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幽灵》酌见

7、苦橙子 中原中也觉

　　中原中也觉得很冷。
　　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像是被深秋的雨水打湿浸透了，即便是戴着帽子头发也未能幸免，发丝贴在脖子上痒痒的，雨水滑进眼睛里也难受得发涩。
　　屋外似乎在下雨。
　　他只听见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细密的雨点像砸在鼓面上，忽急又缓，却未曾休止，空气中的水汽黏腻地堵塞了咽喉，他吸入一口空气就像喝下口冰凉的水。
　　水滴沿着和服下摆滴滴答答洇湿了地板，在木质地面上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迹，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看过去，修治端着一杯热茶从餐厅走向他。
　　对方穿着件深色的和服，披着灰色的羽织，表情近乎于柔和，就连那双一直被他暗自夸赞的鸢色眼睛也终于带上浅浅的笑意——欣喜与真挚发自内心。
　　“喝杯茶吧。”修治把茶杯递给他，从他头上取下了那顶湿漉漉的帽子。他的指尖触到中原中也冰凉的发丝，留下茶水清香的味道和柔软的热度。
　　“外面雨太大了，不如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等雨停了再上路，如何？”
　　像是为了应和修治的话，屋外一道落雷自云端炸下，一瞬间天幕苍白、雷声惊耳。
　　“好，”中原中也听见自己说，“谢谢你的茶，我叫中原中也，从山下来。”

　　中原中也清醒的时候刚刚早上八点，阳光透过薄薄的白色窗帘垂到地板上，房间里安静极了，太阳浅金色的光束斜斜地落在床边，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灰尘都看的一清二楚。
　　身体包裹在睡袋里舒服又温暖，脑子却还泡在昨夜溢满雨水的梦里，好像头一歪就能从耳朵里流出冰凉的雨水。
　　一个奇怪的不得了的梦。
　　他伸长胳膊打了个呵欠，从睡袋里坐起来。阴森破败的鬼屋在梦里变成了温暖的避风港，刚见面就试图吓唬他的恶劣幽灵也捧着热茶笑着劝他多留一会儿。
　　果然梦境和现实是颠倒的吗，不过想让自己留下来这点倒是一模一样。
　　可如果是颠倒的，难道说明我今天就能解决完所有问题离开？
　　中原中也想着，而后又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心里飞速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别，我要是真这么想才是脑子进水了。
　　洗漱的物品都扔在厨房没有带上来，中原中也收拾好睡袋往楼下走，边走边喊修治的名字。
　　然而修治并没有回应他，直到中原中也踩到一楼的地板上，才终于在餐厅门口里看到一个熟悉的棕色脑袋。

　　修治扒着餐厅门框探出头来，看见他之后眼神一亮，惊喜的欢呼道：
　　“哇！小矮人你终于起床啦！”
　　中原中也先是惊讶地扬起眉毛，而后满脸嫌弃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走进餐厅。
　　“嘿！你怎么不理我？你看不到我了吗？”
　　修治追在他屁股后面飘进餐厅，绕在他旁边说个不停。
　　“你真的看不到我了？不会吧，明明昨天晚上还可以看到……不对！你刚刚都和我对上眼神了！你一定看得到我！”
　　“你！为！什！么！不！理！我！”
　　修治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耳朵里，莫名其妙还有点节奏。中原中也觉得这个幽灵有时真是奇怪，前一秒傻乎乎的一问三不知，后一秒福尔摩斯附体一样脑子转得飞快，再过会儿又幼稚得跟个三岁小孩儿一样开始烦人。
　　这算什么？更年期导致的情绪失控？幽灵也有更年期？
　　“打住打住，你别再说话了，”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冲他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吵得跟外边树上的麻雀一样，别说投胎投成麻雀了，你现在就是了。”
　　“呀！你终于理我了，”修治得意地哼哼两声说，“麻雀怎么了？麻雀有什么不好吗？扇扇翅膀哪儿都能去……我都不称有双翅膀。”
　　中原中也往便携式的漱口杯里倒饮用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正常人形幽灵应该都没翅膀……先不说翅膀的事，你不是嫌餐厅吵得你头都要炸了不愿意进来吗，怎么现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我发现了这个！”
　　中原中也叼着牙刷抬眼顺着修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餐桌上摆着一颗橙子，他带来的，昨天收拾的时候忘了放进柜子里。
　　中原中也咬着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开口：“这怎么了，不就是颗橙子吗？”
　　“橙子？”修治问，“这不是橘子吗？”
　　“橘子和橙子不是一种水果，”中原中也一边刷牙一边回答道，末了一口泡沫吐到厨房的水槽里，“先等我刷完牙。”
　　中原中也吐了满嘴的泡沫含着口水漱了漱嘴，又把牙刷涮干净放回杯子里抽了张湿纸巾出来擦了把脸。
　　饮用水他带的不多，算上从山下买的也就八瓶，得省着点用。

　　“这两种水果只是有些品种长得很像，橙子比较大，皮厚，不好剥，而且橙瓣之间也不好掰开，”中原中也掏出把小刀熟练地去掉橙子两头多余的橙皮，在光滑的橙皮上划出很多刀痕把橙皮分成一块一块的再剥掉，“但是橘子就好剥多了，果肉也甜，很容易就能掰开。”
　　修治原本专注地盯着他剥橙子，看着剥好的橙子摆在那儿又凑上去闻了闻。
　　“这个味道有点发苦。”
　　“可能放的时间稍微有点长了吧，”中原中也说，“不太新鲜了。”
　　中原中也掰下块橙子正要往嘴里送，修治的脸突然就凑了上来。
　　只是一只幽灵，但中原中也的呼吸还是滞住了。
　　“这个是甜的，”修治笑嘻嘻地扬起头，“你刚刚用的是橘子味儿的牙膏吗？”
　　“你用气味分辨橘子和橙子？”中原中也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些距离，无奈地笑了一声，“橙子也有甜的，橘子也有苦的，单凭一种感官是很难真正认识一个事物的。”
　　“而且即便你分清了橘子和橙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也会滋生出你不喜欢的苦味，”他继续说，“那些迟早都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模样。”
　　“但橘子还是橘子，橙子还是橙子，不管变成什么样也都还没有变化啊，”修治疑惑地皱起眉头，“你会因为橙子会变苦就不喜欢吃橙子吗？”
　　修治指了指中原中也手里的半块橙子：“刚刚你已经知道橙子不新鲜发苦了，不是也还要吃掉它？”
　　中原中也被修治说懵了，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那一小块果肉扔进嘴里，咬着果肉微微酸涩的味道，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苦橙子也是有甜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