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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还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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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节刚过,玉儿便随了白老先生回去了。过不几日,豆儿也来辞行,原来萧栖辰的差事已经办完了,近日便要随那金使回北边去。我虽不舍豆儿,但心中还是有些窃喜,萧栖辰这尊大神走了好歹也可让我松口气。
临行前,我在家里整治了一桌酒菜为萧氏兄妹践行,席间,萧栖辰有些沉郁,只有豆儿唧唧呱呱的说个不停,方才使得这顿饭不至于太沉闷。
因金使离京时官家必有送别仪仗,我便提前一天将给豆儿准备的礼物送到了客栈。
看着桌上堆得满满的点心、果子、茶叶等土仪,豆儿红了眼眶,搂着我哽道:“云姐姐,我这一走,恐怕是没有机会再来了,将来若是可以,你一定要带着玉儿去燕京看我。”
我拍抚着她的脊背,鼻中也觉酸酸的,又怕勾出她的泪来,只能强笑道:“那是自然,将来我若是去了北边,不去找你还能找谁?”
哄了一时,见她还是有些闷闷的,我便从袖袋中掏出观灯那日她买给萧栖辰的琉璃灯球塞给她道:“这是那日你给萧大人买的,他不耐烦拿,便让我帮忙收着了,后来回家时又忘了还给他,今天给你带来,免得将来赖我昧了你们的东西。”
豆儿将灯球拿在手里看了片时,忽然扑哧一笑,又把它塞回来,笑看着我道:“好个千伶百俐的云姐姐,怎的总也不开窍?”
我见她笑了,心下登时一宽,将灯球放到一旁,一边作势去呵她痒痒一边笑道:“小丫头也敢笑我,今日若不将话说清楚了,看我怎么治你!”
笑闹了一会儿,见豆儿的发髻有些散了,我便自开了她的梳妆匣,拿出镜梳,给她将散发抿好。一时收拾好了,豆儿仍旧拉我到床边坐下道:“云姐姐,我今儿也不是笑话你,只是平日看你也不糊涂,怎的就看不出我哥哥的意思来呢?”
我笑啐她一口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知道他有什么意思?”
豆儿向门口张一张,见四下无人,这才悄声道:“哥哥平日最是严谨,等闲连丫鬟都不用的,可观灯那日我闹着让你给他挑花,他不但没说什么,还让你帮他插上,后来在街上又对你处处小心照应,我若是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岂不是白和他做了十几年的兄妹了?”
我被她说得又羞又臊,扭身将她按在床上,便要去拧她的脸:“你这妮子,越说越不像了,胡编排什么呢?”
豆儿一边闪躲一边咯咯笑道:“好姐姐,再不敢乱说了,好歹饶了我这遭儿罢。”两人打闹一番,将那番话揭过,可琉璃灯球毕竟还是被豆儿塞了回来。
夜里一人时,我拿出张彦送的珠子亭儿灯与那琉璃灯球摆在一处,越看越觉心中烦躁。观灯那日我便觉得萧栖辰那般作为不妥,可他也并未曾太过,所以才不敢往心里去,今日听豆儿话中意思,难道他对我还有别的心思?现在又夹着个张彦,这境况,怎一个“乱”字了得?
虽然如此,毕竟一夜没有睡好,早上起来只得顶了两只乌眼眶去铺子里,伙计们见了,多有上来打趣的,我只得用言语支吾过去。
萧栖辰走后第三日,张彦便让他的亲兵给我递了信,我仍在上次与他相聚的观云楼摆了一桌,请陶沅作陪,又带了庆春、绡儿去,好好地陪他喝了一顿。
谁知过了三五日,他又要还席,我左右推脱不过,只得应下,如此你来我往,竟在一月间聚了五次。
这样一来,连庆春也看出异样来了。这日我又陪张彦饮酒至夜深才被他送回来,一回屋,便见庆春点着灯靠在炕桌上假寐。她见我进门时脚步虚浮,忙靸了鞋下床扶我坐下,又拧来一条帕子给我擦脸。
待我饮罢一杯热茶,心神稍定,庆春这才在我身边坐下,嗔道:“三天两头的出去灌酒,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我拍着自己热烫烫的脸颊,无奈苦笑道:“你当我愿意啊?”
见我难受,庆春又起身绞来一个凉帕子给我敷在脸上,拿捏了半晌才又道:“云儿,姐姐觉着这个张小将军待你似乎有些不寻常,你可是和他……?”
“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打断庆春的猜测,我回答得异常干脆。
“可是……你也不能总这么着呀,若是那小将军实心待你,你何不考虑与他……”
“姐姐!”我捏一捏隐隐作痛的额角,勉强扯动面皮给了庆春一个苦笑,“你忘了当日在如意楼时他家那个老奴说过的话了么?”
