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绝恋》许牧白

40、第 40 章 夭折的糖

　　子晗凝视着静雪，任由她的双手在自己脸上摩挲着，还是那美丽而熟悉的眉眼，却早在四年前便已决然地出离了自己的生命，春去春又回，再回首时，人生宛然沧海桑田，无法回到原点了。“人生如萍聚散无常,何须朝朝暮暮盼望,燕子回时,愿别来无恙……”子晗很喜欢的一首歌，不意恰能形容她和静雪的现状，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喻。
　　“子晗，其实……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是不是？”静雪忽然问。
　　子晗涩涩地笑了一下，默然不语。
　　“你告诉我，好不好？”静雪央求道。
　　子晗别过头去，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你的反应就是回答，对吗？”静雪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醉了，”子晗微笑地对她说，“我去给你拧把湿毛巾来擦擦吧。”
　　“不，我要你回答我！”
　　“你今天喝醉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子晗轻轻地挣脱了她，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子晗……”静雪在她身后怅然地唤了一声。
　　子晗的脚步仿佛稍稍停顿了一下，她隐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埋头走进了卫生间。雪白的自来水从锃亮的钛金龙头里缓缓地流了出来，子晗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之间分不清楚这是原来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庄生晓梦迷蝴蝶”，蝴蝶是我，抑或我是蝴蝶？子晗想起千年之前为此问题困扰不已的庄先生，不由自嘲地笑了。

　　那一夜，晓苒觉得很是漫长，尽管很想知道甚至是担心子晗做了些什么，但她还是理智地抑制住了自己打电话的冲动。依稀记得有一首老歌有着这样的一句歌词，“站在天平的两端，一样的为难”，若真是如此，是不是她正面临着两难的抉择？放弃我还是放弃“她”？究竟她想和谁在一起？究竟是谁给她的快乐多一些？但转念一想，晓苒便又气馁了，她至今不确定子晗把自己当成她的什么人，学生、朋友，或者只是熟人？想到这里，晓苒只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会儿眼。一大早，陆延就打来了电话，说是他爸爸的同事来海城出差，正好今天回去，可以把他们俩顺路带回去。晓苒原本不愿答应，但一想到自己的火车车次，不免有些犹豫。学生处给她订的是晚上九点半的一趟慢车，得在车上晃荡七个小时才能到家。陆延在电话里执着地劝说着，并说中午就动身还能赶回家吃晚饭。一想到家里热腾腾的饭菜，晓苒心动了，“家”的诱惑对每个人来说从来都是那么的难以抗拒，她终于应允了。陆延振奋地说自己收拾一下行李就坐车过来，让晓苒等他一起吃午饭，晓苒也答应了。
　　一挂电话，晓苒便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爸爸已经上班去了，是妈妈接的电话，听说她今天就能到家，妈妈喜出望外，连声说马上就出门去菜市场买排骨。晓苒开心地和妈妈道了别，某个身影在此时却一下子浮现在了眼前。晓苒把手机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如此反复了多次，手机已被握得温热，她却仍然未能拿定主意。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起床收拾东西。
　　“晓苒，我想借你的古代汉语笔记带回家看，假期里你用吗？”罗薇问道。
　　“我不用，你拿去吧，我给你找。”晓苒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去书架上找笔记，“咦，哪儿去了？”
　　“找不着吗？”
　　“你别急，我再找找，”晓苒的手指在书脊上一一掠过，“在这儿！”
　　晓苒高兴地抽出了笔记，却一不留神把旁边的古代汉语教材也带了出来，她急忙用左手去扶，却没能来得及。400多页的教材一头栽倒在书桌上，碰倒了笔筒。晓苒扔下笔记，惊慌失措地拿开教材，只见笔筒里的文具全都散了出来，那只栩栩如生的糖人小牛也在刚才突如其来的“浩劫”中折成了两段。
　　“什么掉了？”罗薇和秦咏同时问。
　　晓苒没有回答，豆大的泪珠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着转。刽子手，刽子手！晓苒在心里痛骂着自己，多么可爱的小牛，就这样被自己粗暴地杀死了，多么甜美的回忆，就这样灰飞湮灭了……
　　“晓苒，你怎么了？”罗薇关切地走了过来。
　　晓苒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把罗薇吓了一跳，她不知所措地问道，“出……出什么事了？”
　　“我把她……弄坏了。”
　　罗薇的视线随之落在了桌上，她知道那是晓苒的心爱之物，平日里她连碰都不舍得碰一下，每次看的时候，都会连笔筒一起小心地端起来。
　　“哎呀，都怪我不好，让你找笔记，把小牛碰坏了！”罗薇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悔。
　　“不怪你，是我不小心，我不应该把她放在这里的……”
　　“下次看到有做糖人的，我给你多买几个，好不好？”
　　“晓苒，别着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叔公就是捏糖人的好手，在我们那儿也算是远近闻名，回去我让他多给你做几个，做一套十二生肖怎么样？”秦咏呀安慰着她。
　　“不用了，要那么多我也没地方放，”晓苒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我刚才的反应没让你们觉得我有恋物癖吧？”
　　“傻瓜，瞎说什么！”秦咏笑着轻捶了她一下。
　　待她们走开，晓苒收起了笑容，小心地把小牛的碎片用纸巾包了起来，然后又在外面加了一块手帕。

