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燕山》维奥

41、燕世子

　　穿过朔风城，就正式来到了燕山北部辽阔的草原，围猎所在地就是靠近山麓的草原和山区腹地的松林场。

　　据云希一路上的说法，这几个月来，关中王的手下早已把大量的野兽从山区的各处以包围的态势围困在了围场所在的范围内，围场扎营的地方四周也洒好动物害怕的药草，随时都备有火种，保证贵人们不被野兽冲撞。

　　虽说围场有行宫，但是为了起到与民同甘共苦的表率，当大部队到达后，金国的皇帝也从行宫搬了出来，在围场的草原上安营扎寨。

　　草场上的白帐篷接天蔽日，几乎连成了一个城镇的大小。皇帝的金帐被安排在了最里面，上京重臣们的在第一围，其次是封疆大臣以及燕云汉姓家族的营帐，最后是巡防的守卫，将整个大营围得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小茶和云希的营帐就在第二围，云希虽是关东王的女儿，但从小便在上京长大，故而对上京的小姐们都很熟悉。

　　云希拉着小茶，挨个给她介绍给自己在上京的小姐妹们，喜着芙蓉耳坠的是尚书令蒲察氏的小姐，随身都跟着一只海东青的是三司使纳兰氏的小姐，常年穿朱红色外袍，长相极为美艳的是右丞相纥石烈氏的千金…这样走了一圈，小茶其实也没记住几张脸，当然，最美丽的那位纥石烈小姐除外。

　　至于封疆大臣和汉族大姓的小姐们，云希便几乎都不认识了，于是在云希和上京城的姑娘们打完招呼，两人便回到了营帐中，云希的话匣子打开了。

　　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之间能聊什么？当然是各种八卦！

　　云希见小茶都认识了她的朋友们，便肆无忌惮的开始聊这些小姑娘间的边边角角的事情。什么这个小姐和那个小姐喜欢同一家的公子啦，什么这家小姐在京城又和谁谁表面交好，但暗地里可记恨着了之类的。小茶虽然见过了那些小姐，可一时之间根本对不上号，只能点头附和着云希。

　　云希不停不歇地讲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讲到了小茶有点印象的那位最美的女子。她故作神秘的说：“你知道燕二公子的哥哥吗？”

　　小茶当然点头。

　　云希又说：“要说燕二公子长得已经是十分俊俏了，那么燕世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上京，可是很多世家小姐们都暗自倾慕的对象。”

　　云希接着说：“只不过，燕世子与燕二公子的长相性子都不一样，燕二公子就如同春日里的桃花，人见人爱，那燕世子则如同冬日里的松柏，只让人觉得寒意逼人。上京的小姐们对他，那可都只敢暗自倾慕，却少有人敢招惹的！只是纥石烈家的三妹除外，她打小就喜欢往世子府上跑，可燕世子对她，却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就因为这儿，不少上京里的小姐们都看不上三妹！”

　　小茶心道奇了，这似乎与她以为的燕世子截然不同。小茶悄悄拉着云希，问道：“那你说，这燕世子到底喜不喜欢纥石烈家的三小姐呢？”

　　云希却说：“这可由不得他喜不喜欢了，其实只要三小姐愿意，大可以让右丞相去求皇帝陛下指婚，反正左右燕世子都得娶一个皇帝陛下放心的家族的女子，纥石烈家最合适不过。”

　　小茶心想也对，反正燕世子也不可能娶一个汉人女子，那么对他而言，一个喜欢他不得了的金人贵族女子，当然是最好。

　　小茶恳求云希：“听你这么一说，我对燕世子真的好好奇，能不能带我偷偷去看一眼？”

　　云希捂嘴一笑：“我见你平日一本正经，居然也有这样小女儿家的心肠！”

　　小茶脸色微红，忙求道：“我知道你本事大，我们就假装去外头散步，如若见到世子，你悄悄指给我便是。”

　　虽说已经快到傍晚，云希拗不过她，在茶案上喝了几大口茶汤，便同小茶一道出去。

　　夜色渐渐笼罩，周围巡防的士兵都打起了灯笼，两人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完颜宏，他停下脚步，问小茶住得可还习惯，又半开玩笑的对云希说：“你太过调皮，可莫要带坏了小茶！”

　　云希不满地说道：“好啦，知道你最挂念小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她！”

　　小茶脸一红，忙悄悄掐了一下云希的手，云希回头看她，乐了：“算了算了，不逗你们了，我们去别处玩玩。”

