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莉欣》麻酱凉面

2、第 2 章

　　在那个异常酷热的暑期，有天莉欣偶然发现街上的一家网吧门头上拉出的巨大横幅“城市英雄争霸赛地区选拔赛”，店门口放了还许多易拉宝和展牌介绍这次大赛。

　　城市英雄争霸赛面向国内所有业余玩家，每四年举办一次，今年的大赛放在了他们俩所在的A城举办，届时全国会有32个战队来此参赛，比赛冠军队伍奖金为50万人民币。

　　赛事最大亮点在于大赛表现优秀者，有机会被职业俱乐部发现，签约成为职业选手，从此开启职业生涯。

　　而这个网吧横幅所预告的选拔赛，是通过测试选拔出各个位置的优秀玩家，组成一个战队，代表A城参加全国32个战队的争霸赛。

　　莉欣看着大赛介绍惊得目瞪口呆，拿着赛事宣传单的手激动地抖了起来，好像此时手里握着的是一张藏宝图。她立刻带着这个单子，一路狂奔到了宇翔家，宇翔看完后更是激动地紧紧抱住了她。

　　两人知道机会来了，无限接近梦想的机会，甚至改变命运的机会。

　　最后还是莉欣多了一丝冷静，拉着仍然心潮澎湃的宇翔一起去训练了，因为她注意到了选拔赛明天开始。

　　16年来，他们一直都在被动地去追逐一些东西，比如成绩名次，比如理想高中，也一直都在被迫去接受一些东西，比如仅仅是为了好就业而选择的专业。从来没人问过他们喜欢什么，他们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此刻，他们生平第一次有了迫切想要主动争取的东西，内心那团小小火焰正在炽烈燃烧。

　　两人完成报名后，很快进入到了严酷的个人测试赛，比如干扰补刀测试，技能精准度测试，开团能力测试，躲避技能测试，团战能力测试，抗压测试等，通过这些测试的玩家开始随机组队进行对抗赛，观察实战中的对线能力，操作水平，输出能力等各项指标。

　　经过三天从早到晚的测试选拔，最终选出了八名选手组成队伍，五名先发，三名替补，这支战队将代表A城参加一个月后开始的城市英雄争霸赛。

　　莉欣和宇翔凭借出色的发挥，成为了战队的首发中单和上单。战队将在A城近郊的一个训练基地封闭备战。不过由于A城的战队过往比赛成绩不佳，因此并没有拉倒太多资金赞助。

　　有限的资金只能够租来一栋破旧别墅当做临时的训练基地，租来了十台电脑用于训练，二层和三层有许多小卧室，用来供队员晚上睡觉休息。

　　至于什么保洁人员，做饭阿姨就不要想了，别墅外面不远有个小商店，吃饭靠它来解决，但里面也只是卖一些面包，饼干，泡面之类的零食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集训第一天，教练宣布战队取名天福，有天降鸿福之意，希望战队有个好兆头。队员之间也进行了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了解。

　　这些被选拔出来的天才少年有好几个也是来自单亲家庭，有的甚至已经辍学，无人管教。

　　日常的训练非常辛苦，单双排位，组队排位，约队训练赛，复盘分析，约队训练赛，复盘分析，单双排位。每天按此流程循环往复，从早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但如火如荼的训练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宇翔出问题了。

　　宇翔那个早已被养大的胃口，怎么可能习惯每天泡面，饼干之类的应付。尽管莉欣还是会把自己的大半吃食都分给他，但相对于每天要进行到凌晨两点的训练量，相对于已经长成一米八大个儿的身体来说，还是解决不了问题。最终在第五天，宇翔突然晕倒了。

　　他被紧急送往了附近的一个诊所，大夫给他静脉注射了葡萄糖，安慰大家说没啥大事，只是没吃饱引起的低血糖，一会就能醒了。

　　教练悄悄将莉欣叫到外面，看到她仍有些惊魂未定，心神不宁，“等他醒后，你跟他说让他回家休养吧，我准备启用替补上单。”

　　莉欣听到这一晴天霹雳，瞬间缓过神来，连忙求情：“教练，医生说他只是有点低血糖，没啥大问题，宇翔他非常看重这次比赛，他的游戏水平您也是知道的啊。”

