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 两间房》江心一叶

10、十、 陆枫是萧扬

　　陆枫是萧扬的劫数。至少萧扬自己是这么认定的。
　　他17岁认识陆枫，那时他16岁，干净漂亮得像个天使。萧扬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跌了进去。萧扬觉得，陆枫是水，而自己则是一条鱼，对于水的亲近，是天生的属性。
　　曾经以为那就是一生，每天在水中嬉戏，当作是自己的桃源。
　　那样的生活很美好，也很平静，如果可以一直那样，真能当得上幸福二字。
　　然而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向着人所希望的样子发展。
　　十年的时光，由少年长成青年，眼界和心思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等到这变化足够多的时候，萧扬悲哀地发现，自己投身的那一池水本是看不见底的深潭，而自己游来游去，始终只在水面浅浅的一层，击起的水花再多，也到不了潭底。
　　那本来也无所谓。
　　如果那水中只有一条鱼，那氧气足够他呼吸，到不了潭底又有何妨？
　　可是，那水虽然平静，却非一潭死水。
　　当潭水深处开始涌动，鱼儿也开始不满自己的处境。
　　相守十年的两个人分了手。
　　可是十年根深蒂固的温柔，像是融入了骨血，根本就脱不开身。

　　当他在电话里再一次听到陆枫的声音，他仍然没有半点犹豫地就奔过去了，哪怕前方是陷阱，是荆棘，是烈火，或者是溺死人的潭水。
　　后来认识萧扬的人，应该没有人能想象出萧扬这种如火山爆发般的热烈，如飞蛾扑火般的绝决。
　　有了那样的十年，萧扬想，以后在跳下去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是不是对的人。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在情感面前，男女都是一样的。找不到那个对的人，任你付出多少，都是枉然。
　　不过，面对陆枫，萧扬仍然没有抵抗力。

　　陆枫住在海尚华城，没有萧扬陪着绝不出门。萧扬只能当自己养了个宠物，每天过去照顾他的一日三餐，当然，都是外卖。
　　陆枫不说走，萧扬也不好提。
　　就这么耗着。
　　萧扬怕陆枫无聊瞎想，就拿了个笔记本给他，自己的MSN也随时在网上挂着。做这些的时候，萧扬有点鄙视自己，可是一想到陆枫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狠不下心去。
　　萧扬尽职尽责地养宠物，每天下班第一时间就赶到海尚华城。总监这样的工作态度，得到了软件工程部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拥护。
　　于是就有人开始猜测，萧总监最近是不是桃花开了。那个传说中的神秘女友是不是快要正式露面了。
　　要说都市白领的生活还真是无趣得紧，任务、会议、应酬，哪一样都让人疲累。偶尔的八卦消息自然是调味提神的良药。于是又有人来找曹远航打听，曹远航的眉毛都快拧成结。一想到咖啡店里的惊鸿一暼就脸颊发烫，更让徐菲菲等一众美女闪着星星眼等他爆料。还好某同事解了围，说你们别难为小曹了，他连萧总监的手机号都是找我要的。
　　曹远航尴尬不已，不过总算脱了身。

　　萧扬一般晚上8点多就回402，那时候曹远航大多在房里上网。不过房门开着，电脑显示屏明亮的光在黑暗里特别显眼。
　　听到开门的声音，曹远航就会转过来，跟进门的萧扬打个招呼，然后继续。
　　经过了一些事情以后，萧扬也在有意的检查自己的言行。他终于确认曹远航对他的热情目的很单纯，自己之前确实是神经过敏了。所以现在曹远航跟他打招呼，他也会很自然的应一声，他第一次给予这样的回应时，曹远航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萧扬想，那就是人家说的笑得像花儿一样吧。萧扬心里有种小小的满足，所以也就不再吝啬对曹远航的热情多给一些回应。
　　他留意到曹远航并没有在阳台上晾衣服，便对他说，要是不方便我以后就把房门开着吧。曹远航忙说不用不用。说了几次终于将衣服晾到了阳台上，有时候晚上在床上看着窗外夜风中晃来晃去的阴影，萧扬会轻轻的笑出来。
　　萧扬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一边洗一边想事情。花洒的水调到最大，温度不高，有种淋雨的错觉。
　　“萧扬。”曹远航在外面拍浴室的门，声音有些急切地拔高。
　　萧扬把花洒调小，问道：“什么事？”
　　“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萧扬一脑袋泡沫，只好说：“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就说我等会回电。”
　　曹远航说好的。
　　过了一会萧扬出了浴室，看到曹远航红着脸站在外面。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那什么，好像你朋友生气了。”曹远航拿着萧扬的手机，直塞到他手里，“我刚说了一句萧扬在洗澡，他马上就把电话挂了。”
　　萧扬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接过手机来看。然后无奈的按住额头。
　　“对不起啊。”曹远航小小声地跟在他后面。
　　萧扬这时候才发现小尾巴一直跟着自己，笑了笑，说：“跟你没关系，没事的。”
　　曹远航弱弱地哦了一声，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着萧扬。
　　萧扬转过身，眼中笑意更深，安慰道：“真的不关你的事，还有，你是不是很怕我啊？我没那么凶吧。”
　　“可是你朋友生气了。”
　　“真的没事。”萧扬觉得自己都有点黔驴技穷了，耐性却难得的好，推着曹远航进了他的房间，说，“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萧扬看着曹远航关了房间，转身回拨陆枫的电话，才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虽然那边还有个座机可以打，不过萧扬一向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直接进房间换了衣服，湿着头发就出了门。
　　打了个车到海尚华城，一路绿灯，看看时间，刚好9点。一个多小时以前，刚刚从这里出来。
　　萧扬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到陆枫，客厅里很整齐，所有的灯都开着，桌上放着的一盘水果一点也没动，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房间里也没有人。

