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 两间房》江心一叶

12、十二、 有时候一点

　　回到宿舍，曹远航稍稍有点清醒，红着脸跟萧扬说谢谢，然后一进门直接就冲到了卫生间。萧扬跟进去，看着他巴在马桶边上要吐又吐不出的样子很是可怜。于是进去一手揽住他腰，一手在后面顺着脊柱的方向帮他顺着气。曹远航还是吐不出，憋得脸上像是能滴出血来。然后就自己试着拿手指在喉咙里抠，直抠得眼泪汪汪的，终于在最后一刻吐了出来。吐得又急又快，因为一开始没有控制好方向，溅出大片。带着酒精的发酵过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有一部分沾到了萧扬的裤腿和鞋子上。曹远航尴尬无比，连着说对不起。萧扬为这人在这时候仍然保持的酸儒习气弄得好笑，也不理他，只是回身拿了口杯装水给他漱口。又拿了毛巾帮他擦脸擦手。曹远航到底是吐得脱力，尽管不好意思，还是任萧扬摆弄。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着小动物般怯怯的神情，眼尾的睫毛湿漉漉的，
　　萧扬把人弄好送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自己又回去把卫生间收拾干净，开了换气扇通气。人再出来的时候，曹远航坐在沙发上，已经清醒了很多。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萧扬宽容地笑笑，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无目的地转台。
　　酒精会让人兴奋，吐完了人没那么难受，曹远航的精神却亢奋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老在萧扬身上转，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的感觉。不过却没有了先前的矜持和谨慎。
　　萧扬被折腾了一晚上，此时也不困，看着曹远航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决定主动帮他找一个话题，于是问道：“你和齐先生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认识很久了吗？”
　　曹远航歪着头想了一想，忽尔笑了，弯弯的眼睛里有那种落到回忆里的幸福，声音是略带着沙哑的愉悦：“也不算很久吧。那时候刚毕业了要租房子，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他和我同时看中，最后一商量就合租了。”
　　萧扬有点意外，问道：“那你们之前都不认识？”
　　“不认识啊，我大学不是在这念的，那时候刚来，啥也不懂，也不知道公司有宿舍可以借。”
　　曹远航托着下巴看萧扬：“是不是挺意外的？”
　　“是啊，你们看起来像是青梅竹马。”萧扬想到刚才在饭店门口齐皓一步一滑，还要转过头来恶狠狠威胁自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呵呵，我也觉得和小齐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曹远航将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分开对着头顶的灯光，像是研究着什么似地眯眼看过去，十足的孩子气。然后补了一句：“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萧扬不语。
　　缘分两个字，在他这里尤其沉重。如果是他，宁可相信命运。
　　“那你和他？”曹远航仍然在比划着看灯光，但萧扬却知道他问的是哪个他。
　　他看了一眼曹远航，略沉吟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我和他，认识有十年了。”
　　曹远航显然很意外：“啊，那你们这真算是青梅竹马了。”
　　萧扬看着曹远航，好像觉得给他的刺激还不够似地，又加了一句：“我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曹远航愣了一下，将在一起三个字消化了一下，突然眼前一亮：“哈，你早恋。”
　　萧扬突然觉得有点晕。这人的反应居然没有一点惊骇的意思，反而有种得了八卦的兴奋劲。之前曾经给吓得不轻的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过了一会，曹远航的目光重新回到萧扬身上，在桔色的灯光下，格外的温暖柔和。他把手放下来搁自己的膝头，低声地说：“你，很难过吧。”
　　萧扬没说话。
　　曹远航淡淡笑了，说：“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女朋友跟我分手，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到现在想起都会难过。”
　　那不一样。萧扬还是没说话，看着他。他想告诉他，那不一样。
　　如果你曾经陷得那么深，又看得那么清楚，那么，你的感受，就不会是难过。有些东西融合在生命里，和你一起呼吸，一起成长，永远也分不开。有不甘才会觉得难过，有伤害才会感到痛苦，而他，没有。
　　“不过那不一样。”曹远航目光闪动，像是想到什么般兴奋地说：“我觉得他还是喜欢你的，你也是，你们为什么不重新开始？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萧扬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他：“那你呢？没见你和女孩子约会过，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吗？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不是的。”曹远航笑着说，“现在这年头，女孩子找对象总要找个比自己强一些的。有房有车那是起码的。我呢，也算有房有车，不过房是公司宿舍，车是自行的，存折上的钱都上不了六位数。就这样的，人家愿意，我都不好意思。好歹要也混得像样些才行啊。”
　　萧扬失笑，说道：“没想到你这么现实。”
　　“不是现实，这就是事实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懂，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工作了才知道，社会上要面对的事情太多，责任和压力，不是你不去想就不用承担的。”

　　其实，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么奇怪的。有时候经过再长的时间，通过再多的努力也没法靠近一步，可是，当触及过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后，距离会突然拉得很近。就像萧扬和曹远航。原本别别扭扭的相处方式，经过前一天算得坦诚深入的交谈，那层无形的隔膜一下子就扯了个干干净净。
　　曹远航依旧7点起床，虽然因为宿醉会有一点不适，但精神出奇的好。洗漱好出来，看到运动完回来的萧扬，展开一张阳光般的笑脸神清气爽的问了声“早安！”萧扬笑着回应：“早！”
　　然后萧扬7点一刻拎着面包牛奶准备出门，看了眼已经收捡得差不多的曹远航说：“要不要一起走？”
　　曹远航眯眼一笑，说好啊。
　　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小区叫车。
　　一日之计在于晨。
　　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简单。

