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阴曹路》冥山鱼客

108、第二十九章 朝歌图

　　闻歌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暗沉下来，不仅是因为时间到了晚上，更因为天空里的阴云厚重的要压向大地。
　　这是要下雨了吗？
　　辛还在睡，他的睡姿极为端正，手脚像是被人特意调整过的，明明睡之前，他记得辛还是个随意的姿势。
　　闻歌记得这个姿势，那时他打开棺木，辛便是以这样一副姿势躺在棺木里。他当然没办法随意，棺木再大，对辛来说，也不过就是个刚刚好能够容身的尺寸。辛一直躺在棺木中，狭小的，逼仄的棺木。
　　四出四进阴曹，闻歌多少察觉到，辛之于阴曹的与众不同。这种不同，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害怕，以至于闻歌渐渐不愿意去深究，他没来由的觉得，深究的背后，是一场他无力承受的真相。
　　但是，他也知道，他必须去深究，尤其是当他越发的在意辛，想要将辛留在身边，他更是不得不去深究。
　　“辛，你到底是谁？”
　　辛骤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眸色极浅的双瞳，在夜色中，浅的几乎像是倒影在水中的圆月。“辛，你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
　　辛有些怔中。
　　闻歌笑起来：“怎么了，睡傻了？”
　　辛微微摇头：“很多年以前，似乎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什么？你的眼睛？”
　　“嗯。”
　　“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够夸你眼睛好看的人，一定是个很特别，很亲近的人？”
　　“想不起来了。”
　　“一点点都想不起来？”
　　“阿歌很希望我想起来？”
　　“嗯，因为觉得不公平。”
　　“什么？”
　　“虽然你总说，想不起来的过去，一定是因为那些过去并不重要。可是，不管重要或者不重要，你都有一段过去，可是，那段过去里，你曾经遇到过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我却半点也不知道。”
　　“阿歌——”
　　“听我把话说完。我想相信你说的话，那些过去半点也不重要，可是，辛，事到如今，我们都知道，过去的东西，其实很重要。如果不重要，你不会想来新乡，如果不重要，你不会想要去探寻。”
　　“嗯。”
　　“辛，我很难过，属于你的过去，是一段那么遥远的过去，远的我根本无法触及。可是，我又很庆幸，能够遇到现在的你，和你一起去探寻逝去的过往。”
　　“嗯。”
　　“我想告诉你的是，辛，不管你过去有什么，邂逅过多么难以割舍的人，我都不打算让步，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床榻上，闻歌像是一个幼小的孩子，紧紧抓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告诉人，这是我的，谁也不可以抢走。
　　这种无理的执拗，不知为何，取悦了辛。
　　“阿歌，如果你不希望我去探寻过去，我可以不去。”
　　“哼，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你一定要去，你不去，我怎么能知道，自己对你来说，是多么不可取代的存在呢？”
　　“……”
　　闻歌抬眼，直视辛，坚定的告诉他：“以前我觉得，你是最重要的，现在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不，应该说，这是不够的，我要你在，全心全意的在我身边。”
　　“如君所愿。”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早晨推开窗户，雨仍旧未停歇。地上积了很多水，雨已转小，只是天上的黑云，仍旧黑压压的，看情形，雨一时半刻停不了。
　　“真讨厌，还以为下了一个晚上，能停呢。”
　　“阿歌不喜欢下雨？”
　　“不，我喜欢下雨，最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窝在家里看书。现在我们出门在外，下了雨就不太方便，你说呢？”
　　“嗯。”
　　“辛，你喜欢下雨吗？”
　　“嗯，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下雨？”
　　“风调雨顺，利国利民。”
　　“啊？”这算什么大高尚的理由？
　　“而且，走水的时候，若是有一场倾盆大雨，百姓便能大安。”
　　“……”闻歌简直对这个答案，目瞪口呆。
　　“怎么了？”
　　“辛，你这喜欢，也太家国情怀了一点吧？”
　　“家国情怀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不合时宜。怎么说呢？我们是社会的小人物，小人物极少有人会生出家国情怀来。”
　　“阿歌说的不对，我看网上，有许多谈论家国的言论。”
　　闻歌无奈摇头：“辛，不一样。他们的谈论，更多的是基于不满和无奈，和你这种云淡风轻似的家国情怀大大不同。怎么说呢？反正不一样。”
　　那时的闻歌，没办法说清楚心底的感觉，他只是隐约的察觉到，辛说那番话的神情，和常人不大一样。就好像，他站的要比平常人更高。
