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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数草球的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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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第一次见白月光,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日子。
尤记得那天烈阳高照,他端坐在魔域的广袤荒漠的一块巨石上,安安静静地听着风声,一双血红的眸子跟着风滚草上下起伏。
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七。
他是真的很无聊。
其他的修道者汲汲于仙途飞升,他身为魔界至尊,却在这里百无聊赖地数草球。
杀戮、掠夺、不择手段地往上攀爬,是修魔者的本能。
他天赋异禀,身负真魔之血,自有记忆以来,修行可谓畅通无阻。但几次飞升失败后,却连本能欲望早已干涸,如鱼离水,如雁离群。
一次次经受天降雷劫的考验,而飞升的希望越发渺茫。
天道于修魔者而言,仁慈而残忍。
仁慈,没有那机缘巧合的天道垂怜,或许他仍是灵智未开的混沌魔物;残忍,是那相比于其他种族异常险恶的多番渡劫。
他曾想扣天而问,是否真的天不容我,不容修魔,又何苦让它们艰难诞生?
这遍布魔界的荒漠,衰草枯亡,走兽绝迹,连魔修之间打个照面也是少见的奇事。
不知下任魔皇会是哪个魔将继任?他思绪飘远,细细的白沙从指间滑落,像他无谓流逝的生命。
白沙在光照下泛着晶亮的光,光其实是冷的,是他捏出的这个假太阳的虚象。
以前魔界是没有太阳的,自他去了人间界游历,回来就仿造着捏了个金乌悬在天上,本来有三个,但前两个实在过于鄙陋,舍二存一。
反正这里也没人质疑他的做法。
无人会,无人敢,无人能。
但月亮是原生的。
正如现在子时一过,日轮的幻象不见,天幕一换,就是另一番景致。
月弓上弦,清辉铺洒,偶有细碎的声音如水波传荡开,是低阶的魔兽爬出洞口,四下搜寻,在咀嚼着月下草的根茎。
魔界的夜晚藏着许多静悄悄的秘密,他总爱外出游荡,把这些当做日子里的调剂,冲淡乏味。
比如上次他捡到个刚引气入体的魔人,顺手帮他逃离了那群胡搅蛮缠的正道追捕。
魔人扣头拜首,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一副人界修士的做派,让他极为诧异,随口问询几句,才知道他有了心上人,是个合欢宗女修,这次游历是为了带给她一束子时盛放的毒花。
至于魔人名字嘛,好像是叫谈渠?谈局?
都是无关紧要的蚍蜉。
又比如上次他又在冥渊河畔捡到个合欢宗弟子,一身负伤,却仍叨念着什么师妹,什么白月光。
白月光?月光自然是白的,不然是黑的吗?
又便如此时,他感知到了来自几十息外的灵力波动。
那个方向,是毒花之海。
哈,又有乐子了。
幽深的黑夜,月下的毒花怒放。惊心动魄的绯色像由鲜血浸染,一望无际地铺陈到天际尽头。
月影拂动,晶红的灵光悄然闪烁,星星点点,似是毒花汲月菁而泣泪。
只肖略略抬眼,就搜寻到灵力波动来源。
一男一女,在花海中对峙。
男子是自正道入魔的新晋魔将,唐象先。
而那女子——朱红的花钿,瓣瓣在女子洁白光润的额头展开,堪比动人心魄的毒花。
这花钿他识得,但......怎么又是合欢宗?
这次没捡到东西的魔皇有点忿忿。
他想听故事,而不是想听小情人之间的恩爱纠葛。
虽不无趣,但太难缠。他虽然不涉情/爱,却也知道其中厉害,耽误证道的比比皆是。
何况合欢宗里的一些修行功法,莬丝花一样攀附于人,他瞧不大起。
不过既然他已自觉无望于大道,姑且一听也无妨。
“失忆?堂堂妙音门长老,堕入魔道,往事前尘就想一笔勾销?”女子声如断裂的弓弦,乍然拔高。
男子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我本修魔。”语气平平,不是辩解。
“前些日子避我不见,我早该猜到的。原来是旧壳子换了个芯子。”女子猜到了答案,很快冷静了下来。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为她的话而被冒犯,不复言语,闪身离开。
被夺舍的鱼游走了,游向了幽深的冥渊海。
她没有去追,这轻易受人蛊惑连魂也丢了的皮囊,她可不再欢喜。
安然只是收了灵力威压,并未刻意隐藏自己,隐匿偷窥的事,他可不做。
要看自然就明目张胆地看。
白月光早已发现了他。
黑发白衣,高挑孤冷的身影,如月下幽魂。
她布了几十年的饵料,终于为她钓上了一头大鱼。
她应当是激动的,却有一丝收网的空虚。
没了目标,失了乐子。
她朝他走来,浑不在意衣摆被花刺勾住,荆棘划出一道血痕。
天地广阔,孤月高悬,而此时她的眼里只有他。
“为了见到您,我颇耗费了些功夫。”明眸善睐女修眼睫微弯,像在向他撒娇。
标志性的黑发红眸,她知道他的身份。
不过......撒娇?拿应付人界修士的把戏对待他?
安然一哂,面上不动声色,心如深潭,却仿若有一丝水纹荡开。
似是不想搭理她,转身便走。
“我名白月光,您会记住我的。”身后传来她清脆的声音,声如明珠,坠落玉盘。
他已走远,又听到她传音于他,
“无意冒犯,听闻您几番渡劫失利,我力虽逮,但也愿祝您得道飞升。奉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这个叫白月光的女子是个颇为识趣的人,见他要走,未曾挽留,竟还送礼讨好于他。
而后他才明白,她所说的“功夫”,当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若是可以,他并不想知道这些礼物背后的牵扯,他没有常人的廉耻之心,却觉得嘴里生出了一点莫名的苦涩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