　　萧扬的工作安排得很满，总是会以分钟计时安排一天的日程。这样紧张的工作节奏一开始让他的下属非常的不适应。不过，后来大家发现，这样的总监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他的时间永远是安排得最合理的，因为合理，所有效率奇高，因为效率，所以没有加班。
　　虽然因为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大多数人仍会选择在总监走后再离开公司。但是因为总监顶多只会多留半个小时，那样的加班也只不过是错开下班高峰的一种形式罢了。
　　萧扬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揉一揉有些酸涨的眼睛，略微调整一下，顺手将电脑关了。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晚饭想吃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萧扬脑子有一秒钟的停摆，然后眼前跳出一张阳光般的笑脸。
　　手机又响，又是一条短信：“忘了说了，我是曹远航，我现在在菜场。”
　　萧扬一笑，回了两个字“随便”，然后将那个号码存在了手机里。
　　这时候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个人出差回来打电话给自己报到的事情。
　　住在一起这么些日子，居然没有交换过手机号码。
　　然而，就是那样的一种如同陌路人的相处。他居然会打电话给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专门找了电话号码，只是为了问自己回不回去吃饭？
　　明明从来都不一起吃饭的。
　　甚至连对话都屈指可数。
　　萧扬自问是个冷漠的人，这么多年，一颗心全系在一个人的身上，再无半分能够分于旁人。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应该要给那个阳光般的男孩一点回报。
　　否则真的，会于心不安。
　　他甚至有一点点自责，为什么刚才没有早一点想起来跟曹远航说，下班一起回去。

　　这一边的曹远航，反复看着萧扬回复的 “随便”两个字，笑得很开心。
　　昨天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有些虚幻，酒醉后神智好像很清楚，但又模糊得厉害。总觉得两个人那样的相处像是做梦一样。曾经山一样的阻隔，就那样平白的消失了，那个人宽容的样子，毫无防备说着自己的心事，像是很亲近的朋友，那样幸福的感觉美好得不真实。
　　早上的同行邀请，让曹远航高兴了一天，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又有些不确定，竟然不敢等他一起下班，找了个借口自己就走了，真的有点怕，在公司门口看着那人独自离开。
　　发短信之前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会自然，即使被拒绝也可以很合理。
　　人就是这样，没有期待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一旦有了意外的收获，就会想要更多，却又怕因为自己的贪婪让已经握在手中的东西也像流沙般逃走。那样患得患失的心情是怎样也控制不住。
　　还好。他说“随便”。
　　一切都在手中，仍然可以期待。
　　那天晚饭，曹远航很难得地做了一回牛排。他不太做西餐，牛排煎得有一点老，但是口味依然地道。萧扬称他有做厨师的天份，曹远航笑着说：做饭是开心的事情，如果作为谋生的手段就没意思了。萧扬就说他那是暴殄天物。
　　自那天以后，曹远航和萧扬就开始同进同出。两个人住一间宿舍，各走各的本来就有些奇怪，这样一来反而正常。
　　萧扬不肯让曹远航付车钱，理由是他一个人也是要打车的。
　　于是曹远航邀请萧扬一起吃晚饭，理由是他一个人也是要做饭的。
　　然后，曹远航搞卫生的时候，把萧扬的房间也一起包干了，用曹远航的话说，也就是顺带手的事情。
　　又过了几天，曹远航开始准备两个人的早饭。以前齐皓早上比较讲究，白粥吐司火腿煎蛋什么的曹远航都翻着花样给他弄。后来齐皓搬出去，曹远航也就没那么讲究，随便弄点速冻食品或者骑车在路上买点也就对付过去了。萧扬是一百年不变的面包配牛奶，面包也就是固定那么一两个品种。终于有一天，曹远航在看到萧扬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全麦面包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每天吃这个不腻吗？”萧扬笑着说：“腻啊，但是方便，反正目前我还能吃得下去。”曹远航一头黑线，直接就揽了早饭这活。
　　萧扬的生活质量明显上升。
　　他有一种找了廉价劳动力做保姆的错觉。不过不可否认，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
　　有时候甚至会想，就算一直这么过下去，好像日子也挺圆满了。

　　萧扬把海尚华城的房子钥匙还给了白磊，顺便解释了一下之前让朋友在那借住的事情。白磊并没有在意之前的事情，但是却很意外于萧扬的决定。
　　白磊问萧扬：“是不是那房子不合适，不行的话可以换。”
　　萧扬笑着说：“不是，就是不打算搬了。”
　　白磊问：“为什么？”
　　萧扬说：“怕麻烦。”
　　白磊笑笑说：“搬家是挺麻烦的。”然后就把钥匙收了回去，不再多问。
　　萧扬说：“虽然不搬了，不过还是要谢谢，要不晚上请你吃个饭。”
　　白磊说：“先欠着吧，哪天我找你讨回来。”
　　关于换宿舍的事情，萧扬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曹远航提过，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无声无息地从有到无，好像也没有再提的必要。
　　曹远航早就知道萧扬拿着另外一套房的钥匙，上次帮萧扬送衣服时也到过那个小区，虽然没进门，也知道那地方比现在他们住的这个地方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所以，他准备着萧扬随时跟他说再见，他想着到时候应该好好给他做一顿饭送行，也不枉相识一场，毕竟他们现在相处得不错。可是，潜意识里，他又希望萧扬一直不提，就算真的要提，也希望越晚越好，当然，最好别提。
　　曹远航离家早，自立的同时又很害怕寂寞。所以他努力地对身边的人好，希望别人能够对他有一点依赖感，让他自己那一份深藏心底的依恋感能不那么单薄。
　　曹远航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到齐皓，他现在会是怎么样？
　　然后他又会想，如果他和萧扬一直像一开始那样相处，然后萧扬拎着一开始那只箱子从他身边走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他又会是怎么样？
　　想那些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坐在同一张桌子边跟他一起吃饭。
　　最后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命定的缘分。
　　所以说，他曹远航还是很幸运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