　　小茶明白兴许完颜宏是对她有几分兴趣，可她并没有想好如何摊牌。眼下更也没有必要同云希解释，反正她春猎过后也会回上京去，解不解释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云希见小茶满脸酡红，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两人在夜色中绕着大营走了很远，一路上又见了不少云希认识的世家叔伯。走了好大一会，也并未发现燕世子的踪影，云希只得说：“兴许燕世子在帐内休息，按照父王之前排的布阵来看，那边应该就是他的营帐。”

　　她收回了目光，悄声问云希：“为什么世子没同燕大人和燕二公子住在一处？”

　　云希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拉着小茶走开，轻声道：“我想你也猜到，燕世子其实是皇帝陛下留在京中用来拿捏燕云的汉人家族的，当然不可能让放他回燕家人在的地方。”

　　小茶内心有些伤感，想起之前燕平山的话说，自打他出生起，就再没见过母亲和哥哥。虽说她自小也同父母分离，但是一家人却从未有过性命之忧，更不会需要官家的允许才能见面。而这金国皇帝此番终于松口带了燕世子来幽州，他们一家人却依然无法团聚，为君者如此做派，如何能让臣子臣服？

　　可小茶不想让云希看出自己的感慨，故作八卦地问：“那你是更喜欢燕世子，还是二公子？”

　　云希毫不犹豫的说：“当然是二公子！燕世子虽说长得更好看，可他冷心冷性，我总觉得他是块冰雕，哪敢靠近。更何况，二公子不需要承袭爵位，身上的束缚会少了很多，若是真的成亲，他绝对是更好的选择。”

　　小茶方才觉得，云希看似天真烂漫，口无遮拦，可在大事上，心里门儿清，这一点，倒与完颜宏很像。

　　她又问：“那他比起其他的世家子弟呢？”

　　云希这才有些犹豫地说：“那我还没想好，在上京我也有位很喜欢的哥哥，是上京总兵府上的大公子。可惜这次他随父驻守上京，不然准能让你也见见。我还没想好，是嫁给他，还是二公子？”她还没说完，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茶内心的伤感被云希的这番话逗乐，不禁同她一同笑了起来。

　　云希见小茶笑着，突然又想起什么来，问她：“小茶，你喜欢我表哥吗？”

　　小茶本想着这段时间就把云希糊弄过去，可没想她突然发问，她只得老实地回道：“完颜公子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我和他并不适合。”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汉人吗？”

　　小茶愣了一下，想摇头，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听说，普通的汉人女子是不可以嫁给金人贵族的。况且我对他，也并无男女之情。”

　　云希没想到小茶这么坦白，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末了，她才说：“虽说汉人不可以嫁给金人做正室，可表哥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对你好的。”

　　小茶说：“他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只是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完全没想过以后要嫁给他。”

　　云希却突然变得有些忧伤：“其实嫁人都是这样，只要不讨厌不就行了。”

　　小茶有些奇怪：“可你却说，你可以自己选燕二公子或者总兵府的公子呀？”

　　“我也只是说着玩，实际上，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同意总兵府和我们家联姻呢？而燕二公子在女人堆里长大，谁能看出他对人有几分真心。”云希解释道。

　　小茶抱抱云希的手臂，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还好自己的出身虽是官宦世家，但是在历代虞氏家主的经营下，无需通过联姻来保证宗族的繁盛。爷爷在很早以前就和她和季北说，希望以后能找一个他们真心喜欢的人，就像她的父亲母亲一样，永不分离。

　　入夜后，小茶坐在自己的营帐中，有些期待过几日开始的围猎。她听云希讲，围猎要进行五日，前几日是在围猎场内进行，在规定的时间内猎杀之前捉来圈养的野物，后两日则根据前几日的成绩依次进入山林内猎物。最终以在猎场所获猎物的价值来决定围猎的胜者。

　　前三日的围猎很像是一台演出，参赛的子弟们都会格外的努力，因为可以在全金国的皇帝和高官们面前露脸，展示射艺、搏斗技艺以及马术。而后两日呢，大家就只能在营帐外等待众人归来时的战果了，根本看不到围猎的过程。

　　金人从小就要接受马术和射艺训练，这与大齐也是截然不同的。虽说大齐重文抑武，但其实这并非是大齐官家的本意。属实是大齐的马太少了，在前几朝，中原王朝并不乏养马的地方，盛产马匹的关内道辖绥州、宥州以及燕云十六州都牢牢掌握在中原王朝的手中，马匹多，军备就强，而军强则国力强。

　　可到了大齐开国的时候，绥州、宥州被西夏人占据，而燕云十六州则落入了金人的手中，大齐只能从吐蕃等地间接购买马匹，价格之高连富庶的大齐都很难大批采办。寻常人家几乎都不会有人雇得起几匹马，更别提在马上训练了。所以小茶长到这么大来，从未见识过真正高明的马术，当然很想看到金人是怎么在马上狩猎的。

