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 两间房》江心一叶

4、四、 仍然不受待

　　最近这两天，几乎公司里所有认识曹远航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也不是特别不是对劲，就是看到女生都绕道走，看到萧总监就躲躲闪闪，神情别扭。当然，后面那一点是萧总监自己发现的，在别人眼里，反正谁看到萧总监都会觉得有压力。
　　曹远航心里不知道第几百遍骂自己没用，甚至于从心底里开始鄙视自己。他一向自诩适应能力强，有海纳百川包容万象的胸怀。为什么只是一个同性恋就能别扭能这样？他知道同性恋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艰难，在这个几千年文化传承的国家，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同性恋作为一个少数派非主流群体，始终无法被看作是一个正常的存在。但是曹远航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那种观念是错误的，至少，对于同性恋是不公平的。他自己是一个趋向群体生活的典型，所以，不为外界所接受，游离于社会群体之外的生活状态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他突然一下子就理解了萧扬为什么会那么冷那么独，理解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那捧着一本书开着电视打发时间的样子，让他想到就觉得难过。所以他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应该要对萧扬好一点，要用看正常人的眼光去看他，不要带有任何的别扭与歧视。
　　可是，就算想得那么透，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和自我批判。真正面对的时候，曹远航都会不自觉的血流减缓，全身僵硬，甚至连转脖子的动作都像是机械结构的卡卡的带着响。
　　萧扬冷眼旁观，曹远航自从那天听他说完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他心里不禁有些鄙视，更想到那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对自己无比的殷勤。然后不无恶毒地想，哼，也不过如此而已。虽然不见得是有目的的，但是总不是自然的表现，一个人表里不一、阳奉阴违，是他最为鄙视的。想到这里，他看着曹远航的时候，总不免带着一种挑衅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两个人就以这样诡异的心理状态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

　　“小航啊——”尾音上挑，柔媚入骨的叫法是策划部小美女的专属音调。把曹远航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扔到水池子里。
　　强作镇定地转过去，带着半职业化的笑容：“哦，菲菲你好啊。”
　　小美女化着很精致的妆容，长长的睫毛用了不知道哪家的新品，又长又卷，向上翘着，衬着下面一双戴了美瞳的大眼睛，闪啊闪地简直能杀死人。要照以前吧，曹远航肯定是乐呵呵地要和美女聊上一会，然后运用自己的独门技术熟练地帮人泡上一杯香浓可口的咖啡。可是现在呢？曹远航只想逃。
　　可是小美女可不管曹远航的别扭表情，反而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然后难得一本正经地说：“喂，妹妹难得托你点事情，你就这态度啊。这可是妹妹我的终身幸福啊。”
　　曹远航嘿嘿傻笑。
　　小美女一跺脚，两条眉毛都快拧起来了，嘟着小嘴说：“你倒是问过了没啦，这两天见到我们就绕道，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亏我们这么信任你的诺。”
　　曹远航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这个那个支吾个不停。
　　徐菲菲拉着他袖子看了半天也等不出一句话来，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然后有些悻悻地松了手，声音也回到正常人的声调：“是不是名草有主了啊？”
　　曹远航这阵子脑子容易卡壳，听到这句话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徐菲菲的神情语调让他突然清醒了过来。
　　对啊，这样解释就行了嘛。
　　自己前面躲那么辛苦，为什么呢？
　　虽然说一直奉行不能骗人的原则，可是有些时候，说话讲些技巧也不是不行的嘛。
　　然后他就一个劲地点头，脸上还很配合地带上点遗憾失望痛心的表情。
　　小美女拍拍他的肩，很潇洒地说：“没事的，你早说不就行了嘛。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干嘛老开不了口啊。你这人吧，有时候就是太粘乎。弄得我们还以为多大点事呢，生怕王子殿下对你发彪。”
　　曹远航等到回了办公室，唇角一点一点上抬，最后终于笑了出来。

　　白磊把钥匙给萧扬的时候，萧扬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说了谢谢。
　　“效率挺高的啊。”
　　“呵呵，也快一个月了，挑了几套，觉处这套不错，等会你去看看，要是不行就再找。”
　　萧扬笑了笑，虽然很淡，不过确实很难得地笑了一下，白磊有些惊异地看着他，更加惊异于自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
　　“谢谢白总。”萧扬把钥匙掂在手里，“我搬好请你吃饭。”
　　白磊仍然是那样温暖如三月春风的笑容，拍拍萧扬的肩膀，说：“你先过去看看，要觉得行再搬。”
　　“好的。”
　　“哦对了，你搬好了和小林说一下，空出来的宿舍他会统一安排。”
　　白磊说那句话的时候，萧扬已经和他反向走出了好长一段，然后停顿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钥匙，确认知道了。