　　“我当然知道，但我们要在这种艰苦环境下训练一个月，这才第五天啊，他如果老这样，我们整个队伍都没法训练了，现在备战时间紧迫，我也只能这样了。”教练有些悻悻地回应。

　　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地在莉欣眼眶里打转，听教练说完后，她便失望地缓缓垂下了头，紧握的双手仍抑制不住上半身的隐隐颤抖，俯仰之间，再次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但泪眼中却透射出无比坚毅的光芒。

　　“教练，我有办法，我退出队伍，你启用替补中单，这样不会影响咱们队伍，以后我可以每天从家里给宇翔送饭，我保证他绝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

　　“你！你要退出？”教练的神情中瞬间布满了震惊和疑惑，“莉欣，你可知道这次比赛的意义，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大神玩家挤破了脑袋，用尽了各种办法想争取这次参赛机会，凭你的操作水平，只要在这次大赛中正常发挥，就非常可能会被职业俱乐部相中，进入职业圈，从此扬名立万，名利双收，比你这个小小技校生，可是强上百倍都不止！”

　　“教练，您说的这些我知道，我刚刚已经决定了，谢谢您这几天对我的照顾和指导，等宇翔醒后，我让他迅速归队训练。”

　　莉欣那双眼睛依然透露着坚毅和笃定，但那对眸子的角落里也开始慢慢呈现出一丝丝空洞。

　　是不是当人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梦想，亲手将它从近在咫尺的距离推入了万丈深渊之后，就会有这种绝望的空洞呢？

　　教练仍然不愿放弃，“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在游戏里，你比他意识更好，阅读比赛能力更强，你这样牺牲掉自己的大好前途，他醒来后会肯定也不会同意！”

　　此时的莉欣面色麻木，双眼注视虚空，语气也如机器般冰冷：“教练放心，我会跟他解释，让他专心备战，也请教练帮我隐瞒我的离队缘由。”

　　看着眼前的这个倔丫头，傻丫头，教练欲言又止，但半晌也没再说出个片语只字，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不知教练此时的摇头，是在感叹这青春期里毫无保留的爱，还是早已知晓了毫无保留其实是场大冒险，因为毫无保留也意味着可能会一无所有。

　　没过多久，宇翔醒了，看到身边正深情注视着自己的莉欣，有些不好意思。莉欣看他醒了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之后莉欣仅仅用大姨妈突然来了，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大医院检查，回家休养之类的说辞就轻易地糊弄住了宇翔。

　　宇翔也没有为她易地而处，他没有想过仅仅就因为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的大姨妈，就轻易放弃了圆梦的机会？放弃了成为了职业选手的机会？放弃了改变自身卑微穷困命运的机会？

　　宇翔是不会想到这些的，毕竟他连莉欣红红的刚哭过的眼睛都没注意，是因为男生的粗枝大条，不细心吗？是因为男生不懂大姨妈所以会被轻易骗到吗？还是因为在孟宇翔眼里，从来没有真正将莉欣映入心里？

　　要说莉欣内心没有一丝痛苦挣扎也是骗人的，她爱宇翔，她为了宇翔这样做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但面对她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内心还是多少会生出愧疚。

　　于是她便用那句通俗的话来宽慰它们：当不了英雄，做一个给英雄献花的人也挺好的。

　　单纯的莉欣不会想到，英雄可以接受你的鲜花，也可以接受别人的鲜花，但那个时候，选择权早已不在自己手上了。

　　莉欣从训练基地回到家时已经是大晚上了，妈妈孙芳也是刚下班不久，正在做饭，看到女儿突然回家了，也是吃了一惊，之前不是说战队要封闭训练吗？

　　看着莉欣进门后径自进了自己卧室，孙芳知道她肯定是心情不好，现在急着去问只会惹得她生气，要等她自己缓过来。

　　没多久，莉欣从卧室出来走到妈妈面前，安静地看着妈妈做饭，轻声开口:“妈，你教我做饭吧。”

　　“啊？我没听错吧，我的乖女儿怎么那么懂事了，学会替妈妈分忧解难了。”孙芳一脸惊喜。

　　莉欣听了一阵脸红，“妈，我以后会给你做饭啦，但宇翔你知道吧，他因为在基地吃不饱而低血糖晕倒了，我想要学做饭给他送去。”

　　孙芳逐渐收敛了情绪，“他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给他注射了葡萄糖，已经醒了。”

　　“闺女啊，我看出来了，你这是为了他放弃了这次大赛的机会吗？”

　　“嗯。”

　　“你之前不是跟妈妈说，你要拼尽全力去把握这次机会吗？”