　　虽然是初春，但是塞北的风还是十分严寒。帐外的风声呼呼的将整片林海的起伏声送到了大营内，外头热热闹闹的，很多家族都是一年没见，都忙着四处拜访，就连云希，也被她的父亲带着和大哥一同去见各路重臣的家眷，四周都是喧闹的宴饮之声。

　　可就是在嘈杂的聚会的声音中，小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熟悉的笛声，那是一曲中原名曲《渭城曲》的调子，她猜测应该是由被邀请来观赛的汉人世家子弟吹奏的。

　　小茶寻着声音走出了营帐，隔着营帐看道到四处都生着篝火，有不少年轻的金人围着火在烤些野味，大碗大碗的喝酒玩闹，而他们的长辈多坐在帐内交谈，并不参与年轻人的活动。

　　她顺着笛声走到一处营帐外，看到一个略显瘦削的黑衣男子靠着一颗枯树，树影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隐隐约约能透过火光看清他高挺的鼻梁。

　　笛声从火光中传来，在热热闹闹的周围，却平白无故显得有些悲凉。小茶不忍打扰了吹敌人的心情，不禁停住了脚步，可那个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笛子，向她在的地方望过来。

　　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的面容虽然十分俊美，可他的眼神却如刀削一般冷冽，让小茶莫名感受到了一层寒意，就算他坐在篝火旁，也无法融化半分。

　　她突然想到，这莫非就是传闻中如冰雕一般的燕世子？果真如云希所言，与燕平山截然不同。

　　她踟蹰着不敢向前，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只是听到这首曲子有些耳熟，便在旁听了下。”

　　黑衣男子颔首，语气中透露着诧异，“这首曲子从未听说有人听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茶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的走到他旁边的篝火旁，蹲下身子坐下来，才回答说：“小时候听家里的长辈常弹起这首曲子，说是叫做《渭城曲》，是中原人送别时常常弹奏的曲目。”

　　男子扬了扬眉毛，似是表示他知道了，但是并不在意。他没再理会小茶，只是又继续拿起笛子放在嘴边。小茶没忍住，又问道：“公子，可是幽州燕世子？”

　　他的嘴角淡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冷冷地说道：“燕横川。”

　　惜字如金的燕世子说完，罕见地问小茶：“你是蔚州赵氏族人？”

　　小茶赶忙摇头，解释道：“我并非燕赵的世家大族子弟。”她想了想，又轻声补了句：“我是大齐人，来自西蜀虞氏。”

　　他终于正眼看了下小茶，道：“你为何在此？西蜀虞氏是大齐数一数二的名门，若是皇帝陛下知道，你可无法脱身。”

　　小茶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她说：“我认识燕二公子，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自然不可能瞒着你。”

　　燕世子冷笑道：“我那个荒唐的弟弟？我多多少少听过他的传言。难得他身边有你这样的姑娘。”

　　小茶低下头，小声问：“你就不好奇他是什么样子？”

　　燕世子却说：“这个世界，最忌讳的就是好奇。”

　　小茶语塞，但想想他的处境，好像也应该如此。他见小茶答不上来，也不在意，只是终于拿起他的玉笛，继续吹起来《渭城曲》。小茶默默的抱膝坐在火旁，似是在听他弹奏，但又似乎没有。两个人同坐在一团篝火旁，却与周遭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茶才拍拍衣服站起来，对燕世子行了一礼道：“夜色渐深，燕公子，您早些休息，我先回了。”

　　燕世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头。

　　小茶这才顺着记忆中的路往自己的营帐走去，好在每一个营帐都按着顺序编号，她不一会便找回了自己那间，合衣躺下。

　　她躺在羊绒铺就的床上，细细回想起燕世子的那一番对话来。

　　蔚州赵氏是燕云地区的另一个汉人大氏，相传是春秋战国时期赵国皇族的后代。赵氏与燕氏过往甚密，代代皆有通婚。在金人控制燕云十六州后，虽然规定了这些家族的嫡长子必须由皇帝亲自赐婚，但也无法阻挡这些世家大族的一些直系子弟依然靠相互通婚来维系彼此的地位。

　　因此，就算燕云的汉姓家族的嫡长子之间不能直接通婚，但是也不能妨碍他们依然是同气连枝的共同体。涿州邢氏、寰州马氏、云州王氏同赵氏，燕氏一样，都是此次受邀前来参与围猎的汉人世家，只是他们并不若金人贵族人人都能参与，汉人中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