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梦啊》雨漂啊飘

4、九千岁

　　北海附近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里来了一个男人。白色长袍起朱红金边云纹，青丝与发带在风中飘扬，丹凤眼，水红唇，眉间一点朱砂痣，走起路来衣袂翩翩，步履悠然，眼里似能容下万水千山，不似此间俗子。村子靠海，以打渔为生，又不是军商重地，民风淳朴，见惯了邻里街坊的庸庸碌碌，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一位人物。他刚来那天，不少人都跑出来看，八十岁的李老太枯木般的双手托着沟壑纵痕的脸，犹如老木逢春，顷刻间回到了二八年华，恨不能为他再披红装，更别说那些年轻的姑娘们了。

　　有人胆大，上前去打探。还没开口，忽然从他身后探出个小小的脑袋，一双眼睛溜溜圆，乌黑透亮，小鼻子小嘴粉扑扑的脸，扎两只团子髻，吮着胖手指，甚是可爱。
　　小女娃扒在男人腿上，五六岁的样子，跟男子穿着一样花色的衣服。男人面貌看着年轻，却让人猜不出年龄，单那一身看破红尘的出世感就不似个少年郎。

　　自诩村花的月姑娘就这么愣在了原地，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受着小孩儿好奇的目光，面上还要佯装镇定。

　　人越聚越多，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一把抱起小女娃。人们只感觉一阵清风拂面，转眼便不见了男人踪影，月姑娘甚至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怕是哪位神仙路过吧。

　　到了傍晚，村尾距海最近的地方忽然长出来几间房子，矮矮的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院子，乍一看倒是与村子里众多房子无异，无非是新一些，没有烟囱。村里的人却不觉得奇怪，仿佛这里就该有这么一户人家似的。

　　后来村里来了个年轻书生，一袭青衫，两袖清风，满腹才华。
　　村长出钱盖了间学堂，请他做村里的教书先生。

　　先生温和可亲，见多识广，能言善道，很受孩子们喜欢，尤其是那个叫九千的小姑娘。

　　每次九千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总是缠着先生问东问西。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也都拿来送给先生。在学堂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可这一天，九千哭着回来。玄北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九千忽然扑到玄北怀里，抽抽搭搭，鼻涕眼泪一大把。

　　“怎么了？”玄北揉揉她的脑袋，温声道。

　　九千直起身来，抹一把眼泪，抽噎道:“他们说，说我是，是先生你的童养媳。还让我离教书先生远一点。”

　　玄北望着她红红的眼睛，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拍拍她的脑袋，笑道:“他们是因为羡慕你才这么说的。何必与凡人一般见识呢？好了，去玩吧，那书生还在学堂等着你呢。”

　　九千瘪着嘴，眼角还有泪，巴巴望着玄北。

　　“我不是童养媳吧？”

　　玄北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不是。我只是替你娘暂时照顾你。”

　　九千又盯着玄北看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去了学堂。

　　玄北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忽然苦笑了一下。

　　人间匆匆数十载，下个月月姑娘的孙子就满月了，九千却不过豆蔻梢头。

　　“先生，你看我的头发好看吗？”九千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首饰，拖着两条长长的发带，笑嘻嘻地看着玄北。玄北长眉一挑，缓缓咽下一口茶道:“来，坐。”

　　九千搬个小凳子坐到玄北面前，玄北将那些花花绿绿的头饰一一取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发丝中穿梭，九千微闭着眼，偶尔蹭一下玄北的手心。

　　“好了。”玄北递给她一面镜子。
　　九千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转过头来冲玄北甜甜一笑:“先生真厉害。”

　　说完蹦跳着出门去了。

　　一日午后，九千一路喊着“先生”跑进玄北屋里，一进门，却见玄北手杵着头，双目轻阖，案几上一盘残局还没收拾，香炉里的烟亭亭袅袅，玄北整个人氲在一团柔光里，轮廓也变得柔和。九千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

　　“何事？”玄北缓缓开口，随着他睁开眼来，光晕也渐渐淡去，一挥手收了棋盘，换上一套茶具，小小的炉子上正温着茶。

　　“海、海里那个蚌精，今晚要出来了。”九千声音渐弱，手指绕着头发。

　　见玄北没什么反应，又弱弱地说了一句:“就是藏了八百年的那个，听说它嘴里那颗珍珠可漂亮啦……”说着说着忽然就兴奋起来，却对上玄北淡漠的目光，声音戛然而止，刚翘起的眉梢也垂下去了。