　　于是萧扬敲了敲浴室的门：“陆枫，你在不在里面？”
　　等了几秒钟没有回答，萧扬直接将移门拉开，一眼就看到坐在浴缸边上发呆的人。
　　委顿的身形在门拉开的一瞬间，震动了一下，然后是一片死寂。
　　“怎么了？”萧扬走过去蹲下来，抬起头能看到陆枫垂眸的表情。
　　“是想洗澡吗？我帮你放水。”萧扬的声音低沉温柔，和平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陆枫还是没有反应。萧扬于是就维持那样的姿势等着。
　　空气缓慢安静地流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萧扬觉得自己的腿快要酸得支持不住了，陆枫终于抬了头。
　　萧扬始终保持着浅淡的微笑，在那一刻唇线的弧度越发柔和，凝眸对上陆枫的眼睛。
　　陆枫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平时就像两汪黑水银似的，在长而密的睫毛下光华流转，仿佛蓄了满天星光，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变过，每一次见到都宛如初见般惊艳。而此时，这双眼睛里淡淡的覆了一层水膜，带着一种茫然无措和深深的委屈，看得萧扬心里突地一跳。下一刻，那凝在眼中的水膜汇聚起来，缓缓滑落。
　　萧扬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把陆枫拉起来，用手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只好将人拥在怀里，让自己的身体承接热烫的液体。
　　好在陆枫没有哭太久。过了一会儿，就从萧扬颈侧抬起头来，红着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扬无奈，盯着他看了一会，也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哭哭笑笑，吓我好玩吗？”
　　陆枫攥着他的衬衣的下摆，那里早就已经皱得不像话，陆枫的声音低低软软，带着还未消散的鼻音：“对不起。”
　　萧扬一只手抬起来帮他理了理头发，苦笑着说：“你明知道我不会怪你的。不过，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了。”
　　“嗯？”
　　“你不信我？”陆枫嘟起嘴，大约之前有咬过，红红的像是熟透的樱桃。
　　萧扬暗暗叹息，在心底的异状出现之前，将人揽住按在怀里。
　　“刚才你走了没多久，有个人来找你，说是你老板。”
　　“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还有个男的说。。。”
　　萧扬听出他的意思，马上接过来说：“那时候我在洗澡，是我室友帮我接的电话。”
　　“我的电话你也让人接？”陆枫不满推了萧扬一把，却又被他笑着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是你打的呀。”
　　陆枫抬眼看了看萧扬，然后手臂环在他的腰间，闷闷地说：“萧，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萧扬的表情僵了一僵，过了一会，才轻轻的说：“你明知道，这不是问题。”
　　“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陆枫这样说着，就抬手捧着萧扬的脸，凑上去吻他。
　　萧扬转头避开，双手扶了陆枫的肩，将他推远一点，他定定地看着陆枫，神情沉静凝重：“陆枫，不要这样，你明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陆枫一下子激动起来，使劲勒着萧扬的腰不放，声音急促而高亢：“谁说不是？你又不是我，我说我错了，我后悔了行不行？我现在求你原谅行不行？以后我会一心一意爱你，要是我再胡思乱想你就杀了我。我知道你还爱着我的，我们两个在一起，永远都不再分开。好不好？”
　　萧扬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陆枫红红的两只眼睛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近距离地对视，谁也不肯退让的样子。
　　一直到，陆枫把头垂下去，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可笑？”陆枫拍掉萧扬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一路走出来坐沙发上，拿着牙签串水果吃。萧扬一直跟着他走出来，坐在他身侧看着。
　　“刚才我其实想自杀来着，放上一浴缸的水，切了动脉让血一点点流尽，感觉那样特别唯美。”陆枫垂着头，仍然是笑着的表情。
　　“可惜我还是没有勇气。我怕他听到这个消息，会崩溃。”
　　萧扬的手在身侧紧紧握着，指甲掐进肉里，却同样笑出来：“既然舍不得，就好好过下去，为了你自己，为了他。”
　　陆枫侧过头看萧扬，萧扬看着他，又缓缓地说：“也，为了我。”
　　陆枫眉眼俱开，放松身体倒在沙发上，头枕在萧扬腿上，说道：“萧，你说我是不是很贱，你这么爱我，我都不知道珍惜，反而要去自讨苦吃。”
　　“我不知道，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枫抱住他的腰，笑得身体一抖一抖：“是啊，我们两个都是贱人。”

　　“萧，今天不要走好不好？”
　　“嗯？”
　　“我一个人觉得特别冷。”
　　萧扬顿了一顿，看了看怀里像受伤的小猫一样蜷缩着的人，终于妥协：“好，不过你得让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要！”陆枫的手臂一下子加了力，“你回去就不会再来了！”
　　萧扬被勒得骨头都疼，偏偏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是安抚似地一下一下顺着陆枫的头发，心里一抽一抽地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