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开

1、一

　　“又是个沉闷的冬日，风簌簌地吹，天色却阴阴的，让人没来由的感到萧瑟。”
　　“野兽蛰伏在暗淡的天际，灰尘席卷而来，裹杂着浓稠而久未消散的血腥味。”
　　“二零二五年十月三十号程珂记。”
　　本子很破旧，字迹却漆黑明显，许多字因潦草而看不懂，唯有这最后两行，似乎是故意写给别人看一样的工整。
　　本子也很陌生，是在这所封城时期住的公寓里被找到的，记日记的人和他有一样的名字，这是程珂看它的决定性因素，然而当他看到那熟悉的、无疑的自己的字迹时，程珂内心的疑惑转化为切实的惊恐。
　　那零星的“血”、“死”、“尸”一类让人触目惊心的字眼，更加使得程珂惶惶不可终日。
　　疫情仍在蔓延，再加上这样一本诡异的日记，程珂不免心烦意乱。
　　他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水珠沿着脸部骨骼的轮廓顺势而下，沾湿了前面的衣襟，程珂双臂撑在盥洗池的两边，抬头看镜中有些陌生、有点邋遢的男人的脸，胡渣遮盖了往日光洁的下巴，头发蓬乱。
　　程珂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或许自己这三十几年的生命中，都未有封城的这些日子，活得原始而近乎纯粹。
　　这想法倏然而逝。
　　程珂拿起剃须刀，想：时间仿佛胡渣，就从这机器的嗡嗡声中被剔除。
　　他看着又重新整齐体面的自己，想起电视里的患者、以及从窗户可见的、因病重而送往医院的邻居们--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因病痛折磨，在记忆中显得扭曲并可怖。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从医院里送来的死亡通知，甚至是沉默的、在锁住的门后悄然息声。
　　程珂看着镜中鲜活的自己，死亡或许并没有人们所想象的可怕，可怕的是不可扭转地接近死亡的过程，可怕的是环绕死着死亡的、死寂和绝望的氛围。
　　所以，我不想死去。
　　他想。
　　极其静谧之中，程珂的耳中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他就着这似有若无的噪音想到了自己的女友——林意涵。
　　他和林意涵相处得不错，封城的第八天，林意涵对他说：
　　“程珂，你知道我不想去的，我怕死，可我是医生，我有这个职责。”
　　“程珂，我……我的同事们全都去了，我忍受不了一样的目光，那样的我仿佛一个罪人，一个不愿奉献自己的小人……”
　　她有些委屈的语气转变得有些激烈：“其实一切的道理在这时候不都显得很可笑吗？珍惜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错！”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流泪。
　　程珂不做言语，内心感到一种背叛。
　　林意涵去了，然后不久就染了病。
　　他回忆道这时，想到自己先前看到的一个故事：
　　一个男生惹了病，那个和他交往的女生忍受不了之后提分手。男生受了刺激，发了病，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女生的脖颈，直到路人来拉开他们。女生又惊恐又伤心，她在一旁喃喃自语：你有这样的病，教我如何去爱你……
　　其实程珂害怕自己像那个女生一样，所幸林意涵病得厉害，，他保持着在他忍耐度范围内的爱意，直到林意涵去世，自己不必对一个极有可能身体残缺的爱人，维护令自己作呕的忠诚，也塑造了自己的好名声。
　　毫无意外，他不免为自己阴暗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