　　辛从柜子里找到一把伞：“只有一把。”
　　“那有什么？我最讨厌撑伞，正好让你撑着。”
　　辛笑笑，开了门，两人相携往外去。
　　因为下雨的缘故，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因为清冷，路上的车子开的飞快，溅的积水阵阵，闻歌躲在辛的侧面，看辛挡的辛苦，笑的极为得意。
　　刚认识闻歌的时候，辛会觉得这是一个从容持重的青年，然而，相处的越久，越会发现，闻歌的心里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若是有人能够纵容他，他便会时不时展现出孩子的天真和放纵。辛喜欢这样的闻歌。
　　跟着游览标识，他们去了新乡博物馆。也是，总不能在雨中，于整座城市乱窜吧？再说，三千多年过去了，真的能留下时空的印记吗？
　　博物馆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游客。馆中的服务人员，一看到闻歌和辛进来，显得尤其热络和客气。
　　“两位是来游玩的？”讲解员是个年轻的姑娘，闻歌目测，多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利用暑期在博物馆里打临工。
　　“嗯，想来看看殷商文化。”
　　姑娘打趣的看着闻歌二人：“这个时节跑新乡的旅客，还真是不多。”
　　“为什么？”
　　“夏季嘛，人都跑凉快的地方去避暑了，除了要涵养孩子的家长，还真没什么人会来博物馆游览。看两位，似是远道而来？”
　　“嗯，我们从A城来。”
　　“A城？那可是大地方，可比新乡贵气多了。”
　　年轻的姑娘，大概还没什么机会跑到外面的世界，以至于听到闻歌和辛来自A城，言语里全是艳羡。
　　“哪里的人都一样，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什么人。”
　　年轻姑娘愣了愣，显然没有意料到闻歌会说这么一句话。“您说的对，咱们新乡当年也是一方沃土呢。”
　　博物馆有一张电脑复原图，复原的是朝歌原貌。
　　“这是最近修复还原的朝歌图，技术员刚送来的时候，我看了以后，心里很震惊。也不知道学者是根据什么样的史料还原出来的，只看这格局，真是很难想象，三千多年前的人民，有如此强大的建筑水平。”
　　讲解员的说法，不算夸大之词，以今人来看，建设朝歌，恐怕也要花费极其浩大的人力物力，才有可能建成这样一座朝歌，何况是三千多年前？
　　小姑娘叹息：“可惜啊，如此恢弘的殿宇，竟是毁于一场大火，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毁之一炬。”
　　“火？”
　　“是的，根据史料推断，周人大败商人后，以一把大火，将朝歌毁之一旦，大好的城池，只如昙花一现，便彻底消逝在历史的洪流中。只可惜，为了这座恢弘殿宇，商纣王荼毒的无辜数万殷商百姓。”
　　“那你知道，纣王为什么要建朝歌吗？”
　　“还能是为了什么？好大喜功呗。但凡一个君主，总是难逃这一点，为了长载史册，就要建设许多高堂庙宇来高歌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被历史和史官，以最华美的辞藻，流传千古。只可惜，君主越是如此，史官的笔越是冰冷，商纣王必然不知道，他是留在了史册上，却是以一种极其严苛残暴的模样，被人们永远记住。”
　　闻歌并没有仔细听讲解员的话，他的心神，全在朝歌的复原图上。朝歌图上有一座高楼，无以伦比的高，他看着高楼，渐渐看到了高楼上站着两个人，一人头戴高冠，一人举着青铜酒盏，两人言笑晏晏，指点江山。
　　“这座高楼是？”
　　“哦，这是摘星楼，传闻纣王为哄宠姬妲己高兴，始建摘星楼。野史有载，说纣王以为妲己来自天上，便建摘星楼，为的是让妲己能够听见家乡的声音。”
　　“很高的楼。”
　　“摘星，摘星，自是寓意站在其上，可手摘星辰。如此摘星楼，亦可称之为接天楼。”
　　闻歌心中赞叹，对讲解员说：“接天？且不说这位商纣王是明君或是昏君，光论其胸怀，绝非常人可有。”
　　“这位似乎对商纣王颇有赞意？”
　　闻歌笑问：“不能赞吗？”
　　年轻姑娘被闻歌的笑意，摄去了一半心魂。新乡的年轻讲解员，也曾在无人的夜晚，有过不为人知的期许，那个期许中，有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也许是个风清俊朗的青年，他带着亲和温暖的笑意，问她，是否愿意一同去往远方。
　　对年轻讲解员来说，这个冷清的雨天，沉闷的博物馆里，来了两个风清俊朗的青年，一个俊朗的似是天上的神仙，另一个美则美矣，却面色冰冷，难以亲近。年轻姑娘在心中暗暗叹息，然鱼和熊掌向来不可兼得，两相比较之下，姑娘更是属意闻歌的和煦温柔。
　　正是因为这样的和煦，令姑娘的心神荡漾，以至于忘了她心中对商纣王的偏见。“当然不是。”
　　“我虽不知殷商文化，但总还是知道，那时的人，崇敬神灵。这种崇敬之中，难免藏着敬畏，以至于很难生出接天这样的想法。便是神仙知道，有个凡人，竟以一座高楼便要企及天庭，只怕也要惊上一惊。”
　　闻歌的见解，一时令讲解员无言。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远来的客人，会说出这样一番意料之外的见解。
　　闻歌不在意讲解员的想法，他只在意辛的想法，因为从进入博物馆后，辛一直很沉默，尽管他本就习惯沉默，但如此沉默，却还是令闻歌有些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