　　这几天萧扬都比较忙，虽然也不是忙到脱不开身，但等他去看他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是新建的小区，精装修，两房两厅，南北通透，24层的高楼，位于18楼，房里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电器上的封条还贴着，应该是没人住过的新房。小区隔壁就是一个商业中心，下面是地铁入口，衣食住行都很方便的地方。不管是作为出租还是自用物业，都是上品。
　　说实话，在这个城市呆了一阵子以后，萧扬对这里的一些情况也有了了解，这么一套房子，租金应该不便宜。
　　当然，以他对天擎的贡献度来说，住这么一套房，也绝不算出格。白磊是个挺会收买人心，让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的老板。萧扬曾听公司里的人说，这位小老板是个海归，在国外读MBA的同时，还兼修了心理学。
　　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来当资本家的。
　　萧扬里外转了一圈，对这房子的品质很满意。特别是从宽大的阳台看下去，小区里园林设计的绿化环境比那个老式住宅小区里自然疯长出来的植物要悦目得多。而且小区里有个规模不小的会所，虽然像现在一样每天大早在鸟语花香的自然环境里跑两圈，顺便接受大早出来买菜的老阿姨们带着赞许意味的目光洗礼也是件愉悦的事，但现代人还是比较习惯在玻璃房子里充分运用现代化设备大汗淋漓的运动方式。

　　从海尚华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5点了，自然不用回公司了。这阵子已经不再刻意回避晚上和曹远航的碰面，所以萧扬想也没想，就打了个车回宿舍了。事实上，曹远航倒是自己自发自愿地老是躲着萧扬。想到这里，萧扬又笑了笑，因为心情好，也不觉得那人有多么别扭了，倒是有一点点同情他。萧扬很早出柜，别人还在藏着掖着的时候，他已不会因为这事情伤一点脑筋。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交往对象的性别不同与常人，其他的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不需要做什么证明自己，也不会随便放纵自己，或者刻意将自己融入某个团体里寻求什么心理慰藉。不过，这不代表他就能原谅别人的有色眼光。这也是他故意在曹远航面前说出来的原因，相对于歧视，他更讨厌的是虚伪。不过，那人的反应还真是……萧扬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有那么点邪恶特质的。
　　萧扬站在那幢外墙斑驳，很有些年头的老房子面前，再次回想了一下海尚华城艺术感十足的华丽大门。给白磊的印象分又加了一点点。
　　他站在楼梯上，就看到了曹远航。有点意外。
　　402的门开着，曹远航正扶了一个简易梯子往上爬。
　　“你在做什么？”
　　曹远航手一抖，忙扶了梯子。转过头看到萧扬，有些意外。
　　“那什么，你回来了。”
　　“萧扬。”萧扬不悦地扬眉，人已经走了上来，站在梯子边上。
　　“哦，萧扬。”曹远航有点尴尬地拿手抓了抓头，这时候萧扬才注意到曹远航手里拿了个圆圆的白炽灯泡。
　　“这灯又坏了，上次叫物业来弄，等了好几天，今天我顺便买了个灯泡回来，自己换也不是很麻烦。”曹远航说着继续往上爬。
　　萧扬顺手帮他扶了梯子。其实这梯子挺结实，不过他还是扶着一直等曹远航换好了灯泡下来。
　　然后曹远航去居委会还梯子，萧扬直接进了门。
　　客厅里很整洁，应该是刚刚才收拾过。萧扬心道，白磊对员工还真是没得说，工作日都能回来打扫卫生。
　　过了一会曹远航回来了，萧扬看他进门换鞋，随口问了句：“你们部门最近很空吗？”
　　“不会啊，最近挺忙的。”曹远航一边把鞋往鞋柜里放，一边回答。说完才觉得别扭，抬头看到萧扬有些戏谑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人家那根本不是关心。
　　不过他还是作了解释：“我今天晚上出差，临时决定的，所以我们老大让我回来收拾东西。我想着也要好几天，就顺便打扫了一下，省得落灰。”
　　萧扬没说话，直接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看。
　　曹远航看着那人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什么，你今天要没事的话，在家吃饭吧。”
　　“萧扬。”萧扬头发都没动一丝，纠正的语气一如往日。
　　曹远航心里又叹了一下，然后重复：“萧扬，我等会就做晚饭，你要不要一起吃？”
　　萧扬满意地扬起嘴角，然后用几乎能让人忽略的声音回答了一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