光闪烁,而后划过戟身,破碎于青砖之上。

      平烟耳畔传来太子殿下的声音,简洁有力:“退下吧…”
      “殿下!!!”
      平烟直起身子,膝行两步,抬手拉住燕祜右侧垂落的衣袖。
      燕祜没有转身,他缓缓的抬起右手,将袖口从平烟手中抽出,落在杯盏之上。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清酒,轻笑一声:“梦回春?公公有心了,如此好酒赏赐于孤,若不是知晓这酒中下了毒,当真要道一声,公公大气!”
      “谬赞。听闻殿下品过世间名酒无数,唯独咱们蓟城的梦回春未曾有过这般殊荣,奴才百思不得其解,便斗胆一问。”
      “无他,不过不喜欢此般寓意罢了。‘浮生几场梦,回见春时灯’春时,已是回不去的日子。”
      燕祜抬起酒杯,身后跪立的平烟伸手欲夺,左移两步,避开了那双手。
      “退下!”燕祜闭了双眼,厉声喝道。
      “殿下,您不应就此妥协,臣…”
      “来人,把林大人请出去!”曹彰忽然扬声吩咐道。
      殿门猛然大开,两名铁骑带着满身湿气走近林平烟,躬身请安。
      “殿下!呜…”
      一旁的曹彰打了个手势,两名铁骑迅速出手,捂住了林平烟的嘴,拖拽着押了下去。
      林平烟被两名铁骑用剑戟压住脖颈,跪伏在地,纵然殿外雨声不断,平烟凄厉的喊声,仍能清晰地传入殿内。
      殿内仅剩三人。小太监不再战栗,已然僵在一旁,不敢妄动。曹彰满脸含笑望着燕祜。而燕祜端着杯盏,淡然处之。
      天际乍然亮起,转瞬便暗了回去。雷声轰鸣不断,恍惚间,平烟仿佛听见殿内传来的细碎声音,杯盏落地,清酒溢出。
      “殿——下——”平烟欲起身冲进殿内,却无奈于颈上的制约。锋芒嵌进肌肤,血液涌出,染红的青色的衣衫。大雨倾盆,于是血滴没有在青砖上留下丁点痕迹。

      一如历史长卷漫展,时光春去秋来。
      岁月如梭,却留不下清名在册,锦缎成织。
      光阴似箭,亦射不中旧忆缠绵,梨花当年。

      恍惚间,林平烟似乎听见了多年前,他的殿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烟波袅袅,愿卿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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