　　“妈妈，我们是恋人，我喜欢宇翔，我愿意为了他这样做，在我眼里，爱情比梦想更重要，更伟大。”

　　“但爱情可能是世界上不牢靠的东西啊，况且你怎么确定你们之间就是爱情？”

　　“妈，你不能因为你和我爸离婚就不相信爱情了啊！”

　　莉欣并不知道，妈妈当初告诉她和爸爸因感情破裂离婚，这事儿其实是假的，因为她妈妈压根就没结过婚。

　　“闺女，在你们这个年纪，女孩比男孩早熟，我能看出你对他的爱，但很多男孩这个年纪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以为的伟大爱清或许根本不堪一击！”

　　“妈，你是在用你们成年人功利的眼光跟我说，我的爱清一文不值吗！”

　　此时的孙芳纵然有万千愁绪也难以启齿，年轻时的自己莫不是像莉欣这样在勇敢地爱，但家中父母和兄长无一不反对自己的选择，家里人苦口婆心地劝自己说那个人风评不好，看似衣冠楚楚，能说会道，挺有本事，实则品行不端。

　　孙芳无奈之下决定未婚先孕，等生米煮成熟饭，家里人只能默默接受他，没想到当她真的煮成熟饭，激动地向他报喜时，那个挨千刀的却突然给她跪下了，求孙芳赶紧去流了，说自己就要和县里做家电生意的钱老板他那离过婚的大女儿结婚了，根本从没想过要娶孙芳。

　　彼时的孙芳瘫软无力地枯坐在地上，如同亲身经历了一场恐怖电影，惊魂未定，身体从头到脚，从内而外，无一处不被冷水狠狠浇泼。她浑身颤栗，没有哭，也没有骂那个男人一句，只是目光呆滞如同邪祟附身一般。片刻之后，安静地从地上起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正应了女儿莉欣最后反诘自己的那句话，但孙芳的爱情，何止一文不值，她几乎把自己的人生全葬送了进去。

　　原本内心窃喜地想凭肚里这碗熟饭，向深爱多年的男人展示自己为他所倾尽的勇敢和忠诚。没想到非但没有得到对方的加倍珍惜，反而被告知了自己从未被当回事儿的真相，而那碗熟饭则被当成了赃物祸害，唯恐避之不及。

　　东北农村隆冬时节那冷冽的厉风如同尖刀一般刺扎着孙芳的脸，但内心莫大的痛苦早已封堵了全身各处的知觉，她驻足抬头看了看漆黑的苍穹，又看了会平阔的乡野，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脸立于这片土地上了。

　　回到家后悄悄收拾行李，留下一张要去南方打工的字条，她当晚就辗转到了火车站。就这样，一个已有身孕的伶仃少女坐着破旧火车一路南下了。

　　之后的孙芳受了多少委屈和苦难早已“罄竹难书”。

　　比如挺着肚子，忍着孕期的腰酸背痛，在工厂车间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个小时。

　　比如厚着脸皮求着左邻右舍白天帮忙看看孩子，要时常在菜市场杀个小鸡，割点肉，称些鸡蛋给邻居送去答谢，还要笑着忍受一些刻薄邻里的白眼和冷嘲热讽。

　　比如晚上经常成宿的哄着这个小魔王，自己劳累一天也闭不上眼。

　　心力交瘁的日子一天一天就这样熬过来了，终于挺到莉欣要去上学的年纪了。但终究还是躲不过因为没有爸爸就会被个别小朋友充满恶意的大声询问，躲不过因为没有爸爸就被学校的一些小无赖狠狠揪着头发辫欺负。

　　孙芳可受不了这个气，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当着哭泣的小莉欣的面儿，揪着这些小混蛋的衣领，撕扯，破口大骂。

　　回家路上，看着身边闺女泪痕已干的小脸，还在不时仰着头对自己微笑，孙芳迅速把头半仰朝天，但依旧挡不住瞬间的泪如雨下。

　　是她把不幸的莉欣带到了世上，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难，但女儿自从懂事以来，从来没跟她抱怨过半句。

　　莉欣自小就懂事的让人心疼，对于小孩子之间经常拿来炫耀的吃肯德基，麦当劳，看电影，外出旅游，去海洋馆，新买的裙子和鞋子等，她从来没有在妈妈面前提到过一句。反而屡屡成为妈妈在劳累烦躁时的开心果，成为了妈妈在这个世上的唯一慰藉。

　　孙芳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以后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莉欣喜欢，自己一定无条件去支持帮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