庆春一滞,半晌才偎过来,靠在我肩上小声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可别往心里去。”
拍拍庆春的手背,我心下亦是涩然。即便当初我家不曾败落,以我的家世也是配不起他的,何况现在飘零若此。若是我真的存了什么痴心妄想,恐怕不要几日,便要从这杭州城中消失个彻底干净了吧。
毕竟是庆春,只消沉了片刻便又抖擞精神坐直了身子,肃容看着我道:“既如此,那你以后可得远着他些儿,那小将军毕竟年少赤诚,又是个少受挫折的,若是给了他念想怕是会误了他。”
听她说的疾言厉色的,我不觉好笑,“姐姐倒是胳膊肘儿往外拐,不担心我怎么了,反倒心疼别人。”
庆春绷不住扑哧一笑,拿手在我额角一戳,嗔道:“坏透了的小蹄子,我算是白操了你的心,不说别的,你现下是什么身份?外人看来你是文弱俊俏的小掌柜,那一边是年少有为的小将军,且又是个人前人后全无掩饰的,若是走得太近,别人不说我们攀附权贵,久了只怕也会传出什么混账话来,到时惹恼了张家的老将军,我们还活不活了?”
听着庆春掏心掏肺的话,我只觉得舒服温暖,便拿头在她颈边蹭了蹭,撒娇道:“我也不想呀,可那个张彦又没明说,我也不好回,要不姐姐教我个法子?”
难得看到我撒娇,庆春笑道:“你这样儿若是叫你铺子里的伙计看了保准得惊个倒仰。”又凝神想一想才道:“那张彦确实不好办,不然还是先躲躲吧。”
隔了几日,我对陶沅说了想要回扬州为父母迁坟的意思,陶沅立时便许了,只是他现今正忙着准备与严蕊的亲事,只得托了福伯带几个家人随行帮忙照应。
因离清明不过半月时日了,我紧着处置了手头的事务,将铺子托给陶信,家里委给庆春,也没给张彦打招呼,便带了绡儿随福伯起身了。
盘算着路程也不远,福伯又是年老的,我们这一行路上便走得极缓,第三日上才在路边看到当日我逃难时遇到张彦和萧栖辰的那间土地庙。
想起当日路上的光景,我不觉恍然,绡儿见我一径的盯着路边出神,还以为我是倦了,便请福伯停了车,要我下去散一散。
隔了这几年,土地庙更破败了,门板窗扇尽都不见,土地公公的泥塑也只剩了半边身子,只有门边几丛修竹疯长,竹竿侧弯下来,几乎将门全部掩住。
在门边张望一会儿,我便领着绡儿绕过山墙,去找庙后那眼泉。
在车上窝了几日,乍一见有泉水,绡儿高兴极了,忙掏出帕子到水中浸了洗脸。我在水边一块平整大石上坐下,看着绡儿挽起袖子撩水玩,刚刚升起的那一缕愁绪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怕福伯着急,我们只略坐了一会便转了回来,走到马车边时,却被吓了一跳。
那坐在车辕上不耐烦地晃荡双脚的不是张彦却是哪个?
见我似乎被他的出现吓愣怔了,张彦咧嘴一笑,扑的从车上跳下来,长臂一伸便揽住了我的肩,“云贤弟,出门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害得我赶了这一日!”
我呆呆地望着他,“你怎么来了?”
“哦,正好有趟差事要到扬州走一遭,便赶着过来了,恰好又遇着了你,咱们便一路走吧!”
福伯在身后大声咳嗽,绡儿也红了脸盯着我肩上的大手,我猛然回神,忙挣出来,拱手道:“我们行得慢,恐怕会耽误了将军的公务,还请将军先行。”
张彦抄着手,睨了我一眼,“我哪有什么紧急公务,只不过是前些日子累着了,又听说你要去扬州,这才禀了叔父出来散散心。”
见我还在犹豫,他忙又开口道:“我赶了一夜的路,这会儿倦得很,你可别赶我走,便是让我在你车上歇歇也好。”
我见他靴子上全是浮土,面上风尘下尽是掩不住的疲态,心下不觉一软,只得点头。张彦大乐,将马缰扔给车旁的亲兵,双手一撑,轻轻跃进车去。
因有张彦在,再动身时绡儿便不肯进来了,我只得让她坐在车前。
掀帘进车时,张彦正歪在包袱上休息,我见他脸上尽是灰尘,便问绡儿要了湿帕子塞给他道:“怎么弄得这么脏,快擦擦吧!”
张彦嘿嘿一笑,用帕子将脸上胡乱抹抹,笑道:“谁让你不知会一声就走了?我怕撵不上你,骑马赶了一夜。”
我瞪他一眼,心说“还不是为了躲你”,无奈那厮脸皮够厚,一径笑嘻嘻的只做看不见我的白眼,只得拍拍包袱道:“累了便睡一会儿吧,打尖时我再叫你。”
张彦侧身躺下,没一会儿便轻轻打起了呼噜。我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更愁了,这家伙怎么就缠得恁么紧呢?将来我该如何脱身?
许是累极了,午间张彦只胡乱扒了一碗面条便又回车里沉沉睡去,我无人说话,一路上只得趴在车窗边看看外面的景色。
正盯着远山发呆时,忽觉颈后拂来温热呼吸,回头一看,却是张彦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到了我身后。
他两臂撑在我身边,伸头挨着我耳畔也往外望去,“看什么呢?都呆住了。”
我被困在他臂间动弹不得,一时大窘,又怕被车外人看见,忙拉下窗帘,推他道:“你作死呀,快放开!”