　　“打扰先生了。”九千恹恹地一拱手，转身出门去了。

　　晚上在海边徘徊良久，始终没见到传说中的蚌精。回到屋里，桌上一个泛着莹光的东西一下子吸引了九千的目光。原来是一颗珍珠，光滑莹亮，是九千从没见过的。

　　九千喜出望外，一路跑到玄北门前。屋里已经熄了灯，九千贴在门上，悄声道:“谢谢先生。”

　　玄北躺在床上，嘴角微微上扬。
　　待到九千十六七岁模样，沧海桑田，人世轮转，四季变换，日升月落，村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只有教书先生还在讲述千年前的故事。

　　忽然电闪雷鸣，九千吓得一哆嗦，一头钻进玄北怀里。

　　“先生，我怕。”九千揪着玄北的衣服，几乎把头缩进肚子里。

　　玄北揉了揉眉心，那一点红仿佛心头一滴鲜红的血。

　　拍了拍怀里人单薄的背，柔声道:“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我不。”九千索性双手紧紧圈住玄北的腰，整个脸埋在他怀里。
　　玄北轻叹一声，长袖一挥，九千的手就软软地垂下，闭上眼沉沉睡去。玄北将她打横抱起，送回屋里。

　　随着年龄增长，九千的样貌也在一点点变化，当真是应了人间那句话“女大十八变”。想当初她第一次化形时就是一个粉扑扑的肉团子，伸着手冲他咯咯的笑，总盼着她长大，特意寻了个灵气充沛又隐秘的地方，放了结界施了法，夜里还要腾只手出来给她灌灵力，就想把五千年缩成一千年，一百年。可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慢慢地都放在心上了，她的咋咋呼呼，她的哭哭啼啼，她的眉眼弯弯，她的欢声笑语……忽然又想着怎么才五千年呢，如果是整整的九千年该多好。神途漫漫，若是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日子也会过得有趣些。可她终归是要离开的，而他，亦只是为了履行诺言而已。

　　神仙是不怎么爱睡觉的，可玄北却越发嗜睡。

　　一大早感觉怀里满满，睁开眼正对上九千笑嘻嘻的脸。一时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先生，你的床好暖啊。”
　　玄北望着她，好久好久，忽然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是床暖，还是我怀里暖？”

　　九千一脸震惊地看向玄北，原以为他又会将自己扔出门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小九……”玄北轻轻蜷起身子，吻了吻九千的额头。

　　原来不是梦。

　　九千把头枕在玄北的臂弯，望着他傻傻的笑。

　　只有五天了。玄北心想。

　　抬手捋了捋九千额前的碎发，闭上眼享受这短暂的美好。

　　数万年都过去了，时间对于神祇来说不仅仅是生始死止，可日子虽长到底都是一样，过着过着也就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百年千年也都成了弹指一挥。

　　可有了九千的日子总是不同，哪怕只是捏个诀做个分／身带着她，听她一声声叫着“先生”也是极好的。

　　“先生，我好难受啊……”九千忽然浑身发烫，体内灵气四溢仿佛要爆开来。

　　玄北一把把她摁进怀里，掌心压着她的背，九千感觉一股暖流涌进体内，那些乱窜的灵气也被暂时压制。

　　九千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趴在玄北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也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玄北一边护着九千，抬手劈开巨浪，浪向两边散去，留出一条路来，径直通向北海最深处。天昏地暗，电闪雷鸣，可玄北怀里却是安静祥和的。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身体却开始发烫，骨头在疯狂拉伸，皮肤仿佛要被撕裂开来，体内灵力汹涌，不断冲击着每一寸肌肤。九千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发出的却是龙吟一般的长啸。

　　她仿佛看到时光回流。巨大的龙身鱼头物从嘴里吐出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和一颗赤色内丹，小鱼贪婪地汲取着内丹里满满的修为，最后长成了婴孩大小，缓缓落到白衣男子怀里，男子眉心有一点朱砂痣。

　　海水倒流，月升日落，许多条鱼龙藏身北海，他们的生地成了埋骨之窟，只因其九千岁而化龙，被人界视为长生肉，争相猎杀。海水泛起不祥的黑色，犹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怒号着要吞噬这人间的一切。
　　天光骤亮，远处有云红似火，天光渐柔，红云渐近，云上有一人，白袍猎猎，墨发飞扬，眼中流光溢彩，眉间一点朱砂痣，周身散着金光，是上古神祇，玄帝。

　　九千再一睁眼，已经化成鱼龙，鳞坚如铁，色红如朱砂，名曰九千岁。

　　传说那一天北海忽然翻起数道巨浪，两条红光冲破海面，一齐飞向上界，北海边一个小小的村子，年轻的教书先生化作一缕青烟，九千岁的故事再无人讲述。有人说，世间最后一只九千岁由玄帝养大，已经飞升成仙，名字就叫，九千。

　　end