　　晓苒在下楼去接陆延之前给子晗发去了一条信息，只有连标点都没有的五个字，“我下午回家”。
　　收到信息的时候，子晗还在梦乡之中。八点才到家的，换下被静雪呕吐弄脏的衣服，匆匆地冲了个澡就钻进了被窝。她从枕头下面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手机，屏幕上的字样让她先是一愣，接着便醒悟了过来。她一个激灵地坐了起来，电话回拨过去却是无法接通。子晗飞快地穿好了衣服，然后下床去洗漱。5分钟后便急急地出了门，正巧在家属区里遇到一辆返程的出租车，便心急火燎地钻了进去。
　　“师傅，我去海大。”
　　“到海大哪个门？”
　　“北门，你从民生南路上中环，这样走比较快。”
　　“没问题。”
　　“麻烦你快点儿，半个钟头能到吗？我多加你50块钱。”
　　“那可到不了，加100块也没办法，你看看，快下班了，路上肯定车多，最近查超速又查得特别紧……”
　　“那就请你尽量吧！”子晗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晓苒和陆延在校园餐厅里食不知味地吃着午饭，陆延心情很好，胃口也很好，对每个菜都赞不绝口。晓苒只是淡淡地笑着，扒拉了半天碗里的米粒也不见减少。
　　“等会儿我去买点东西，你吃的那么少，一会儿就该饿了。”
　　“不用，我不饿。”
　　“有备无患嘛，又不会浪费，”陆延意犹未尽地喝完了汤，用餐巾擦了擦嘴，“你等我会儿，我很快的。”
　　晓苒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晓苒从来都不否认他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男孩，有着胜于一般同龄人的思想见地，而且性格温和，助人为乐，从来都是父母和老师的骄傲。当然他也有缺点，那就是执着。正是这要命的执着，常常困扰着晓苒，她不愿失去这样一位好朋友，但又不知该如何拿捏与他相处的尺度。晓苒知道思佳一直都很喜欢他，也认为以他们两人互补的性格其实是能成为合适的一对的，然而她却没法把这话说出口，对陆延不能说，对思佳就更不能说了。晓苒暗自思忖着是不是应该利用这个假期做些什么，以化解眼前的难题。
　　“王叔叔给我打电话了，他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你先回宿舍去拿东西吧，我在你们楼下等你。”陆延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匆匆地回来了。
　　“那赶紧走吧。”
　　“箱子重吗？要是拿不了让你们宿舍的同学帮一下忙。”陆延叮嘱道。
　　“不重，我自己能拿。”
　　“我等会儿跟阿姨说一声，就在电梯口等你。”

　　出租车在海大的北门外停住了，子晗把早已准备好的100块钞票塞给司机，“麻烦你了。”说罢开门就走。
　　“哎哎，找你钱。”
　　子晗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校园，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向学生公寓奔去。到了5号楼，子晗跑进了值班室，她气喘吁吁地对值班阿姨说，“我是人文学院的老师，我想找一名学生，能让我上楼去吗？”
　　“能出示一下证件吗？”
　　子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这是我的‘校园一卡通’，你看，这是教师卡，名字在这儿。”
　　“教师证有吗？光有这卡可不行。”
　　“我没带，你看这卡上都有我的名字，而且这是印刷上去的，造不假的！”子晗着急地解释道。
　　“那不行，现如今连身份证都有假的呢！”
　　“那我就算是有教师证，那不也有可能是假的吗？”子晗气恼地反驳道。
　　阿姨被噎住了，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打个电话上去，你要找谁你在电话里跟她说，让她下来就是了。”
　　子晗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阿姨拨通了电话，“喂”了一声，然后把话筒递给了她，“有人应声了。”
　　“你找谁？”电话里是罗薇的声音。
　　“我找顾晓苒。”子晗不太自然地说。
　　“她回家了，请问你是哪位？”
　　“已经走了吗？”
　　“刚走，还没五分钟呢。你找她有什么事？”
　　子晗无言地放下了电话，朝值班阿姨歉意地笑了笑，转过身离开了。
　　她就这样匆忙地不辞而别了？子晗知道她买的是明天的票，但却不知道她何以忽然改变了行程，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子晗掏出手机摁了重拨键，仍然无法接通。子晗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她没有方向地朝前走着，心口揪得紧紧的。考虑再三，子晗从手机里找出了晓苒班主任的电话。
　　“赵老师你好，我是许子晗……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你们班上顾晓苒同学家里的电话号码……我有事要找她，但现在联系不上她……好好，那我等你电话，麻烦你了，再见。”

　　不多时，赵老师的电话回了过来，子晗用心地记了下来，又连声地向他道了谢。子晗一边将号码存进手机一边向前面的小花园走去。
　　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和蔼的女声，子晗猜想她可能是晓苒的妈妈，便客气地问道，“请问是顾晓苒的家里吗？”
　　“是的，请问你是？”
　　“我姓许，我是她的……同学，我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到家？”
　　“她上午打电话回来说吃晚饭之前就能到，你找她有事吗？”
　　“哦，她……有一样东西忘在我这儿了，我想问问她急不急着要，要是着急的话我就给她寄过来。”
　　“那你怎么不打她手机呢？”
　　“打了，一直都打不通。本来她说明天走的，所以我打算晚上还给她的，没想到她上午就走了，就没遇上。”
　　“这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的，她说搭陆延爸爸同事的便车回来，所以就提前走了。”
　　“哦，是这样，那没事了，等她到家了让她跟我联系吧。”
　　“你叫什么名字？回头我告诉她。”
　　“你告诉她我姓许就行了，她知道的。”
　　“好的。”
　　子晗收了线，在原地踱了几步，随即又向北门走去。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我去绍兴南路。”
　　“去那儿淘宝贝啊？”司机很热情地和她搭着话。
　　“瞎逛逛。”子晗笑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