张彦索性将下巴放在我肩上,“嘘”了一声道“小声些,要是招人进来看见了,可就说不清了。”
听他说得这般没皮没脸,我是又气又急,可他那胳膊便似铁铸的一般,任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无法撼动分毫,最后恼得我伸指掐住他腰间软肉狠命拧了一把,这才让他松了手。
趁他松手揉腰时,我赶忙从他怀里挪出来,靠到对面车壁上抱着膝瞪他,他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长腿一伸,歪到一边单手撑头看我。
沉默半晌,终是他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好找!”
我心里还在为他刚才的无礼恼怒,听他说得理所当然的口气,不觉心头火起,“我的事干什么都要跟你说?你是我什么人?再说了,我也没要你追来,是你自己偏要来的……”
一句话未完,张彦便“忽”地坐了起来,缓缓地逼近我,往日清亮的双眼也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吓得语不成句,“你……你……你要做什么?……别……别乱来……”
可他却似没听见一般,直把我逼得后脑勺贴上板壁还不罢休,“你刚说什么?我跟你没关系?你真是这么想的?”
此时他的鼻尖几乎贴住了我的,说话间,唇间气流喷在我唇上,吓得我连颤一下都不敢,只得伸手抵住他胸口。
见我这样,张彦喉间“咕咚”一声,一把掐住我的腰,将我抱坐到他腿上。
我被他的举动震得差点厥过去,一时连挣扎都忘了,张彦趁机将我搂到胸前,俯首向我面上压来。
我好容易回过神,连忙扭脸,他的唇便落在了我的耳根上,我身上顿时又麻又酥,整个人都软了,只能抖着嗓子喃喃“不要……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的耳朵,我推不开他,又怕高声引人进来看见,只得将脸埋在他胸口。
沉默间感觉张彦又低了头想要啃我耳朵,我忙抽出手捂住,张彦喉咙里轻笑一声,一个吻便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被烫着了一般,转头瞪他,“放开!”
“不放!”
张彦脸上的神色喜悦间夹杂着一丝无赖,我为之气结,只能狠命拿眼瞪他。
张彦将手臂又紧了紧,拍拍我的后背,哄小孩儿一般轻声道:“你莫气了,静下来听我说几句话,说完我就放你。”
我的脸被他压在胸前,只能沉默。
“云儿,我喜欢你,自从那年在西湖上听见你唱歌,我便喜欢上你了。”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惊讶,觉得这个姑娘的歌儿怎么那么好听,好似要钻到人心里去一般,让人不知不觉就想要去亲近。”
“后来见了你的人,我就更管不住自己了,一日不见你,我便失了魂似地,读书习武都心不在焉,终于让叔叔看出了端倪。”
“他怕我沉迷,便借故打发我到前线去,我那时小,想着不过是分开几年,等自己有了军功,在叔叔面前说话才有分量,便没有反抗。”
“谁知我一走,你便出了那样的事……”
“我回来以后再到如意楼去寻你,她们说你投湖了,我那日几乎没气疯,若不是亲兵拉着我,那鸨母的颈子便被我捏断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都是恍恍惚惚的,干什么都没精神,直到那日在孙家遇见你……”
“其实,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是不是?要不你也不会故意避开我。可是云儿,现在我有军功了,我会跟叔叔说明白,你不用怕,我一定会跟你在一起!”
我将脸贴在他胸口,一边耳朵里是他急如擂鼓的心跳,一边耳朵里是他又酸又甜的话语,心里一时软一时硬。
见我久久不语,张彦略松开手臂,托起我的下巴,轻声询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忍下面上热辣和喉中哽意,小声道:“你放开我,咱们坐着好好说话。”
张彦恋恋不舍的又拥了我一下,这才松手,让我挪开身子坐到他对面去。
我不好意思再看他,只得侧头盯着自己脚面,轻声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我俩之间是不成的。”
张彦一听,急的就要开口,我忙伸手止住他,肃容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从那腌臜地方出来的,且不说你家能否容我,就说我眼下这尴尬身份,当日我选这条路,便是存了一辈子不嫁的心,现下又岂能跟你?再说我还有个妹子,我也不能丢下她不顾。所以,别再在我身上浪费精神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张彦又恼怒又倔强的看着我,“你说不值便不值么?我的心连我自己都管不了,你又如何能管?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定你了,你逃不掉的!”
我无奈的看着他,他却恼得掉头不理,兀自倒在包袱上闭目假寐,我只得抱了膝继续沉默。
第二日,张彦便又没事人一般了,有时还会与我说笑两句,我也不敢再提那日的话题,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到了扬州。
有了张彦的帮忙,扬州那边族里一点儿也没为难我,很快便择了黄道吉日,将爹娘的遗骨迁回了祖坟。
迁坟时,我将当日埋在小树林里的砚台挖了出来,一并带回了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